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还没吃完,收押刺客的车就到了。
艾琳娜在门口核对文书,我站在她身后,让触手松开挂在屋檐上的白丝。十二个人茧被逐个放下来,轻轻落在担架上。
最边上那位首领落地时,还扭了一下。
抬担架的城卫立刻绷紧胳膊,等了片刻,发现他只是鼻子痒,才敢继续往车上搬。
我低头看了眼裙边。
绑得倒真牢。
艾琳娜送走车队,回来时顺手关上院门。
「他们会先接受检查,再由裁判所审讯,暂时都没有性命危险。」
「那就好。」
屋檐空下来,阳光终于完整地落在石阶上。我将剩下的牛角包塞进嘴里,觉得这才像一家准备开业的甜品店。
之后艾琳娜出去办手续,我上楼换衣服,重新系好睡歪的蝴蝶结。等她带着许可文书回来,街上的商铺已经陆续开门了。
她还带回来两只焦糖布丁。
「附近店里买的,您可以先尝尝口味。」
我接过小勺,敲开表面的薄糖壳。
底下的布丁软软一颤,入口是奶香,随后才泛起一点焦糖的苦味。
「明天再开业吧。」
「需要多准备一天吗?」
「嗯,今天先把这个研究明白。」
艾琳娜将文书收进柜台,系上围裙,低头检查昨日买来的茶具。我正要挖第二勺,门外忽然响起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随后,店门被推开了。
十几名披着红底金纹披风的骑士停在石阶两侧,最前面的老人跨过门槛,红袍下摆扫过门框,露出里面的金色纹饰。
我含着勺子,慢慢坐直了。
这个人,我在游戏里见过。
马库斯,宗教裁判所的红衣大主教,七阶。
当初跑教廷那条支线,他往审判席上一坐,连跳过对白的选项都显得不太好按。
现在他站在我家门口。
而我家店还没开。
「艾琳娜。」
他看了眼她腰上的围裙,又看向柜台后的烘焙器具。
「十年的津贴,买下这栋房子,你递交的用途却是经营甜品铺?」
艾琳娜放下茶杯,绕到柜台前。
「是,我使用的是私人积蓄,手续也已经……」
「我问的不是手续。」
马库斯将一份折好的文书拿出来。
「十二名六阶刺客,昨夜在这里被擒,今早由你出面移交,你准备什么时候向圣堂说明?」
艾琳娜的手停在法典封面上。
「此事正在核查,我会提交报告。」
「那就先说说,你那位远房表妹。」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到了我身上。
我看了看手里的勺子,暂时放下。
「长期在北境静养,身体虚弱,刚进王都,便住在大圣堂正对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
「艾琳娜,你以为一句亲眷,就能让裁判所不再过问?」
她挡住了小圆桌的一角。
「大主教,请您先听我解释。」
「我正在等。」
这句话说得很冷,视线却始终没离开我。
我把嘴里的布丁咽下去。
人家来查案,问两句也正常。问题是艾琳娜看起来比早晨发现刺客时还紧张,一边开口,一边朝我使眼色。
我试着理解了一下。
是让我别说话,还是赶紧说点什么?
不管了,先请人坐吧。
我朝他笑了笑。
马库斯眉心忽然亮起一道金纹。
艾琳娜猛地回头。
「请不要窥探……」
金光已经落了下来。
我眼前一亮,裙边的触手刚动,便被我按住。
「别出来。」
昨晚才挂了十二个,今天不能再挂一个。
我仰头看向马库斯,尽量把话说得客气些。
「老爷爷,门口有风,要不要先坐下来……」
他的脸色变了。
眉心的金纹骤然一闪,随即熄灭。马库斯后退半步,抬手捂住眼睛,红袍下的肩膀绷得笔直。
一滴血从指缝落了下来。
我立刻滑下椅子。
「你眼睛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膝盖先落了地。
咔的一声,我听得心里也跟着一颤。低头一看,地板沿着木纹裂开了一道口子,一直延伸到桌脚旁边。
门外的骑士往前迈步,又齐齐停住。
马库斯撑着地板,慢慢将手从脸上移开。眼角湿着,连睫毛都沾了血。他似乎想抬头,却只抬到一半,便深深低了下去。
「吾主慈悲。」
我扶住了椅背。
谁?
艾琳娜站在旁边,也没接话。
「马库斯愚昧,竟妄图窥探您的真容……」
他向前挪了半步,额头几乎抵到桌沿。
「请您宽恕。」
我跟着往后缩。
不是,我连触手都没让出来。
刚才那道金光,到底看了些什么?
「先别跪,你眼睛还在流血。」
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进沙子了吗?要不要坐下来,吃口布丁缓一缓?」
话说完,才觉得不对。
眼睛进沙子,吃布丁也没用。
可马库斯已经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身后的小碗上,原本撑着地板的手又颤了起来。
「您仍肯……」
他没说完,额头又要往下低。
「别磕!」
我赶紧拦住。
「地板都裂了,你坐着说就行。」
他停住,望着那道裂缝,像是这才发现自己跪在哪里。
我松了口气。
「店还没开呢,外面也别围这么多人,安安静静说几句话不好吗?」
「是。」
马库斯应得极快。
「清静,禁武,我明白了。」
……我没说后面那个。
他已经转向门外,扶着桌沿站起身,声音仍哑,却重新有了刚进门时的分量。
「传令,梧桐街即日起列为教廷最高禁武礼拜区。」
门外的骑士面面相觑。
「大主教?」
「任何人不得在此擅动兵刃,不得滋扰此处,违令者送裁判所收押。」
十几副铠甲一齐作响。
我看着他们单膝跪下,又看了看自己门框。
他们这么一站,明天还有客人敢进来吗?
艾琳娜却已经取出浅金色的小册子,笔尖在纸页上划得飞快。我走过去,正好看见最后几个字。
「大人以一勺布丁赦免窥探之罪」
我看向桌上的碗。
布丁明明一口都没给出去。
「这个就别记了吧。」
她把册子合上,郑重地收回袖中。
看样子又晚了。
马库斯在椅子上坐定,艾琳娜替他检查过眼睛,再递去干净的布巾和热茶。血总算止住,他却捧着杯子,迟迟没有喝。
我也不敢再笑了,怕他又往地上跪。
「现在好点了吗?」
「承蒙宽恕,只是反噬留下的小伤。」
他低下头。
「并无大碍。」
说话时,他始终避开我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列车上那面融掉的探测镜。
今天坏的不是东西,是探查的人。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侥幸也没了。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外表倒还是普通小姑娘的样子,连指甲都干干净净。
可里面究竟是什么,连我自己也没弄明白。
「以后别随便用那个看人了。」
「谨记您的教诲。」
马库斯把杯子放回桌上,起身时特意避开了裂开的地板。
「店里若缺人手、食材,或需要护卫,只管吩咐,修缮费用也由我承担。」
这个可以有。
我正要点头,他又补了一句。
「街上的安排,今日之内办妥,马库斯先行告退。」
来的时候,门口挤满了红披风。
走的时候,那些骑士连碰到栏杆都要回头看一眼,生怕弄出声音。最后一人轻轻带上门,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站在桌边,半天没动。
布丁还剩大半碗。
触手从裙边探出来,卷起一块抹布,碰了碰地上的血迹。我把脚往旁边让了让,任它擦干净。
地板的裂缝却擦不掉。
艾琳娜站在门边,低声开口。
「大人,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她迟疑着,没有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算了,先找木匠吧,明天真有人进来,别让他们踩坏了。」
「我这就安排。」
她翻出办证时拿回来的商户名册,走到柜台边写下修缮事项。我重新坐下,舀了一勺布丁。
焦糖还是原来的味道。
吃完这一碗,至少还有件事能确定。
店要开,但不能天天这么热闹。
我在门边找到那块小黑板,拿起粉笔。第一笔太用力,粉笔直接断了,滚到鞋边。
艾琳娜回头看我。
「需要我来写吗?」
「不用,店规得我自己定。」
我捡起短的那截,认真写了三行。
每日仅售十份甜点。
每份一百金币,概不赊账。
店内禁止喧哗。
写完,退后两步看看。
很好,最后一行尤其重要。
至于一百金币一份,是我故意的。
贵得不讲理,想买的人自然就少。每天只做十份,卖不完的留着自己吃,剩下的时间晒太阳,或者拿金券去皇家工坊。
开店总不能把自己开回写周报的日子里。
我拍掉手上的粉笔灰,将黑板放到临街的窗边。
这才发现,马库斯还没走远。
他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正与一名穿公爵府制服的人说话。那人臂弯夹着一只钱箱,箱盖掀着,像是刚给他看过里面。
隔着街,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只看见马库斯忽然抬手,指向我刚摆好的黑板。
公爵府的人也转过头,仔细看了片刻,随即低头将钱箱扣紧。
我慢慢收回扶着黑板的手。
「……他们该不会是来砍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