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九点多,白塔西侧荒林彻底暗了下来。老哨塔半边塌掉的石壁挨着悬崖风口,冷风顺着砖石豁口呼呼往里灌,吹得没膝高的枯草伏倒成片,连外院巡夜卫兵的脚步声都被这阵干涩风声彻底盖了过去。
洛恩贴着石墙阴影蹲下,借着月半微白的天光把那盘刚买来的深黑登山勾爪麻绳解开两圈挂上肩头,同时拉起夜行连帽斗篷领口自带的灰布遮面巾,连鼻梁以下一起罩严实。腰间左侧佩着暗银直剑“灰烬”,贴胸暗格扣死那盏青铜提灯,右手虎口缠着一圈重新换过的新灰细布,抓握绳索和剑柄时指节稳妥。
旁边的奈娅早已经把银灰猫耳折进连帽斗篷的深影里,脸上同样裹着灰布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里泛出幽绿微光的竖瞳。她走过去,两根指头伸进墙根两块风化碎砖之间的黑缝里摸索半晌,随即往旁边用力一掀。一块早已松动的青灰板石连带干枯草根翻开,底下赫然露出一口黑漆漆、约莫容得下一名瘦削成年人缩肩钻进去的圆形砖砌竖井,正是昨夜那张草图上标出来的二号废弃排污支管检修口。
“下面头三丈有几根锈烂掉一半的铁扶手,落脚前先用脚尖试一试,别踩空滑到底。”奈娅低声交代一句,脚上那双矮人软底黑皮短靴连半点蹭石声都没带出来,身形一矮便悄无声息滑进了井口黑洞。
洛恩朝后方荒草丛和灰栎小院方向最后扫视一眼,确认周边并无多出来的脚印或窥视目光,也跟着矮身钻下竖井,顺手用脚尖勾过外头那捆扯断的枯草枝盖回大半石缝掩人耳目。
竖井里头弥漫着一股陈年潮湿青苔和干燥石灰混合的沉闷味儿。两人顺着嵌入玄武岩壁的锈蚀铁梯一格格朝下挪移,约莫下了四五丈深,脚底终于踩实了一层干硬龟裂的旧泥垢。往前是一条不足五尺高的拱顶石砌暗道,当年本是打算用来引走西区炼金作坊废水的主排污道,荒废多年后早已被干涸风尘填得只剩浅浅一道地槽。
奈娅在前方猫着腰行进,双耳贴在帽檐下细微转动,提前数步辨别前头岔口的风流回音与积水深浅。洛恩跟在她身后两步远,右手虚按着腰侧剑柄,眼角余光随时扫过背后漆黑的来路。往岛体正下方斜穿行进了四百多步,湿寒潮气逐渐变得混浊厚重,前方的横道尽头出现了一道塌碎了一半的砖石堵墙,墙缝深处透出一股浓重呛人的焦黑油脂陈烟味。
这里是早年被一场地底大火烧毁废弃的旧排烟斜井。井壁四周爬满了干硬结块的陈年烟油黑垢,当年学院重修地基时图省事,直接拿乱砖将上头截断封死,谁也没想到底下还留着一条能顺着烟囱腹腔直插七层的垂直通道。
洛恩抽出腰间麻绳,将三齿精钢抓钩卡死在烟道口上方那根当年用来吊拉风门铁板的生铁横梁上,用力拽了两下确认吃力纹丝不动,随后在横梁挂钩处多打了个活抽脱手结。“我打头先下一段探路,绳头抽稳再放你下来。”他压低声音顺着黑漆漆的烟道往下看,深处不见底,隔一截便凸出一块一尺半宽的旧铁风门砖台,总落差将近二十丈。
奈娅轻点了下头,自觉靠在墙边阴影里护住洞口警戒。
洛恩戴好粗麻手套抓紧主绳,双靴微曲蹬住滑腻的烟道内壁,控制着下滑力道垂降。整根登山长绳紧绷着切过三道宽窄不一的风门砖台,每落稳一阶,洛恩都等上方绳影晃动暗号,确认底层通道没有暗哨、铁栅栏也没有连着震动铜铃后,才在最底端砖台上轻扯两下绳头放出安全信号。
不多时,头顶黑风里落下一团轻影子。奈娅借着腰腿力道滑到砖台旁,矮人软底皮靴踩上烟垢砖面几乎没扬起灰尘。刚在第二处通风砖台侧身换脚落稳时,她右脚靴跟外侧蹭到一块被陈年大火熏酥了芯的旧红砖,“咔嚓”半声极细微的碎裂声响起,半块巴掌大的碎砖块脱了灰缝眼看就要笔直砸向底下十几丈深的铁栅栏。
没容砖块落下半尺,旁侧早留着半只眼盯紧砖面的洛恩手腕迅速一沉,右肘贴着黑墙顺势往斜下方一抄,借着臂弯软布把那半块松落下来的碎砖稳稳兜进手里,再轻手轻脚顺势塞回砖台内侧积灰最厚的角落里。黑洞洞的烟道里只传出半声轻微的风拂尘响,连十丈底下的灰尘都没多震起半粒。奈娅低头瞥见他稳稳收回的手掌,嘴唇微微抿了抿,把帽檐往下拉了半寸,往后更紧地跟在洛恩身侧半步后往下滑降。
两人汇合于地下五层高度的烟道中段,往上斜望时,洛恩左眼深处淡光一闪,短暂开启了一息半的“窥秘灵视”。
紧贴着东侧几十步外那条厚重白石主楼梯井壁,三层交错编织、泛着淡蓝幽光的学院反魔法探测网正像巨大的蜘蛛丝般横亘半空,凡是带有一阶以上魔力波动或隐身法术的活物只要跨过那条石阶防线,半息之内警报符文就会炸亮整条回廊。隔着两层厚实耐火砖石和半寸厚油垢的这根废烟囱内部,却干干净净没有半根法阵丝线搭上来。大魔法师们算尽正道暗门,到底懒得把昂贵魔石浪费在满是老鼠粪的旧烟道外壁上。
洛恩收敛眼底微酸,解下腰间活抽扣,等两人各自贴稳绳索滑过最后七丈落差落进烟囱底端积着半尺厚干煤灰的炉膛坑底后,双手交替拽动副绳,将整盘挂在上头横梁的登山麻绳连抓钩干脆利落地抽落下来,盘紧重新挂回腰间,没在墙头留下半截悬空露馅的绳头。
再往外,是一扇巴掌宽缝隙早已锈穿的铸铁清灰栅栏。奈娅半蹲下身,摸出那截磨亮的断匕,顺着合页轴缝小心地一点点刮掉干硬铁锈,双手抓紧铁栏杆慢吞吞朝外掰开一道刚好容一人侧身钻出的豁口,没带出半声金属摩擦尖响。
钻出栅栏,一股比上面暗道浓重十倍的杂乱气味直冲鼻腔。廉价檀香粉、发酸的低阶魔药渣水气、用来盖血腥尸腐味的甜腻腐肉香精,以及阴沟死水蒸腾出的潮湿霉味混在一块儿,沉甸甸压在潮湿发暗的石巷半空。上头白玉石铺就的学院大道有多体面,这片岛基最底层的地下七层黑市就有多肮脏。
两人落脚处正如奈娅图纸所标,是一条堆满腐烂报废货箱、踩上去黏滑湿冷的死胡同夹道。借着斜上方几盏浑浊绿油灯余晖,洛恩顺着积水木箱后方的窄缝往前移动了三十来步,刚好擦着一条通往黑市西侧集市主道的破石拱门边缘走过。
只从拱门黑漆漆的豁口往外头匆匆斜瞄了一眼,黑市夜间的景象便撞进眼底。十几步外的碎石斜街两侧摆着七八个不挂招牌的低矮铁皮摊子,摊主个个披着兜帽遮脸,借着绿幽幽的鬼火油灯低声讨价还价,木架上摆着泡在浊玻璃罐里的怪兽眼珠、带血泥印的残缺法师袍和几把来历不明的军用重弩。最里侧一辆停在阴影里的铁栏平板木车上,铁链叮当作响,两个戴着锁喉铁环、满身鞭伤的兽族半大少年正被几个壮汉粗暴推搡着卸下车来,咽喉里发出压抑低哑的呜咽。
黑石拱门阴影下,奈娅原本一直紧跟在侧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了半拍。隔着灰布遮面巾,一双绿油油的猫竖瞳骤然收缩成针尖,指甲顺着粗麻衣摆悄悄抠进了掌心。当年她的同伴和流散幼妹,多半就是这样像牲口般被人套上项圈推进这处见不得光的地下灰区里任人挑拣。
洛恩转头瞥了一眼,没出声催促,只抬起右手隔着夜行斗篷轻轻按了按少女发紧的后肩肩骨,随即朝正前方那片飘着黑灰蛛网的低矮侧门稳稳偏了下头,示意先办眼前的正事。奈娅深吸一口浊气硬生生把喉咙里的冷哼咽了回去,垂眼迈开脚步迅速跟上,紧挨着西侧货栈背墙那块不起眼的阴影停下。
斜对面隔着一条仅容两辆小推车错身的暗巷,立着一栋粗糙玄武岩砌成的无窗二层黑石屋,后门铁框上方用白漆简陋地画着一只斜翅立在钥匙圈上的乌鸦标记,正是奈娅嘴里念叨过的地下黑鸦当铺后院。门前堆着七八只空油布木桶,旁边半米外正好对着一处塌掉半截石垛形成的凹槽夹角,半干的枯藤遮着大半人影,视野却恰恰能把后门铁框与南北两侧巷口收在眼底。
两人翻过湿木桶背后的死角蹲进夹缝。角落里局促逼仄,冷风从北侧石垛缺口顺着巷口往里倒灌。洛恩自然侧身抢在靠风口和视野最暴露的外侧半寸,压低肩线挡住外头斜照过来的油灯光边,把最深最暖和的内侧留给身后之人。余光瞥见奈娅因为蹲姿受限、连帽斗篷下摆探出一小截因警戒绷紧的黑尾巴尖,他伸出左手将夜行斗篷的灰布下摆往旁侧轻轻一拨,把那截显眼的黑毛盖进暗影里。
脊背紧贴着少年隔着麻布短打透出来的体温,奈娅肩线轻微动了一下。她把帽檐下的双耳压平,轻靠在他肩胛骨外缘,再没有多余小动作,安静抬眼替他盯住斜上方屋檐瓦楞那片视线盲区。从小孤身钻惯了兽人流民营与黑市死巷,她向来只信自己耳朵和短匕能护住的身前三步。这回把后背交出去,身前那人甚至没多交代半句就把最吃风的外侧封住,后颈莫名放松了一截。
暗巷深处静得只剩下墙角漏水的滴答声。洛恩没干坐着枯等,借着微弱灯光把周边地形默默摸了三遍:西侧石拱门到后门一共二十二步,南头那两只腐烂大木桶紧挨着一条半尺宽的积水明沟,水沟铁栅栏缝里正断断续续往外钻着两只寻食的大灰鼠;而巷道里这股从西边甬道吹向黑鸦当铺后墙的穿堂冷风,每逢前面十字路口敞开时总会沿着地面打个旋儿再往上兜起。他悄然用鞋底在脚旁试探着拨出几粒趁手的小碎灰砖块备在靴跟侧,顺带把斗篷右袖口反折半寸露出腕侧方便随时抖出袖里备用的火丝,以备不时之需。
约莫等了两刻钟,头顶极遥远的岩层上方隐隐传来一声闷沉绵长的钟震余音。午夜子时到了。
几乎就在钟声刚歇的几息间,原本站在南口石拱门阴影下拄着短戟放哨的两名黑衣打手同时打了个呵欠。其中一人懒洋洋地摘下腰间皮袋抖出几撮干烟叶卷进薄纸里,招呼同伴一块走去巷口避风油灯柱底下烤火点烟,把正对着卸货后巷的大半段窄道晾成了没人看管的空白死角。
两人屏住呼吸又等了四分多钟。距离子时一刻还剩最后五分钟时,对面漆黑厚重的铁皮后门内侧传来一声低闷的拉线铜铃脆响。门框上方拳头大小的铁观察槽滑开一缝,一对阴翳冷漠的眼睛朝后巷扫了两眼,随即厚重门栓由内拉开。
一名身高足有六尺、穿紧身深炭灰鲨皮护胸、外罩半截无袖皮斗篷的瘦长男子迈出门坎,腰后横别着两柄带血槽的曲刃短刀,浑身透着一股经过千百次死人堆淬炼出来的冰冷杀气,身前微弱流动的四阶斗气波动连隔着十多步外的洛恩都感到皮肤微微发紧。他身后还紧跟着两名提着连发重弩和制式弯刀、至少二阶修为的干练精锐打手。
不到一分钟,巷子西端连接外城大阶梯的黑暗甬道口也悄无声息闪出了三道裹在宽大湿冷黑袍里的身影。三人靴帮与下摆沾满北方玄武岩山道特有的干涸灰泥印,走起路来肩背僵硬,为首那名高瘦黑袍人左手垂在湿冷袍袖下压着一截半尺长的银包短杖。
就在他顺着微弱夜风经过石垛外三步时,一阵令人胃部发沉的怪异气息飘进狭窄缝隙。那是陈年干血混合廉价熏香,偏偏夹了丝正统教廷神官用来沐浴净身的甜腻圣光祝福油味,跟黑松峡谷夜里那个二阶胖执事身上带出来的味道别无二致。
左肩衣领底下旧伤处微热了一下。暗处的洛恩指节一点点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厚茧里,稳稳压住呼吸。
对面铁门下,黑石屋走出来的那名四阶瘦高刺客抬起手中一盏只漏出一缝暗绿光芒的避风马灯,朝三名黑袍人晃了一短一长的暗哨灯号。黑袍首领默不作声地上前两步,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长短、边缘铸着锯齿的暗铁残牌递过去,嘴唇微动用哑嗓音念了半句暗语。
瘦高刺客借着绿光仔细比对过铁牌,又抬手在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纸条角落拼上去对照了半息,随后干脆摸出一根细如绣花针的乌银验毒探针,蘸了点腰间小玻璃瓶里的清亮炼金药水,小心在暗紫色印纹边缘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银白冷烟泛起又立刻敛进纸面纹路,散发出一丝甜腥的苦杏仁涩气,印证货真价实。那枚拼合起来的暗紫色水银印纹,在昏绿灯光下一左一右严严实实咬合成了完整的倒悬白塔印记,跟洛恩此刻贴胸揣着的那份双层幻墨密契上的黑塔水银印毫无二致。
“上批主货已经验完封箱了?”黑袍首领嗓音粗硬得像石磨摩擦,收回探针验过的铁牌半边余角,直截了当伸手往袖口摸了摸,似乎没带太多废话的意思。
“二百八十二枚全数过秤入账,赶在傍晚天黑前顺着老滑道送进外港断崖底下的栈库锁好了,成色勉强够格。”瘦高刺客将对完暗记的铁牌往自己腰袋里一插,语气冷淡得不带丝毫客气,紧接着话锋一转,阴翳眼神直直钉向黑袍人空空如也的身后,“可按照契约上早早就写明的数目,甲字三百号满数还差最后整整十八枚余晶,另外还有上面几位贵客点名单独要的影猫族活体样本。我听底下跑腿的说,白鸦镇那场大雾烧得够干净,没留多少能喘气的活口。怎么,押尾车走南线的那个胖执事脚程太慢,还是死在半道上了?”
听到“白鸦镇那场大雾”几个轻飘飘的字眼,又紧接着听见“影猫族活体样本”,洛恩垂在暗处的手腕瞬间收紧得青筋微凸,身后的奈娅更是浑身黑毛瞬间炸起半分,手腕下意识按紧了腰侧断匕手柄。洛恩不动声色反手往后牢牢按住她微颤的手背,微微摇了下头示意别急。
巷子对面的黑袍首领冷哼了一声,似乎早料到对方会挑刺问起这茬,沙哑回道:“黑松峡谷前阵子夜里下暴雨冲垮了北岔道泥坡,车轮陷死在山凹里耽搁了两日。白鸦镇那三百多口人都已经被正统清剿队按‘深渊瘟疫’报上帝国郡府文书了,山谷外封卡撤得干净,不可能冒出第二批劫道的。那胖子虽然平时懒散些,但怀里揣着寻踪母盘和后半份凭契,出谷前还跟先头部队传过信烟,多半只是绕山路避哨卡绕远了。教廷驻北哨的人昨天一早已经加派了两名快马沿南坡倒回去搜寻接应,最迟后天晚上就能把剩下的十八枚补数连同那只小猫崽一块送进你们外港栈库。”
瘦高刺客听完盯着黑袍首领看了两息,冷笑了一声,显然并不全信什么暴雨绕路的鬼话,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地坪上积着的水洼:“行吧,教会自己报的账自己兜着。眼下大宗二百八十多枚主货已经安安稳稳压在自家栈库最底层的铁箱里,倒也不怕你们这帮跑南路的拿了定金敢吞头账跑路。”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小方盖着黑鸦衔匙钢印的铅封货单抛了过去:“话先说死,主货这批尾款按行规再押五天。五天后的夜间,内院那位大人物派来的亲信亲自去港栈库房查验签收。要是到那时候尾车那十八枚和那只影猫还没补全交上桌,扣掉的那两成尾款你们就自己去找分殿主事凑数赔吧。”
“五天后么,够那胖子爬回来了。”黑袍首领接住货单验了印,反手塞进湿冷的黑袍内袋,毫无拖泥带水地挥手一招,“告诉港栈的人守紧闸口别透出半丝风声。这几天塔面上护塔圣骑士巡查得严,风头紧,我们不再走黑市门面交接,补齐的货直接找外港滑索通道底下接。”
说完,三名黑袍人没再多逗留半秒,裹紧泛着冷露的黑袍沿着西侧斜梯迅速融进沉沉黑夜。
而那名瘦高四阶刺客则站在原地又多站了两息,眯起细长眼睛扫过安静无声的整条卸货暗巷,顺手朝身后两名提弩打手冷冷抬了抬下巴:“收摊,顺便绕过前面这堆破烂货箱巡一圈,免得哪只不懂规矩的老鼠摸到这儿听墙角。查完跟我顺货道回外港库房。”
“是!”两名精锐打手立刻端起上了弦的钢弩,借着昏暗绿油灯影,一左一右迈步朝着洛恩和奈娅躲藏的这堆废木桶与半截塌石垛方向摸索了过来。十步、八步、五步,沉重的铁靴踏过巷道积水,溅起冰冷刺耳的水花声越来越近。
黑暗窄缝里,洛恩没有丝毫抽剑硬碰的蠢念头,左手顺势将胸前衣襟内侧那盏青铜提灯扣进掌心作为最后撤退保险,右手则悄无声息在袖口里蓄起一缕极细、微温到几乎感知不到热度的淡灰余烬火丝,沉静的黑眼睛越过木桶缝隙,冷冷锁死了正在收拢马灯盖子的那名瘦高四阶刺客飘起的油布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