月台比想象中吵。
蒸汽贴着车厢往上涌,我刚下脚踏,就被熏得往兜帽里缩了缩。行李车挤在人群中,公爵府的护卫迎上来,将薇薇安身边的人流隔开。
越过他们的肩膀,还能看见城中央那座金顶。
【光明大圣堂】。游戏加载界面里见过好多次,如今真的站在它附近,倒没有隔着屏幕时那么从容了。
尤其是我现在这个身份。
还是先找蛋糕店吧。
「回府以后,我会再来找您。」
薇薇安披着厚披肩,手压在收着手帕的胸前内袋上。
「王都的蛋糕,我请。」
「先养好身体,等我安顿下来再说。」
她点了头,被扶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霍华德跟在旁边,一手护着她,另一只手还拎着装镜子残骸的皮囊。
等她第三次回头时,艾琳娜已经牵着我往另一边走了。
「住处定下来,我会给公爵府送信。」
她替我压好兜帽,挡住人群里投来的视线。
病弱表妹还得继续装。
出了车站,风里多了烤面包的香气,也混着马车停靠处的味道。我正想分辨哪条街上有面包房,艾琳娜便扶着我登上了雇来的马车。
「先去看住处吧,圣堂附近有栋空置的房子,楼上能住人。」
「离卖吃的地方远吗?」
「沿街就有商铺。」
很好,没有别的问题了。
路过水果摊时,我还请车夫停了一会儿,买了袋葡萄。马车再拐过两个街口,驶进一条种着梧桐的街道,速度便慢了下来。
左边是大圣堂的白墙,右边是栋双层小洋房。
哥特式尖窗,铁艺栏杆,转角处有块空着的招牌架。门前积了些落叶,透过蒙灰的玻璃,能看见里面收拢的桌椅。
我先看房子,又看圣堂。
中间只隔着一条街。
「你说的附近,就是这里?」
「方便照看,出了事情也能及时赶到。」
艾琳娜答得很自然。
我想了想自己这两天弄坏的东西,觉得她说的照看,多半不是怕我吃亏。
不过二楼有扇朝南的窗,窗台很宽,晒太阳应该不错。
房产中间人很快赶了过来。圆脸男人看见白金法典上的纹章,连问候都客气了不少,开门后先带我们绕了一圈。
一楼原本就是店面,往里还有烘焙厨房。火炉、搅拌阵和冷藏匣都留着,中间人逐一试过,冷藏匣打开时,里面果然冒出一点凉气。
我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以后奶油可以放这里。
价钱谈妥,艾琳娜从随身的钱袋里取出购房款。中间人数过两遍,将契据铺在桌上。
「五千八百金币,连同清单里的家具和设备,一并交割。」
我看向艾琳娜手里瘪下去的钱袋。
「你还剩多少?」
「两百,足够先添置日用品。」
「你原来只有六千?」
「这些是我自己的积蓄。」
她把钱袋收好,转而指了指契据。
「买受人的名字,请写雪露缇娅。」
我伸手按住纸角。
「房钱都是你出的。」
「您需要住处,我也能常过来照料。」
她说完便等着我,笔停在契据旁,没有催促。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券。
它能换一整年的点心,偏偏不能拿来付房钱。
「那这笔我记着,以后再还你。」
艾琳娜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把契据推了回去。
「先别推辞,总不能连以后买面粉的钱也让你出。」
她终于点头。
手续办完,中间人收好文书离开。艾琳娜将钥匙放进我手心,替我拢住手指。
「欢迎回家。」
我握着那串钥匙,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推门。
门轴有些涩,用力时,门框上落下来一点灰。
自己的家,第一件事居然是打扫。
楼上有卧室,旧床架还算牢固,只是没有能直接用的床品。我把兜帽揭下来,站进南窗照进来的那块阳光里,背上慢慢暖和起来。
不用再赶车,也没人催我下去检查。
我索性蹲下,解开勒了一路的鞋带。
「就这里了。」
艾琳娜站在门口,目光从我身上移到窗外。对面的金顶正好落在窗框中央,她看了许久,我倒是惦记起楼下的厨房。
买都买了,空着也可惜。
「一楼开间甜品屋吧。」
她回过头。
「开店?」
「嗯,叫【纯白午后】,桌子不用太多,做点蛋糕,泡点茶。」
我在窗边的旧摇椅上擦出一块干净地方,坐下来试了试。椅子吱呀响了一声,还算稳。
「我当店长,主要负责试吃,你有空就来帮忙。」
说出口以后,我自己先觉得不错。
楼下做蛋糕,楼上睡觉,连出门都省了。
艾琳娜却把法典放到一旁,单膝跪在了我面前。
「办证、采购,还有开业前的准备,请交给我。」
「答应就行,地上还没扫呢。」
我伸手去扶,她抬头看着我,眼睛比刚才还亮。
「在大圣堂正对面,以甜品招待往来之人……我明白您的安排了。」
「房子不是你找的吗?」
「是,但我没有想到这一层。」
哪一层?
我看了看脚下。
算了,至少她愿意帮忙开店。
「先买抹布和床单吧,今晚总不能睡床板。」
艾琳娜起身记下,又添了几样厨房用品。走到门廊时,她换成那本浅金色小册子,低头补了两行。
我从楼梯上望过去,看清了封皮上的字。
圣言录。
不会连买抹布都记进去了吧。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摇椅的轻响。
我在楼下转了一圈,挽起宽大的袖口。窗帘积灰,桌面发黏,墙边两把椅子的腿也松了,刚挪一下就晃。
幸好我手多。
「出来干活。」
八根触手从裙摆下舒展开来。
两根卷着湿布擦玻璃,两根拆窗帘,剩下两根把椅子放倒,捡起掉在墙边的木楔,对着松脱的榫口慢慢塞回去。
还有两根,一根替我捶背,一根拿葡萄。
分配得十分合理。
第三颗葡萄有点大,我含进去才发现籽多,忙着找地方吐籽,那根触手已经卷着下一颗凑到嘴边。
「等等,先把籽弄掉。」
它停了一下,果然将葡萄剥开,挑完籽才送过来。
比我自己吃还省事。
窗帘洗好后,我让捶背的那根也去帮忙拧水。椅腿重新装牢,两根触手轮流压了压,确认不会散,才搬去窗边。
干完这些,日头已经移过半扇窗。
我挪着摇椅追阳光,顺便指挥它们擦完厨房,再把楼上的地板收拾干净。临街玻璃亮起来后,整个大厅都显得宽敞了些。
那块空招牌还挂在外面。
明天就能写名字了。
艾琳娜回来时,两手提满东西,身后还跟着送床品的伙计。
她站在门口,先看窗户,再看我。
「这些都是您……」
我让最后一根触手缩回裙底。
「没有弄坏东西,椅子也试过了。」
她走过去扶了扶椅背,才将采购的东西放下。面粉、黄油、鲜奶和茶叶之外,袋子里还装着一件睡裙,以及一只大得能抱满怀的草莓抱枕。
我捧起抱枕,翻了个面。
「这个也是开店要用的?」
「卧室里太空了,我想您或许会喜欢。」
我抱住试了试,没有再放下。
床铺好,食材归进冷藏匣,艾琳娜才烧水泡茶。熟悉的蜜桃香散开时,我坐在窗边,忽然觉得这一天终于忙完了。
外面的圣堂开始点灯。
她把茶递给我,又看了看厨房。
「登记手续明日才能办理,食材先买了一些,您想试哪一种蛋糕?」
「先做最普通的奶油蛋糕,等做好再挑。」
我喝了口茶。
「今晚你回圣堂休息吧,明天再来。」
她手里的茶匙停住。
「您独自住这里,可以吗?」
我抬起一根触手,朝她晃了晃。
艾琳娜看着它,慢慢放下茶匙。
「是我多虑了。」
「不是赶你走,你也忙了一整天了。」
我把触手收回来,指指对街。
「离得这么近,明早过来一起吃东西就好。」
这回她没有再坚持,只将厨房和门窗检查了一遍,把留下的钥匙交给我,自己的那把仔细收好。
临出门,她回头两次,第三次还想交代什么,我已经扶住了门。
「知道了,冷藏匣关好了,窗户也会关,晚安。」
「晚安,大人。」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才落下门闩,转身抱起放在椅子上的草莓。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还真有点不习惯。
洗过脸,换好睡裙,我爬上楼上的床。新床单干净柔软,不用担心车厢晃动,也没有谁等着我解释一根坏掉的水晶。
明天再想开店的事。
我把草莓抱枕搂进怀里,听着对街传来的钟声,眼皮渐渐沉下去。
楼下忽然轻响了一下。
像有什么碰到了临街的窗玻璃。
我睁开眼,等了片刻。窗外的树叶仍在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
大概是树枝吧。
被角下,一根触手贴着床沿抬起了尖端。
「别闹。」
我含糊地说完,翻身把脸埋回抱枕里。
那根触手没有再碰我。
钟声又响了一下,我已经懒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