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矿道尽头漏进来的时候,卢西恩听见了那句叫骂。
“那小杂种应该冻死了吧……”
说话的人仰头灌酒。
另一个人靠在木桩上削指甲,笑了一声:“冻死最好交差。省得明天还得拖尸。”
卢西恩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冲了上去,断镐垂在身侧,右臂上暗红的纹路像一条慢慢醒过来的蛇。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削指甲那个。
“你——”
卢西恩抬手。
断镐的钝头砸在灌酒那人握瓶的手腕上,发出一声脆响,酒瓶摔碎在雪里。那人嚎叫着往前扑。
第二下已经补上,镐柄横扫过他的太阳穴。
声音很闷。
像锤子落在装了一半水的皮袋上,炸出些许汁液。
卡洛看乐了。
这人喝大了,反抗都做不到。
那人眼睛一翻,倒进雪里,不动了。
血溅在卢西恩的手背上。
他愣了一下。
“别停,继续。”卡洛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致,“第一下总是最慢的。
你现在觉得恶心,明天就会觉得顺手。”
削指甲的那个扔下小刀,去够腰间的短斧。
卢西恩把断镐掷了出去。
右臂里,那股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推着那半块破铁块飞出去。
风声刺耳,正中那人胸口。
短斧还没够着,人先仰面倒了下去,砸起一片雪雾,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再没合上嘴。
卢西恩走过去,从死人怀里摸出短斧。
他的手在抖,是那股力量退下去之后的空落。
卡洛察觉到了,“走吧。前面是黑砾坑。睡在里头十一个人,守夜的三个。
把他们——全部处理掉吧。”
卢西恩没接话,绕过两道栅栏,摸进了矿场。
黑砾坑不算大。三十几间歪棚子围着一片空地,空地堆着白天刚拉出来的矿渣,靠北那栋石头垒的、亮着一盏油灯的是监工屋。
卢西恩蹲在一垛干草后面数人头。
工棚里挤着的是和他一样的人:瘦得脱形,睡梦里还在咳嗽,手腕上留着磨烂的勒痕。
他们不是守卫,是被抓来、被卖来、被判了刑扔进来挖到死的可怜虫。
拿鞭子的只有那十来个,住在监工屋和靠外的棚子里。
“先烧房子。”卡洛说,“把他们全赶出来,就像围猎一样。你在外面等着,一个一个处理。这样最快最有意思。”
卢西恩握着斧子的手紧了紧。
他不是来打猎的。
“先烧房子。”他说。
卡洛斯“哦”了一声,显得很满意。
它会错了意。
卢西恩摸到监工屋背后,把整桶灯油泼在门板和墙根的干柴上,划着从守卫身上搜出的火柴。
火舌舔上去的一瞬,整个矿场炸开了。
一个被浓烟呛醒的矿工冲了出来,光着脚站在雪里,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惊讶,或许都有。
紧接着守夜的守卫提刀从侧棚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走水了——
卢西恩等的就是这个。
他从干草垛后闪出来,不碰那些惊魂未定的矿工,斧子只朝拿武器的守卫招呼。
一个守卫举着火把冲过来,被卢西恩一斧劈飞火把,第二下用斧刃抵住他的喉咙。
那人僵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矿场的门,”卢西恩一字一字说,“锁在哪。”
“东……东边木桩上……”
卢西恩一斧柄砸晕了他。
“臭小子,”卡洛很扫兴:“你早晚有一天会因为这个后悔。”
卢西恩从那人腰间扯下钥匙串,转身朝最里面那间上着铁链的棚子走。
里面关着几个“不听话”的矿工。
过去卢西恩这间小屋的常客。
一个孩子的哭声隔着门缝漏出来,像某种小动物。
卢西恩的手在铁链上顿了一下。
“别管了。”卡洛的声音不带笑意,“你救不了所有人。开门你会被拖住,守卫正在往这边赶。”
它不是很满意。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卢西恩把钥匙插进锁孔:“等我把该做的做完。”
“你如果想看我以杀人为乐,”他说,“今天可能要失望了。”
铁链哗啦落地。门里三个瘦得只剩骨头的男孩愣愣看着他,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一把捂住身边更小的孩子的眼睛。
“往东跑。”卢西恩推开门,“穿过栅栏,别回头,往北边的山走。
要是谁拦下了你们,就说是烧监工屋那个人放你们走的。”
“你……”
“快跑。”
他们跌跌撞撞冲进烟里,转眼没了影。
卢西恩转过身。
监工屋已经彻底塌成火。
三个守卫终于看清他不是慌不择路的矿工,呈三角围过来,刀影在火光里跳。
领头那个认出了他,瞳孔一缩:“头儿说要处理掉的那个——怎么还活着?”
卢西恩没回答。
他右臂的暗红纹路烧得更亮,顺着肩头往脖颈爬。
火从手臂上烧了出来。
这让卡洛联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部影视作品。
领头的刀劈下来,他侧身躲开,斧头反手磕在对方手腕上,再一镐尖砸在喉咙上。
血从那人脖颈喷涌而出。
“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卢西恩喘着气,血从嘴角淌下来,“卢西恩·凡·阿什福德没死在黑砾坑。”
剩下两个守卫停住了。
火光照着他们脸上的汗水和尘灰,也照亮卢西恩右臂上那些还在缓缓流动的暗红纹路。
其中一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怪物……”
卢西恩收回断镐,转身走进雪里。
他没有杀那两个还能站着的人——他需要有人回去带话。
远处城市的方向,钟楼隐约露出一点轮廓。
他知道,会有比这两个人强得多的人追来。
——那正是他要的。
“有意思。”卡洛绷不住,在他脑子笑了,“放走了能杀的人,让雷纳德知道你还活着。
卢西恩,你到底想复仇,还是寻死?
”
真是少年意气。
卢西恩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没过膝盖的雪里。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都想。我都要。”
卡洛大笑起来,笑得整片矿场废墟都在卢西恩脑子里嗡嗡回响。
雪越下越大。火光在他背后烧尽最后一根房梁。
北境的夜里,只剩一个拖着腿往深雪里走的小小黑点。
”不要让我失望。”卡洛由衷地感到满意,“希望你能撑得久一点——”
恶魔与少年踏上逃亡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