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边回来,我先去厨房看了看烤箱。
隔着玻璃,里面的蛋糕已经鼓起来,边缘泛着浅浅的金黄。我伸手想开门,被艾琳娜轻轻按住了手腕。
「再等一会儿,昨天就是这里开早了。」
我只好缩回手,蹲在旁边等。昨天那块塌下去的蛋糕还留在盘子里,味道没问题,就是中间凹得能装半碗奶油。艾琳娜陪我重新对过食谱,把炉温和时间记在纸上,今天总算没再出岔子。
等蛋糕放凉,我挤好奶油,又把切开的草莓一颗颗摆上去,最后挑出最红的一颗,放在正中间。
「这次能卖了。」
说完又有点舍不得。我凑近闻了闻,让艾琳娜先收进冷藏柜,万一客人临时反悔,总得给我们留点好吃的。
她端起托盘,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又来了几辆马车。」
「没关系,还没付钱呢。」
一百金币一份,毕竟不是小数目。马库斯和公爵府管家愿意等,不代表后面的人也愿意买,我对那块价目牌仍然抱有一点希望。
九点的钟声响起,我解下围裙,过去开门。
刚才还算宽敞的院门外已经排满了人,队伍沿着栅栏一直拐到街角。马库斯收起小板凳,捧着钱匣站起来,后面的管家侧身让了让,露出薇薇安和她扶着的一位老人。
「恩人小姐,这是我的祖父。」
老人拄着手杖,外套肩头空了一截,想开口时先咳了起来。薇薇安熟练地扶住他的背,从随身小包里取出药瓶,手指才搭上瓶盖,老人便轻轻摇头。
「缓一缓就好。」
马库斯伸手托住他的另一侧。老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仍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赶紧让开门。
「先进来坐,别在风里站着。」
艾琳娜拉开靠窗的椅子,送来温水,再回身招呼其他客人。有人伸头想往里挤,马库斯只转过去看了一眼,那人便收回脚,规规矩矩站回原处。
「按先后次序,不得堵门。」
他说完,才走到柜台前,将钱匣双手递给我。
「恳请您赐下一份。」
我看着里面整齐的一百枚金币,伸手接住。
「买蛋糕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艾琳娜递来托盘,我挑好一份,亲手交到马库斯手中。盘沿掠过一层淡白的光,熟悉的提示跟着浮出来。
【贡品已接收。】
【万物献祭转化生效。】
我低头看了看盘子。
又来了,卖东西也算回礼啊。
马库斯托着它,站得比刚才还直。我想起那两块手帕,正琢磨这份蛋糕会变成什么样,窗边的老人已经示意管家拿来钱袋。
他没有让管家替他交,自己接过去,双手递到我面前。
「您救了薇薇安,我本该早些来道谢,奈何这副身体不争气。」
说到孙女,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能看见她好好站在这里,老朽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薇薇安扶在椅背上的手收紧了。
「祖父,今天只是来道谢,别说这些。」
老人笑着应下。我收好钱,端来第二份蛋糕,放到他手边。
「尝尝吧,今天刚做好的。」
白光又闪了一下。
这回我看清了,光是从我的指尖移到盘子上的,连草莓叶子都被照得透亮。好在没有什么奇怪的气味,奶油还是奶油,旁边的人也已经捧着钱袋等着,我只好先回去招呼客人。
不到三分钟,冷藏柜空了。
我拿着最后一个空托盘,往柜子深处看了一眼,连切剩的边角都没有。门外还在等的人不肯走,艾琳娜便站到门边,将售罄的小牌挂好。
「今日十份已售完,请诸位明日再来。」
有人举起钱袋。
「我出双倍,只要再做……」
「店长定下的数目,不因出价更改。」
她的声音不高,那人却没再开口。等她关好门,转身看见我抱着空托盘,又放轻了声音。
「雪露表妹?」
「没事,我就是想,刚才应该先吃一口。」
窗边传来银叉碰到盘沿的轻响。
老公爵握着叉子,试了两次才切下一小块。薇薇安想接过去,被他笑着避开。
「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霍华德坐在邻桌,自己的蛋糕一口没动,只顾看老人握叉子的手。
「少吃一点,先看看经脉的反应。」
老人已经将蛋糕送进嘴里,忽然停住,另一只手按上胸口。薇薇安立即俯下身,药瓶也从包里拿了出来。
「哪里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先慢慢吸了一口气。
没有咳。
他自己也怔了,手掌压着胸口,又深深吸了一次,才抬头看向孙女。
「不疼了。」
薇薇安握着药瓶,仍不敢松手。老人解开领扣,露出横过锁骨的一道黑色咒痕,它正在往两端褪去,下面的皮肤逐渐恢复血色。
霍华德凑近半步,眼睛几乎贴到那道伤上。
「二十年的肺腑暗伤……连灵魂上的损伤都在修复。」
老公爵抬起握叉子的手,手背上凸起的筋络不再那么吓人,干瘦的指节也渐渐恢复。他试着站起来,薇薇安立刻托住他的胳膊,却被他轻轻拍了拍。
「让我试试。」
她慢慢松开手,仍守在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去够拐杖。
鬓边的白发从根部转黑,原本佝偻的背一点点挺直,金色斗气沿着衣袖涌出来,震得茶碟轻响。霍华德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刚低下头,又猛地抬起来。
「七阶巅峰的壁垒,破了?」
马库斯立即起身,将薇薇安往桌旁护了护,掌心浮起圣徽。
窗外的阳光暗下去,金光越过屋顶,高处传来滚滚雷声。老公爵摊开手,掌心浮出一道细小的金色纹路,周围的空气都跟着轻轻震动。
「八阶。」
马库斯盯着那道纹路,握住圣徽的手停在半空。
「迈入半神了。」
我望着桌上只缺了一小口的蛋糕,又看看老公爵。
我知道那道白光不会只是让奶油更甜,可这也太夸张了。刚才还需要人扶着进门,吃一口就能站起来招雷,真要是让他把整盘吃完……
头顶的吊灯猛地晃了一下。
我顾不上往下想,赶紧接住滑到桌沿的杯子,抬手指向墙边的店规。
「先停一下,店里不能弄这么大动静。」
老公爵转过头,眼里的金光还没散。我抱着杯子,认真补了一句。
「房子刚收拾好,弄坏了,以后就不让你来了。」
裙边探出一截白色触手,朝半空轻轻拍了一下。
雷声断了。
云层向四周散开,冲上高空的斗气被压回老人身边,窗帘落下,吊灯慢慢停稳。老公爵还摊着手,掌心的金色纹路完好无损,屋里却已经听不见半点风声。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望向我,随即深深弯下腰。
「老朽失仪,恳请您恕罪。」
马库斯收起圣徽,也低下头。
「是我未能及时护住店内。」
「没坏就好,你们坐吧。」
我把杯子放回去,听见背后轻轻一声响,艾琳娜已经翻开了小册子。她握笔的指尖还有些抖,另一只手却紧紧按住纸页,生怕漏掉什么。
我经过时,正好看见新写下的一句。
【半神亦须遵守店规。】
「别加什么奇怪的解释啊,我就是怕房子坏了。」
她抬起脸,眼睛亮得让我有些不敢看。
「我明白,绝不能因蒙受恩赐,便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至少她记得不能拆房子。
窗边,薇薇安终于拧紧药瓶,收回包里。老公爵拿起茶杯时,她仍下意识伸手去扶,等看见杯子稳稳停在他手中,才慢慢把手收回膝上。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
「往后出门,不用总替我背这么多药了。」
她低头应了一声,眼泪落在裙子上,赶紧用指尖抹掉。
我没有过去打扰,将桌边的空盘收走,顺手给他们留了壶温茶。
等客人离开,门口又热闹了一阵。有人追着霍华德问刚才的光柱,有人看见老公爵自己走下台阶,连行礼都忘了。马库斯让他们退到路边,亲自替老人拉开院门,两人站着说了几句话,竟约好明日一起过来。
我听得有点发愁。
照这个买法,明天也未必能剩下。
艾琳娜收好餐具,见我还望着空柜子,便解开袖口,重新系紧围裙。
「我再做一份,专门给您留着。」
「也做你的。」
她转身的动作停了停。
「今天忙了这么久,你也没吃到啊。」
我把干净的盘子递给她,她接得很小心,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好,草莓多放一些。」
这次不用我提醒了。
等蛋糕做凉、抹好奶油,窗外已经点起街灯。我抱着碗坐在摇椅里,终于吃到自己惦记了一整天的那一口,奶油比早上更软,草莓也甜。
院外却陆续有人提着铺盖过来。
「听说公爵大人亲口承认了?」
「何止,主教大人也在场。」
说话的人瞧见艾琳娜出门,立即压低声音。一辆马车停在远处,下来的人抱着钱匣,走到队尾才发现没带凳子,又匆匆叫仆人回去拿。
我挖着蛋糕,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他们今晚就不回去了?」
「想等明日的十份。」
艾琳娜关好窗,又问我是否需要把帘子拉上。我正要点头,余光瞥见远处钟楼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夜风吹起一点暗红的衣角,等我再看,那里只剩下钟面的灯。
大概是自己看花了眼。
我抱着碗回到柜台,把最后一颗草莓吃掉,才挪过今天收来的钱匣。
后厨响起洗茶具的水声,门外挂着打烊的木牌,明天的客人也都老老实实守在院外。
总算能安静数数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