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卢西恩是被疼醒的。
他趴在雪地里,手指抠进冻土,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咳……咳咳……”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天空灰白。
视野边缘还残留着一丝猩红,正在一点点褪去。
“哈哈……你醒了。”卡洛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腔调,“感觉如何?”
卢西恩没有回答。
他喘了很久,才勉强把意识聚拢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
几步之外,格雷戈里·凡·赫斯特仰面倒在雪中。
秘银板甲被劈开一道狰狞的裂口,脖颈处空空荡荡,血已经被冻住。
那柄跟随了他十几年的长剑断成两截,斜插在雪里。
卢西恩的呼吸停了。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他记得自己抬起手,记得手腕转动时肌肉的每一次收缩,记得刀刃切开甲片时那种令人牙酸的阻力,记得骑士倒下时喷在自己脸上的、滚烫的血。
是卡洛在操控这具身体。
但那双手是他的。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卡洛轻笑,“是你自己求我救你的。”
“你……”卢西恩喉咙发紧,“你故意在这个时候把身体还给我。”
“聪明。”卡洛否认,“这具凡人的躯壳承受我的力量,就像用纸杯盛岩浆。再待下去,它会从内部烧起来——骨头、内脏、脑子,一样都留不下。”
他顿了顿,语气轻佻。
“很痛吧?”
卢西恩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剧痛。
痛得他想把这条胳膊咬下来。
但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活着,格雷戈里死了,而这具手上沾着血的身体,重新归他所有。
“你就不怕我恨你?”他在心里说。
“恨我?”卡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等你活过今晚再谈恨吧,小子。
况且,我们是一体的。”
卡洛选择把身体还回去,为了躲避接下来的剧痛。
也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卢西恩现在还没有夺舍的价值。
…………
低沉的嚎叫从风雪那头传来。
卢西恩浑身一僵。
灰白色的身影从雪雾中逐个走出……
霜牙狼。又是它们。
是刚才那几只。
皮毛结着冰碴,绿色的眼睛在昏暗里燃着贪婪。
卢西恩下意识去摸腰间。
空的。柴刀不知何时脱了手。
他撑起身子,想跑,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狼群没有扑向他。
几只畜生看了卢西恩几眼,鼻翼翕动,最终把注意力锁在了格雷戈里的尸体上——那里有浓得化不开的血味,有温热的、正在冷却的肉。
一声低吼,狼群涌了上去。
獠牙咬进甲缝,撕开皮革与血肉。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雪原上格外清脆。它们没有再看卢西恩一眼。
卢西恩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看着那些狼啃食骑士的尸体,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伯伦之剑被荒野一寸寸吞掉。
恐惧之后,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它们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卡洛说,“快点,走。”
卢西恩没有犹豫。
他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北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冷汗刚冒出来就冻在了皮肤上。
他没有回头。
咀嚼声渐渐远去,被风雪揉碎。
……
不知走了多久。
卢西恩的视线开始发白,双腿几乎失去知觉。
“前面。”卡洛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难得没有戏谑,“山脊后面,就是克罗领。”
卢西恩抬起眼。
雪原尽头,一道低矮的山脊横亘在天地之间,界碑的轮廓隐约可辨。
“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他哑声问。
“不知道。”卡洛老实回答,“但比你以为的久。别死在半路上。”
卢西恩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进
风雪把他的脚印一个个填平。
他的身后,冰脊方向,霜牙狼的嚎叫悠长地拖过雪原,像是在为某个人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