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漫过苍穹白塔东侧外沿的云海,把外院实战演武场一片宽阔平整的白花岗岩地坪照得雪亮。时间刚过七点半,六座并排划着粗白灰圆圈的比武台周围已经挤满了刚报道不久的新生。各族少年男女穿着式样不一的练功服或家族软甲,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大多追着场中几个衣着考究、周身斗气或者魔力隐约流转的世家子弟打转。
洛恩站在五号白灰台边上的兵器木架旁,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指节。虎口处七天前撕裂的那道血口已经收拢结出一层浅淡干硬的新痂,只用一窄条干净灰麻布顺着掌缘牢牢缠紧一圈护住发力关节,握持兵器时不再妨碍使劲。他身上仍是那套洗净晾干的暗灰色旧猎装,衣角收进普通精钢头短靴的绑腿里,胸前扣得严严实实,左风衣大口袋里鼓起一小团温热轮廓,正窝着刚吃过两口早饭睡醒的小黑猫。
白塔外院的新生摸底实战排位不算正经淘汰赛,规矩却很实际:外院新人按抽签轮番登台切磋,连胜一场可得两枚低阶晶石,一口气拿下三连胜的人,除了额外翻倍的练功室晶石配额,还会当场获发一枚外院通往内区主道的“夜间特许通行腰牌”。有了那块带防伪印纹的小铜牌,半夜过了宵禁时分走在学院大路上,巡逻重骑就不会上来盘问扣人。这正是洛恩今天一早必须来走一趟的原因。
在此之前的一个时辰里,五号台前面两轮打得索然无味。洛恩抽到的前两名对手都是普通城邦送来的未入阶学徒,一个拎着阔刃剑光顾着大喊壮胆,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另一个干脆想仗着臂力蛮冲把人撞出圈。洛恩连“灰烬步”的变向都没有全展开,第一场贴身抢入中门一记手腕顺势磕飞对方武器,第二场错步压肩拿剑柄底托直接把人撞得踉跄跌出白灰圈,前后加起来甚至没喘粗气,连旁观的教官都没多抬几下眼皮。在外人眼里,这个连半点元素光辉和斗气外放都没有的乡下小子,多半是靠山林野路子摔打出来的几把干瘪力气,刚好撞上了两个软柿子。
“下一组,五号台,两胜的帝国边境子爵府马修,对阵两胜的北境特招新生洛恩!”站在白灰线外记录名册的中年教官老巴特扯着粗哑嗓子喊了一声。老家伙左脸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留着一道暗褐陈旧刀疤,以前是帝国边军退下来的百夫长,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规矩念最后一遍:用统一配发的未开锋制式铁剑,不准往咽喉眼睛捅死手,脚掌整只踩出白灰圈、兵器脱手或者倒地三息认输。谁敢恶意废人手脚,直接剥夺学籍扔下浮空岛。”
话音未落,对面人群里已经大摇大摆走出一个身量高挑的金发少年。来人正是马修,穿着一袭剪裁张扬的月白镶银线紧身骑士礼服,肩胛处绣着枚展翅青隼的家徽,腰带扣闪着亮晃晃的魔纹光泽。这位边境子爵家的三少爷刚才靠着一身凛冽的青色风系斗气接连劈飞了两个平民新生,正嫌这帮没背景的同届生实在不经打,急着拿个风风光光的三连胜头彩,顺便给看台边几个贵女长长脸。他走上场边木架抄起一柄制式重铁剑,掂了掂分量后斜着眼打量起正走入圈内的洛恩,嘴角勾起毫不遮掩的嗤笑。
一身洗得发白、半件护胸甲都没穿的粗布旧猎装,连一丁点魔法微光或者斗气波动都感应不出来,浑身上下干净得像块没开过窍的石头。马修心里头最后一点戒备顿时散尽。在他看来,对方连赢两局纯属运气好抽到了两个水货,如今撞到自己手里,拿他垫底凑齐三连胜的门面再合适不过。
“乡下地方来的野小子,能混到两连胜也算命不错。”马修横起长剑遥遥指向洛恩肩头,故意把嗓门拔高了半分好让圈外几堆新生听清,“听人说你是遗迹分院特招进来的书呆子?怎么,拿着铁棍子蹭完两场便宜还真以为这白灰圈是泥地里撒泼耍横的地方?现在滚下台认输,少挨顿皮肉疼,本少爷懒得欺负连斗气门槛都没摸着的庸才。”
圈外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与起哄。不少看热闹的世家子弟抱着胳膊,已经开始盘算着马修几招之内能把这个灰扑扑的北境小子扇飞出场外。
洛恩从兵器架上抽出另一柄沉甸甸的未开锋制式铁剑,指腹顺着缠了防滑麻绳的剑柄一寸寸握实。他神色不动,迈步跨进五步半宽的白灰圈,平平横剑于身前,黑眼睛穿过剑锋上方直锁马修锁骨位置:“少说废话,出剑。”
马修脸色蓦地一沉。这种彻头彻尾无视他存在感的冷漠眼神,比骂他两句还要让人火冒三丈。“好,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今天让你睁眼见识见识,什么叫正统骑士的二阶斗气!”话音未落,马修脚下青石一沉,一股淡青泛白的狂躁风流从他丹田轰然炸开,沿着双臂筋脉涌入长剑剑身,原本黯淡沉重的未开锋铁剑表面顿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空气撕裂啸鸣,缠绕起一圈足有半指厚的耀眼风罡。
老巴特站在圈外原本靠着木栏杆抱胸半眯着眼,见马修刚一出手竟毫不留余地全催动了二阶初段风系斗气,眉头微皱,握在手里的木牌轻轻紧了半寸,终究没叫停。按照学院规则,只要不动用致残黑魔法或暗器,高阶实力压着低阶打本就是常态。唯有看台上眼神毒辣的老手一眼能看出来,马修这一身风斗气虽然声势大得吓人,青白光晕散开丈许远,可仔细瞧那股风流涌向剑刃时的轨迹却飘忽虚浮、后劲发散,显然是家族拿成堆昂贵固本魔药在几个月内硬灌出来的浮肿二阶,根基远没有稳牢。
“给我滚下去吧!”马修低喝一声,整个人借着背后风斗气猛推之力炮弹般朝前暴冲半丈,腰身大幅后仰蓄足了势,右臂拉出一道呼啸生风的斜劈残影,沉重铁剑夹着下压气劲直奔洛恩左肩劈落。台下几名新来观战的学徒惊呼出声,生怕这乡下小子硬扛不过,一条左膀子当场就要骨裂。
风声扑面而来,刮得洛恩额前黑发向后乱飞。洛恩眼皮未眨,脚下步子不退反偏,沿着紧凑的角度沉腰稳马扎成半蹲弓步,双手横剑向上斜架,正迎着那口带着呼啸风罡的重剑硬扛了上去。“当”的一声精铁剧震炸开,青白风罡四散溅开两圈尘土,把两人脚下干硬石面上的白灰震飞一团。洛恩双脚铁靴底在石板上摩擦着向后稳稳退开小半步卸净巨力,胸口气血微微翻涌,握剑的右拳虎口处那层刚结拢没两天的旧血痂在巨震中隐隐扯开一丝刺麻。好在七天来一阶燃血体质不断洗涤锻打,他的一身筋骨早就硬实得远超寻常战士,这记势大力沉的强碰竟然死死架住了,连膝弯都没晃一下。
趁着兵刃交击传回掌心的震荡力道,洛恩瞬间把对面这位少爷的底细摸了个透亮:声势吓人,后力虚浮。一剑砍实了看似极重,实则每次催动这团花哨斗气之前,右肩锁骨连带后脚跟总要提前发僵下沉近半息才能把散乱的风力拽拢,破绽大得像专门给人指明了空门在哪儿。
对面的马修自己反倒被震得手臂发酸,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自己催足二阶斗气的全力一击,居然没把这看起来削瘦不起眼的少年连人带剑震飞出去,连对方手里的铁剑都没晃脱。“装神弄鬼!”马修面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下脚尖点地再度扑上,长剑化作一连串青白色虚影,左斩右撩、劈头盖脸地朝洛恩周身狂攻过来。
一剑、两剑、三剑,台下人群眼花缭乱,只看见满场青白风影连成风墙,呼啸声刮得最前排学生连连眯眼后退。可在这一团看似凶险的狂风剑网正中央,那个黑发少年却如一尾逆流穿行的灰影游鱼,步法紧贴石面滑动,每次跨出的幅度绝不超过一尺半,脚后跟甚至不多抬起半寸。守夜人代代传承的基础身法“灰烬步”,本就是专用于在狭小矿洞、残破废墟和死巷里以小博大、贴身保命的近战步法。
转眼第四招到来。洛恩眼神微冷,黑瞳最深处那缕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光悄然一闪,他刻意将“窥秘灵视”的消耗压到最低,仅仅维持在双眸微酸之前的短短两息功夫。就这两息,世界在洛恩视线里陡然放慢剥离了一层虚影。他清楚捕捉到马修左肋下肺叶深呼吸抽气的一瞬滞顿,紧接着一团浓绿散乱的虚浮风斗气才匆忙沿着锁骨往右臂肘弯里挤。趁马修那半截狂傲的风斩还没摆出蓄力架势,洛恩脚尖贴着石面悄然滑前半寸,竟直接切进了马修长剑挥砍弧度最别扭的内侧盲角里,避开已经蓄起声势的剑锋,手腕一抖,用厚重铁剑脊“啪”地一声脆响,精准磕打在马修持剑右腕发力收拢前的七寸节点上。剑刃还没挥开,那股才聚到半截的风斗气噗地一下像被针戳漏气的皮囊般当场散架。
“呃!”马修手腕震得发麻,整条胳膊往外一弹,胸口一阵窒闷,就像刚吸足一口气准备喊人,却迎面被人朝胸口拍了一掌似的憋屈得快吐血。没给他喘息重整的机会,第五招、第六招、第七招接踵而至。
洛恩早已散去灵视那点耗神微光,仅凭前两息摸透的习惯节拍与燃血阶赋予的超卓直觉,一寸一寸紧咬在马修身前一步之内不放。马修想撤步拉出挥剑距离,洛恩紧贴着步步逼近;马修想强行拧腰反撩,洛恩总能抢先半瞬把铁剑精准递在他剑背、肘关节乃至肩膀转轴处轻轻一截一敲。一时间场上演变成奇异的画面,满身华丽白袍的贵族二阶剑士明明斗气依然在往外狂冒,剑风刮得呼呼直响,却整整十招之内连一记完整的劈砍都没能顺畅劈出口,每回刚憋足半口气,总有一根不轻不重的灰冷铁条撞上剑脊把风罡打散。
围观学子慢慢安静下来,先前嘲讽起哄的笑声全都咽了回去,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台上始终连呼吸频率都没乱过一丝的黑发新生。
二楼东侧连廊那排高耸的白石拱廊后方,恰逢伊芙琳抱着两摞刚刚整理清点完毕的遗迹采购档案从外侧石梯路过。原本她只是随意垂眼往下看了一眼,想瞧瞧早晨外院喧哗的由头。可淡紫色的清澈目光一触及下方五号白灰圈里的对峙身影,脚步悄然顿在了雕花栏杆边缘。楼下那少年身上没有任何炫目的魔法徽纹,甚至连一丝属于斗气体系的元素波动都没有,可他每一步沿着石砖摩擦滑移的节奏、微屈双膝的重心压迫、每一次顺势泄掉对撞冲击的短促手腕抖动、甚至连那口不外泄半点精力的紧实呼吸拍点,竟隐隐与遗迹分院封存室深处那座第一纪元残破浮雕壁画上刻着的古战阵步法韵律如出一辙。
伊芙琳素白纤细的指节轻轻收紧在抱着的羊皮纸边沿,紫眸深处掠过一抹震动与深思。昨晚一笔补全连学院老教授都推演不出的第一纪元残碑缺钩,今早又直接在实战擂台里使出几乎失传的古律熄锋步法,这个从北方边地走来的少年,背后究竟藏着一段什么样的来历?
演武场上,转眼已过第十一招。马修被那股无孔不入的粘稠节奏折磨得额头青筋暴起,十来招憋屈对抗早已把家族药水堆出来的虚浮风斗气耗去大半,肺里火烧火燎般喘不上气。堂堂帝国子爵府子弟居然被一个看似一阶都不到的泥腿子压在半丈圈内连剑都挥不圆,若是传出去他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新生里抬起头?失了方寸的马修眼睛泛红,狂躁之下再也不顾什么稳妥步法,双腿踏碎脚下石尘,竟把丹田里最后剩余的所有青白风系斗气一股脑压上右臂,大开大合仰身抡起一记孤注一掷的全力横斩劈落下来,想借二阶修为最后一波爆发蛮力,将眼前这只滑不留手的泥鳅劈出圈外:“死吧!”
嘶吼声震耳欲聋,惨白风压迎面压扁空气。换作寻常一阶武者面对这种不管不顾的困兽拼命,大概只能先避锋芒再等反击。洛恩黑眸在剑影扑面的刹那骤然缩成针尖,紧绷到极限的小腿肌肉如弹簧般炸开脆响,顶着狂乱劲风,脚下灰烬步生生朝斜前方抢穿进半臂生死空档。就在马修那记全力横斩擦着他右侧衣襟扫空的一瞬间,洛恩右脚坚硬的铁头皮靴顺着滑步底端一记狠准勾踝发力,横插别住了马修因为全力挥剑、重心前倾而死踩在地面上的左脚脚踝。
马修本就借着全身前冲劲力猛砍,下盘顿时失控悬空整个人往前栽倒。洛恩顺势贴着他怀中中门滑了进去,手中原本沉静收敛的制式铁剑手腕一翻,将宽厚扁平的钝铁剑背高高抡过肩线半尺,借着两人相向冲撞的巨力,一记重抽。“啪!”这声脆响清脆结实,连圈外三十步外的看客都听得面皮发麻,宽厚冰凉的重铁剑背严严实实横抽在马修毫无遮掩的右侧颊骨连带肩窝空门处。
这一记借着惯性与燃血劲力的全力横拍,直抽得马修口中发出一声闷哼,右颊瞬间暴起一大片青红充血肿痕,整个人如断了线却还带着向前惯性的大风筝一般被狠狠抽得凌空歪斜,在空中扭了半圈后狼狈斜飞出白灰线外足足丈许远,重重跌在沙土飞扬的场外硬地上,连滚两圈才勉强支起半边身子,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灰沫,手里那口名贵铁剑早已叮当甩飞出七八步外。
十二招,刚好落定。偌大五号演武场周围鸦雀无声,少说上百名各族新生瞪大眼睛看着站稳在白灰圆圈正中、连额前黑发都没乱上几缕的洛恩,再瞧瞧灰圈外捂着肿胀脸颊浑身灰土喘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帝国边境少爷,半晌没一个人敢再吭声。
“第十二招,出圈缴械。”老巴特面无表情地踩灭了靴底碾到的一块碎石子,慢悠悠朝场边抬手宣布,“赢了,洛恩三连胜。”紧接着这个不近人情的疤面老百夫长扭过头,嫌弃地瞟了眼正被两个狗腿子扶着爬起来、眼神却依旧怨毒盯着擂台的马修,冷嗤一声,“拿药罐子强催上二阶的虚胖风系,脚步虚得跟风筝线似的。真以为学院三尺宽的练武场能容你家钱袋子替你挡剑?拖下去擦把脸,别在这儿丢边境军户的脸。”
马修捂着半边麻痛肿起的高颧骨,羞愤交加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半个字都不敢在老巴特面前顶出来,只能怨恨瞪了洛恩背影一眼,在随从搀扶下狼狈退回人群深处。
洛恩懒得理会一个败兵的眼神。他单手把制式重铁剑往肩上一搭,步履平稳走回木架前把剑插回原槽,解开虎口那条沾了灰尘的旧细麻布,抖了抖手腕确认震麻的位置没有撕裂,这才走向场边的老教官。老巴特上下打量着这个呼吸在两息内恢复平缓的少年,灰白粗眉微挑,从腰侧布囊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用铜皮镶边的厚木通行牌,连带三枚泛着微蓝光的标准练功晶石一块抛进洛恩手里:“喏,三连胜的配额跟夜间主路豁免腰牌。拿着牌子夜禁以后在塔区外圈行走,巡卫不会拦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地下封存区和塔心禁止踏足的地方别手欠瞎闯,掉进阵眼没人为你收尸。”
“多谢教官。”洛恩稳稳接过两样沉甸甸的凭证收入风衣内衬夹层,抱拳行了个利落军礼,转身穿过渐渐回过神、带着畏惧与复杂窥探目光避让开路的新生人群,迈步朝西区僻静树林走去。刚走下通往林荫小道的三级青石阶,左侧风衣口袋外沿突然轻微往下沉了沉,里头伸出一只肉呼呼的小黑爪子,隔着外套内里轻轻往他小腹边沿拍了两下,节奏轻快得意,像极了某只看完了全场的影猫在无声嘲笑那只被人十二招扇下台的孔雀。
洛恩微扯嘴角,伸手装作理平衣摆地隔着口袋安抚般轻摁了一下里头躁动的小毛球,径直沿小径回转。在二楼拱廊阴翳尽头,直到那抹冷灰色背影融进西区灰栎树林的斑驳影子里,伊芙琳才收回停留许久的视线,垂眼看了一下左手腕上那道此刻安静得没有丝毫刺痛的深蓝绷带,转身快步返回地下档案阶梯。
下午过得很快。洛恩拐去学院杂货小铺,用三枚普通银币添置了一盘坚韧细小的深黑登山勾爪麻绳、两件不反光的宽大深灰连帽防尘夜行斗篷,顺道去外院投递信箱七号格子里取了封空信。伊芙琳白日似乎忙着核查大库账目,还没有传新消息过来。
不知不觉间,白塔西方天边泛起了最后一道铁锈色的残阳余晖。暮风渐渐凉透,一轮硕大饱满、泛着冷白清辉的圆月从浮空岛下方翻涌不休的浓厚云海边缘爬了上来。今夜,便是月半之日。
灰栎小院寂静的里屋里,两道修长利落的人影在最后一丝暮光隐去前完成了全副武装。洛恩已脱下白日那身略显宽大的旧灰风衣,换上贴身束紧袖口与裤脚的深黑麻布短打,外罩刚买来的宽大耐磨深灰夜行连帽斗篷;右手重新用干净紧凑的深灰缠手布一圈圈牢牢绑住虎口,腰侧悬着暗银直剑“灰烬”,腰间暗袋里收着老雷恩遗留的半截乌黑残刃、装了石灰苦草磷粉的小皮囊以及今早到手的铜边夜间腰牌,贴胸暗格还端正安放着那盏寂静沉睡的古旧青铜提灯。
身旁的桌沿边,恢复成人形身姿的奈娅同样利落束紧深黑贴身短袖劲装,外披另一件宽大轻便的连帽斗篷,那对黑底银纹的尖猫耳巧妙折藏在黑帽边缘阴影里,只剩一双在暗夜屋舍内自然泛着暗金冷光的敏锐竖瞳清晰透亮。她蹲下身把那双矮人手工缝制的乌黑软底短靴皮绳绕踝系了两道紧扣,试着原地轻轻踮起脚尖落回青石板地面,半丝回声都无。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言。屋外主塔楼顶缓缓敲响了九声低沉雄浑的报时夜钟,夜幕浓稠如泼墨。洛恩反手灭掉桌角最后一截冷蜡,伸手推开西面紧挨荒凉破壁的小木窗,轻捷无声地翻跃落进没膝深的荒草阴影里,身形一折直扑围墙后面那座静静伫立在寒风里的塌毁老哨塔。
“跟紧我。”黑夜中风声猎猎,奈娅宛如一道真正的影子无声滑过砖墙缺口,暗金瞳孔望向黑暗下端那条直插白塔最脏最深底盘的排污竖井入口,“离午夜子时整还有差不多三个钟头。今天晚上,我们先把底下那帮偷生人魂的畜生全部摸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