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格雷的雪鸮回来了。
它落在雷纳德书房窗外的石沿上,翼尖沾着霜。
雷纳德推开窗时,它没有像寻常猎禽那样鸣叫,只是安静地把腿上的信筒递过来。
随后偏着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
雷纳德解开信筒,抽出羊皮纸。
字迹是格雷戈里副官的,潦草仓促,墨迹被雪水晕开了一角:
“格雷戈里大人于冰脊遭遇目标,力战而亡。
目标向南,去向不明。”
书房里很静。
壁炉中的橡木柴爆了一声。
“去向不明。”雷纳德咀嚼着这个词。
他站了很久,才把信纸凑到烛火上。
信纸卷曲、发黑,最后成一撮灰落在地毯上。
格雷戈里跟了他十五年。
十五年里没有失过一次手,没有放过一个该杀的人。这样的人死在一个逃奴手里。
门被敲响。
“进。”
管家推门进来,躬身道:“大人,克罗领来人了。”
雷纳德转过身。
“说。”
“克罗公爵的使者带了句话——”管家顿了顿,“克罗领没有发现卢西恩·阿什福德。”
雷纳德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她倒是消息灵通。”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黑色印章,“格雷戈里的死,封锁消息。伯伦领的骑士不能死在一个杂种手里——至少,不能让外人知道。”
“是。”
“备马。”雷纳德把印章按在桌上的空白信笺上,声音沉下来,“我亲自去克罗领。”
管家迟疑了一瞬:“大人,克罗公爵那边……”
“她说不知道。”雷纳德把信笺折起来,“那我就自己去她的领地里找。”
他披上斗篷,走出书房。
马蹄声在城堡外响起。
雪鸮振翅腾空,向克罗领飞去。
……
克罗领的边境小镇比卢西恩想象中更热闹。
木石结构的房屋挤挤挨挨,烟囱里吐出灰白的烟,空气里有烤面包、马粪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让他想起以前的阿尔福德领。
卢西恩在镇口的泥地里站了将近一刻钟,才敢往里走。
他身上全是血。左肩的刀口用布条草草缠过,右腿一瘸一拐,脸上一道干涸的血痕从眉骨划到下颌。
这样的模样走在街上,很容易被认出来。
“低头。”卡洛在脑海里说,“别走大路,跟着运货的车。”
卢西恩照做了。
他混在一队送柴火的马车后面,借着人群遮掩,慢慢挪进镇子深处。
剧痛还在。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没有因为行走而减轻。
他咬着牙,把呼吸压得又浅又匀。
“你还能撑。”卡洛的语气懒洋洋的,“撑不住就说话,我再接管一次。”
“不用。”卢西恩拒绝了这个馊主意。
他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被掏空的感觉。
也不想再让那双沾着格雷戈里的血的手,去做别的事。
镇中心的集市很吵。
卢西恩在一个卖干粮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胖妇人,正在把烤好的白面包一个个码进筐里。
热气腾腾,麦香扑鼻。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多少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两个铜币一个。”胖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血痕上停了半秒,“外乡人?”
卢西恩下意识摸向怀里。
他的钱袋在逃亡路上就丢了。
此刻他身上只剩一件破外套和一身伤。
那把柴刀早丢了,带进镇子太奇怪。
胖妇人显然看出来了。
她把手里的面包放回筐里,语气不算恶劣:“没钱就走吧,别挡着摊子。”
卢西恩没有动。
他盯着那些面包,喉咙里发紧。
饥饿比疼痛更难忍受,它让人的脑子发昏,让腿更软。
“给我点时间。”卡洛忽然说,“我可以让你——”
“不行。”卢西恩在心里打断他。
他知道卡洛想说什么。
去抢,去威胁,去用那双不属于他的眼睛吓退这个胖妇人。
他也能做到。
但他不想变成格雷戈里口中的“怪物”。
那词是形容卡洛的,不是他。
他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卡洛感到很无趣。
“他的钱,我付。”
声音很轻,几乎被集市的喧闹盖过去。
卢西恩转过头。
一个女孩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她个子很矮,只到卢西恩的肩。
一身黑衣,点缀着些许白色。
兜帽褪在背后,露出一头白发,在冬日的灰光里微微发亮。
她手里捏着两枚银币,正递向摊板。银币碰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胖妇人弯腰去捡,手指都乱了:“这、这太多了,大人,两个面包只要——”
“剩下的,算你的。”她说。
胖妇人不敢再多话,连忙拿了两个面包,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卢西恩没有接。
他看着这个白发女孩,心跳得很快。
太反常了。
她太安静了——在这种吵闹的地方,安静得反常。
周围的人群不知何时让开了一小片空隙,谁也没有看她,却都避着她。
卡洛知道是两个骑士等阶的护卫分流了人群。
那种魔力在恶魔眼前想藏也藏不住。
“你是谁?”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看他缠着布条的左肩,又看了看他右腿落脚的位置。
“面包凉了不好吃。”
“……?”
卢西恩还是接过油纸包。民以食为天。
指尖碰到纸包的瞬间,热气扑上来,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他咬了一口面包,一边嚼一边说,声音含糊。
先吃了再说。
“因为你走路的姿势。”她偏了偏头,“右腿是旧伤,左肩是新伤,但你落脚很稳,重心偏后。流民不会这样走路。”
卢西恩的咀嚼慢了下来。
“还有。”她往前半步,声音依旧很轻,“你身上的血,不是你自己的。”
集市上的喧闹在他们周围流淌。
卖菜的、讨价还价的、赶车的,谁也没有注意这两个人。
卢西恩握着面包的手收紧了。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跟我来。”她说,“这里有更好的地方说话。”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我也得跟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笑。那张脸很平静。
“因为除了我,这里没人会帮你。”
卢西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半块面包。
“她在撒谎。”卡洛在脑海里说,语气第一次变得认真,“她早就在看着你了。”
“我知道。”卢西恩在心里回答。
他还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