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抱枕被我搂了一夜。
刚躺下时,还惦记着楼下没摆正的椅子,后来听见圣堂敲钟,数到第三声,便忘了自己原本要数什么。
新床单很软,窗外有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我把脸埋进抱枕,想着明早可以晚点起,艾琳娜有钥匙,不必等我下楼开门。
再后来,连这个念头也没了。
半梦半醒间,眼前忽然晃过一道亮光。
我皱了皱鼻子。
都睡下了,谁还开灯。
那点光没有消失,隔着眼皮,像一条细白的线。我翻身避开,床垫却在这时轻轻沉了一下。
有人碰到床边了?
我困得不想睁眼,只把抱枕往怀里拖了拖。
「别开灯晃我眼睛,困死了……」
话说出口,几乎全闷在枕头里。
被角下面有什么滑了出去,凉凉的,擦过脚踝。我下意识把脚缩回去,等着它像下午那样替我捶两下背。
等了片刻,没有。
倒是床边传来一声细碎的轻响。
像谁咬碎了一小块冰糖。
我勉强掀开一点眼皮,只看见床沿外晃过模糊的白影。房里静得厉害,先前还能听见的树叶声也不见了。
「别弄了……明天再收拾。」
白影停了停。
随后,被角被轻轻搭回肩上。
这下舒服了。
我没再管,抱紧草莓,重新睡了过去。
醒来时,太阳已经照到了枕边。
我先闻见面包香,过了一会儿,肚子叫了,才想起该睁眼。
牛角包。
还有热牛奶的味道。
艾琳娜来得真早。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左鬓的蝴蝶结睡歪了,摸了两次也没扶正,只好先放着。抱枕夹在胳膊下面,趿着拖鞋走到窗边,往外探了探头。
艾琳娜正提着篮子走进院子。
她听见开窗的声音,抬头看我,刚要开口,视线忽然停在窗台下方。
篮子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玻璃瓶磕在石阶上,瓶塞松脱,牛奶顺着缝隙淌出来。一只牛角包滚到栏杆边,她却连看也没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望。
一楼屋檐底下挂着一排白东西。
圆圆的头,长长的身子,晨风一吹,齐齐晃了一下。从楼上看不清细节,倒是排列得十分整齐,连彼此间的空隙都差不多。
我还没睡醒,扶着窗框打了个哈欠。
「早安呀,艾琳娜,你在门口挂了一排晴天娃娃,祈求开业大吉吗?」
她慢慢抬起头。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是你挂的?」
这回她终于开口。
「大人,请您先下来。」
我把抱枕放回床上,拢好睡裙领口,沿楼梯走下去。前门已经开了,早晨的风吹进大厅,带着洒在石阶上的奶香。
走到门边,我才看清那些东西。
是人。
十二个人。
白色细丝从肩膀一直缠到脚边,连脸也裹着,只在鼻子附近留了空隙。有几个还在挣动,带着旁边的人茧一起摇。
我扶住门框。
这和楼上看起来,差得有点多。
最边上那个腰间露着半块黑色金属牌,牌面有枚细长的银色纹样。我看不懂,只觉得他被绑得格外结实,连试着扭动一下都很费劲。
「……谁弄的?」
裙边微微一动。
一根触手探出来,碰了碰我的脚踝。
我低头看它。
珍珠似的光泽,与屋檐下那些细丝几乎一样。
它又碰了我一下,尖端往上抬,正好指着最边上的那个人茧。
我看它,它也不走。
昨天挑完葡萄籽,等我张嘴时,就是这副架势。
「你们昨晚干这个去了?」
触手在脚边贴得更近了些。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琳娜已经扶起牛奶瓶,重新塞紧瓶口,将篮子放到一旁。她走到最近的人茧下,确认鼻息,又逐一查看其余人的状况。
碰到其中一个呼吸不畅的,她刚伸出手,缠在那人嘴边的细丝便松开了一点。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咳嗽。
我顺着声音抬头,终于彻底醒了。
「都是活的?」
「是,暂时没有性命危险。」
艾琳娜停在最边上那人面前,拨开挡住金属牌的一缕白丝。看清纹样后,她没有立即松手,又低头辨认了一遍。
「黑夜影杀团。」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个徽记属于首领,王都通缉榜第三。」
我仰头看了看那张露不出五官的脸。
通缉榜上的人,大半夜跑到新开的甜品店做什么,总不可能是来问什么时候卖蛋糕。
「你确定?」
「我看过通缉文书,脸还需要再核对,但徽记没有错。」
她翻开法典,检查过几人的魔力反应,才继续说道。
「十二个,都是六阶,体内的魔力几乎被抽空了。」
我看看她,再看看那一排人。
六阶。
艾琳娜也是六阶。
她一个人能用圣光烧水、封住咒气,站在城门口一句话便让所有守卫收剑。
这样的,昨晚来了十二个。
我下意识回头望向楼梯。
「他们进卧室了?」
艾琳娜没有贸然回答,先沿门窗查看了一圈,随后在楼梯转角捡起一点碎裂的阵石。
「这里有静音结界的残留,应该是潜入前布置的。」
怪不得那么安静。
我记起眼皮外面那道细光,还有床垫往下沉的那一下,心里终于有些发凉。
「我上去看看。」
艾琳娜跟着我回到卧室。
床单睡皱了,草莓抱枕倒在枕边,乍看与平时没有区别。可走到床的另一侧,地板上散着几小块银亮的金属,最大的那片还连着半截断柄。
我蹲下去,伸到一半的手被艾琳娜轻轻拦住。
「先别碰。」
她用布包起碎片,检查过后,把断柄转给我看。
那是一把短刀。
刀刃已经碎了,断口却不像被硬生生折断的,边缘卷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原先的样子。
昨晚晃眼的,大概就是它。
我望向床垫陷下去的位置。
离枕头很近。
「我还以为谁把灯打开了。」
艾琳娜抬头看我,包着碎刀的手停在半空。
「您当时醒着?」
「没怎么醒,就说了句别晃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床,又落回脚边那根触手上。
触手正慢慢卷住我的脚踝,碰一下便松开,好像还嫌我站得太久。
我弯腰摸了摸它。
「知道了,你们守着呢。」
它的尖端一下子翘起来。
我又想起屋檐下那十二个人。
「守着就好,别再缠紧了,让他们好好喘气。」
触手蹭过指尖,缩回裙边。这回没再出来邀功。
回到楼下时,艾琳娜已经将碎刀和阵石分开放好,又取出了她那本浅金色的小册子。
我凑过去。
她刚写完一行。
「千万不能打扰雪露缇娅大人睡觉」
「……这句就不用记了吧。」
她把笔尖移开,等墨迹干透,才小心合上册子。
「我会记住的。」
看来是白说了。
院外传来车轮经过的声音。再晚一会儿,这条街上便该有人买面包、送牛奶,店还没开,门口先挂着十二个大活人。
我抬头数了一遍。
确实十二个。
它们连这个也排得整整齐齐。
「所以晴天娃娃是没有了。」
艾琳娜看着我,似乎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
我指了指屋檐。
「开业大吉,总还能算吧?」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册子。
「这个别记。」
我赶紧补上。
她停住了手。
篮子里还剩几只包着油纸的牛角包。我挑了一只干净的,展开纸,外皮还带着余温,咬下去时轻轻碎了一层。
直到嘴里有了黄油的香气,我才觉得刚才那间卧室没那么冷了。
艾琳娜捡起滚到栏杆边的面包,单独包好,没有放回干净的那几只里面。
「我去请人过来接管,再查他们从哪里进来的。」
「嗯,别让人乱碰那些丝,你先看着。」
我说完,又望了一眼最边上的人茧。
那块首领徽记在晨风里轻轻碰着墙。
「还有,得问问他们找谁,我昨天才搬进来。」
「我会查清。」
她答得很快,这回没有下跪,也没有说什么明白神意,只把法典夹稳,重新检查了一遍那些人能不能顺畅呼吸。
我把另一只牛角包递过去。
「叫人之前先吃两口,待会儿又要凉了。」
她接住,低声道谢。
对面的钟响了,值夜的骑士沿街走过,铁靴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自家门口,慢慢咽下第二口面包。
昨晚那阵不正常的安静,总算过去了。
屋檐下,十二个人茧又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我脚边的触手悄悄伸出来,托住最靠近门框的那个,免得它撞出声。
「现在不用这么轻。」
我低头告诉它。
「我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