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到第几枚来着?
柜台上堆着金币,旁边还有三摞刚码好的。我捏着手里这一枚,看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只好把没数完的那摞推倒。
早知道该听艾琳娜的,拿钱袋分开装。现在一低头全是金灿灿的圆片,刚才觉得好看,数久了连眼睛都花。
后厨还响着流水声,我揉揉眼睛,朝里面喊了一句。
「明早记得提醒我,先吃蛋糕再开门。」
「记住了,雪露表妹。」
这下放心了。
我重新捡起金币,盘算着明天多买一篮草莓。卖给客人的仍是十份,我和艾琳娜的另外做,总不能忙了一早上,又抱着空托盘发呆。
刚摞到第二十枚,大门猛地撞上墙。
金币从指间滑出去,撞倒了才码好的那一摞。我慌忙伸手去拦,还是有几枚滚下柜台,其中一枚直奔门口,转着圈停在一只黑色小皮鞋旁。
「谁是这里的主人?」
门口站着一个酒红色双马尾少女,黑红礼裙被夜风吹起,背后张开的蝙蝠幻翼几乎碰到门框。她抬着下巴,暗金色眼睛从四张小圆桌扫到楼梯,又落在我身上。
我看看她,再看看还在晃的门。
打烊的牌子明明挂在外面啊。
「已经关门了,买蛋糕的话,明天……」
「本王不是来买蛋糕的。」
她跨过门槛,身后的幻翼随之舒展,桌边的价目牌被风掀倒,窗帘也鼓了起来。
「把藏在这里的家伙叫出来。是谁允许他在本王的猎场里开店的?」
我往楼梯看了一眼,又看向后厨。
这里只有我和艾琳娜,难道她找的是原屋主?
「你是不是走错了?我们才搬来。」
少女盯着我的脸,眉头渐渐拧紧,目光又移到钱箱上。柜台旁还有两只空盘,奶油没擦干净,她看过以后,脸色更不好了。
「就是这里。」
她说得咬牙切齿。
「连裁判所和公爵府都……」
鞋边忽然响起轻轻的一声。
那枚金币被裙角碰动,沿着地板缝往门外滚去。我赶紧伸手,隔着这么远当然够不着,裙摆后便探出一根触手,贴着地板追了过去。
「等一下,别踩到钱。」
少女的话停住了。
触手卷住金币,先抖掉沾上的灰,又在她鞋边翘起尖端,轻轻晃了晃。
平时它递完茶杯也爱这样,像是在等人夸一句。我正想叫它回来,却看见少女背后的幻翼缺了一角。
不是被碰坏的,触手离她还隔着一小段。
那道缺口迅速扩大,整对翅膀散在门边。少女的手猛地抬起来,指尖亮起暗红光芒,才画出半个符文,光便灭了。
她又试了一次。
这回连半个都没画完。
「纯白……」
她的视线沿着触手移过来,落在我的裙摆,再抬到脸上。刚才绷得笔直的背慢慢弯下去,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下一句。
我握着柜台边缘,也有点不敢动。
「你怎么了?」
一团红雾忽然从她脚下腾起。
裙角、双马尾,还有那张气势汹汹的脸,一下都看不见了。等雾散开,迎宾地垫上只剩下一小团黑毛,两只薄薄的翅膀撑在身侧,勉强抬起脑袋,又啪地趴了回去。
是只蝙蝠。
巴掌那么大,耳朵尖尖的,一双红眼睛睁得很圆,正死死盯着我。
触手把金币递回手边,还轻轻碰了碰我的掌心。我接住钱,低头看它,又往地垫上看了一眼。
「你把人吓成这样了?」
它卷了卷尖端。
小蝙蝠立刻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好吧,至少原因找到了。
「雪露表妹?」
艾琳娜从后厨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擦盘子的白布。她先看敞开的门,随即将手按上法典,挡在柜台旁边。
「谁在这里施术?」
地垫上的小蝙蝠动了一下,翅膀却没撑起来。艾琳娜低头看清它,目光停住,白布慢慢被攥紧。
「莉莉丝·夜歌?」
小蝙蝠抬起头,刚露出一点尖牙,瞥见我走近,又默默把嘴闭上了。
「你认识她?」
「深渊第七魔王,八阶血族真祖。」
艾琳娜没有移开按住法典的手,另一只手先将我身旁的椅子拉开,免得挡路。
我蹲在地垫边,想起游戏里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出场排场很大,名字前面跟着一长串头衔,我当时忙着赶主线,没仔细看她那些台词。
现在倒不用担心记不住了。
刚才还那么大一个人,变小以后,连门槛都显得高。
我把手掌放到她面前。
「能起来吗?别趴地上。」
她伸出一只爪子,碰到我的指尖又缩回去,翅膀紧紧贴在身侧。我等了一会儿,见她实在起不来,只好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托着肚子把她捧起来。
毛软软的,轻得我不敢用力。
她在掌心里僵着,只有耳朵还在抖。我避开翅膀,把手指稍稍拢起,免得她往下滑。
「这样有没有碰疼?」
「本……」
声音细得差点听不见。我凑近些,她却猛地低下头。
「莉莉丝,拜见大人。」
「原来还能说话呀。」
我终于松了口气,转身把她捧回柜台。艾琳娜一直跟在旁边,法典没有合拢,却也没有向她动手。
「你刚才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莉莉丝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满柜台的钱,爪子一点点蜷起来。
「我不知道这里是您的地方。」
「外面挂着招牌呢。」
「是我冒犯了您。」
她答得很快,连脑袋都不敢抬。我原本还有点生气,看见她这副样子,又不好继续凶她,只回头确认门板还在原处。
「下次别踹门,敲门就听得见。你看,钱全掉了。」
「我捡。」
她立刻想从我手上爬下去,翅膀却没使上力,差点一头栽到柜台上。我赶紧托住,将垫胳膊的软垫拉过来,把她安置在中间。
「你先坐稳,别又摔了。」
触手从柜台底下卷出一枚金币,越过软垫放进钱箱。莉莉丝跟着往后缩,半只爪子已经踩到垫子边缘,我只好伸手挡住。
「它不咬你,是来放钱的。」
她盯着那根白色尖端,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应下。
我让触手挪到另一边,别再从她头顶经过。等它退远,小蝙蝠才松开一直抓着软垫的爪子,身下的布已经被攥出几个小褶。
艾琳娜关好店门,回来时将法典抱在胸前,站到我身侧。
「大人,您打算如何安置她?」
我还没回答,莉莉丝先挺起一点胸口。
「本王并非……」
我看向她,她停了停,又把那点气势收回去。
「请您吩咐。」
其实我也没想好。
让她自己走吧,现在看着连飞都费劲。可放在柜台上,这么小一团,旁边又恰好是数到一半的钱箱。
我托着腮,忽然有了主意。
「你会数钱吗?」
她抬起头。
「会。」
「那留下来帮我看钱箱,好不好?白天有人来买蛋糕,你帮忙收钱,晚上要是听见有人撬门,就叫我们。」
莉莉丝看着钱箱,没有立刻回答。
我怕她以为得整夜睁眼,又补了一句。
「也不用一直守着,可以轮着休息。住的地方和吃的都管,其他的回头再慢慢说。」
她望向艾琳娜。
艾琳娜已经拿出小册子,笔尖停在纸上,见她望过来,淡淡问了一声。
「大人在问你。」
莉莉丝的耳朵竖起来一点,翅膀也重新收整齐,没再往垫子后面缩。
「既然您将这些贡……」
她看了眼我手里那枚金币,改口道。
「将钱箱交给我,我会看好的,店长大人。」
我忍不住用指尖摸了摸她脑袋。她先僵了一下,等我把手拿开,才慢慢抬头,仿佛还在确认这样就算答应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艾琳娜,给她找个小窝吧,柜台这边别放热水,免得碰翻烫着。」
「是,大人。」
炭笔落得飞快,我探头看过去,她已经写下了一行。
【第七魔王叩门请罪,获准留守钱箱。】
「她那个不能叫叩门吧。」
艾琳娜看了看门,认真将前半句改掉。我没再盯着,拿过钱箱钥匙,放到软垫旁边。
「还有,明早先给我留蛋糕,别又全卖了。」
莉莉丝用爪子按住钥匙。
「您的那份,谁也不能动。」
这句话听着真让人安心。
我打了个哈欠,从高椅上滑下来,准备上楼。才走到楼梯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喝问。
「你做什么?」
我扶着栏杆回头。
小蝙蝠张着两只翅膀,挡在钱箱前。艾琳娜站在旁边,摊开的掌心里躺着最后一枚金币,边缘还沾了点柜台底下的灰。
「放钱。」
莉莉丝盯了片刻,往旁边让出一点。等金币落进去,她又探过头,用小爪子仔细拨了一遍。
我靠着栏杆看她数完,终于舍得往楼上挪步。
来时踹门,留下以后倒知道护着钱箱了。
只要明天别把付钱的客人也拦在外面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