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恩在雪里走了三天。
他把左腿拖过去,再把右腿拖过去,像一台缺了零件的机器在雪里犁出两道沟。
北境的风吹在脸上。
他每呼吸一次,肺里就响一次,像有只湿透的破风箱在拉。
卡洛看在眼里。
“你还有两个时辰。”它说。
“两个时辰之后呢?”
“之后你会睡着。再也不会醒的那种。”恶魔不怀好意,“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想遗言。我会把它留在心里的。
卢西恩没回答。他在嚼树皮。
那是他之前从一棵枯死的桦树上剥下来的,苦得发涩。
“你为什么不往南走?”卡洛问。
“南边是伯伦领腹地。”
“对。所以正常人都会往北跑,往边境跑,往没人管的地方跑。”卡洛斯笑了,“你却往南。为什么?”
卢西恩把树皮渣咽下去。
“因为没人会往南找。”
“哦?”
“矿场在北境最边上。守卫死了,火那么大,第一反应一定是我往北逃,逃出境,逃去别的领,或者进入蛮族的领地。”他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们会把所有哨卡往北调。南边反而空。”
“反心理。”卡洛拖长了音,“很聪明。真的,我很欣赏。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算错了一件事。”恶魔说,“你面对的不是那些在雪地里找脚印的士兵。你面对的是雷纳得·伯伦。”
卢西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会派兵去北边等。”卡洛说,“他会坐在公爵府,把地图摊开,然后想:如果是我要杀这个人,我会怎么做?
“他不会想‘你会往哪跑’,他想的是‘该怎么杀了你——’。”
风把雪扬起来,糊在卢西恩的脸上。
“三年前,你的父亲就没斗过他,”卡洛斯愉快地戳卢西恩的伤口,“无论是智谋还是武力。”
卢西恩沉默地往前走。
很久之后他说:“那我就不跑了。”
“什么?”
“我说,我不往南,也不往北。”他抬起头,看向东南方那片被云压着的黑色山影,“我进伯伦领。走腹地,走他们的官道,走他们最相信不可能有逃犯的地方。他既然会算,我就让他算到一个更不可能的答案上去。”
卡洛斯在他脑子里笑出了声。
“我喜欢你这一点。”他的话带着颤音,“你不是不聪明,你只是太年轻,还相信聪明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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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卢西恩倒在一处雪坡下。
他不是被伤打倒的,是被饥饿。
他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响,右臂上那些暗红的纹路已经彻底褪干净了——卡洛的力量退去之后,留给他的只有一具更空的身体。
恶魔的力量把他的烧空了。
他伸手抓了把雪,塞进嘴里。
雪化了,是甜的。
“喂。”卡洛的声音第一次有点急,“别睡。你要是睡过去,我就得另找一具身体了,那我还得重新解释一遍我是谁……”
卢西恩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选我是因为我有执念吗。”
“是。”
“那就……让我活着。”他把脸埋进雪里,声音闷下去,“我还没复仇。”
卡洛叹口气,让新的力量涌入卢西恩的身体……
风停了。
雪坡上面,一行极浅的脚印被新雪一点点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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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伦领,公爵府。
雷纳得·伯伦正在看人账。
厚厚一册,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一页一页翻,指尖在名字上停一停,然后翻过去。管理人跪在三步外,额头贴着地砖,已经跪了半炷香。
“再说一遍。”他说。
管理人声音发颤:“黑砾坑矿场……昨夜起火。监工屋烧塌了。守夜的三人,死了两个,晕了一个。还有……还有十四个矿工跑了。”
“跑了。”雷纳德重复这个词。
“是。东边栅栏的锁被人开了,钥匙……钥匙在守卫身上。”
“所以是有人从里面开的。”他合上账册,指尖在那枚银质徽章上转了半圈,“卢西恩·凡·阿什福德。”
管理人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
这个名字在公爵府已经三年没人敢念了。
三年前,阿什福德家以通敌之罪被清算。签发处决令的人,此刻正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应该死在矿道里。”他说。
“是……当时确认过,废弃矿道,冬天进去,没人能活——”
“可他活下去了。”雷纳德站起来,“说明有人在帮他。查矿场三年前收过谁,是谁替他签的入矿文书。”
“是。”
“还有。”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域小城的钟楼,尖顶刺进铅灰色的天,“他杀了人,但留了活口。为什么?
管理人答不上来。
“因为他要有人回去报信。”雷纳德平静地说,“他要我知道他没死。”
“他在挑衅我。”
管理人跪在那里,肩膀却抖了一下——他在这府里伺候十九年,知道主人越平静,事情越糟。
“他要的是我亲自去。”他轻声说,“一个被绞死全家的孩子,在矿场里熬了三年,出来第一件事是烧我的矿、杀我的人、留一个活口带话。他不想要命,他想要我记住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
“他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他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羊皮,提笔写了一个名字,吹干墨迹,递给管理人。
“格雷戈里·凡·赫斯特。七骑士之一。”他说,“让他带两个人,轻装,不要惊动哨卡,追捕逃奴卢西恩。”
格雷戈里跟了他十五年,抵御兽潮,盘剥异种。
他不会失手。
雷纳德重新坐下,翻开下一页账。
“另外,”他补了一句,“把北境的哨卡往南调。”
管理人一愣:“南边?逃犯不是应该往北出境吗?”
“他也许会往南。”雷纳德说,“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我不会给他留活路”
管理人捧着那张羊皮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又响了一声。
“等等。”
他僵在原地。
“矿场跑了十四个矿工。”他说,“抓回来,重新登记。死掉的守卫,抚恤照旧例发。”他顿了顿,“这件事,不要写成是我下的令。写成矿场管事失职,罚俸半年。
“……是。”
门关上。
雷纳德·伯伦独自坐在满桌账册中间,翻开一本名册。
“卢西恩。”他极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账册上划掉一行,“你的家族和你做了错误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