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怜的第一个早晨

作者:琉璃顾梦 更新时间:2026/11/16 14:09:49 字数:11208

门板那两声克制而温和的叩击声,在安静得近乎凝固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醒了吗?先别急,我在。”

老姐那道熟悉的声音隔着厚实的实木门板传进来,语调平稳得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末清晨,她不过是像往常一样顺路上来叫我起床吃早饭,而不是在昨晚睡前那杯热牛奶里动了手脚、直接把我的整个人生翻了个底朝天。

我站在立式穿衣镜前,浑身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足足僵了一秒多才猛地回过神来。

低头看一眼自己此刻的模样——宽大得像麻袋一样的深蓝色纯棉男式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左边的领口一路滑到了锁骨下方,露出一大片白皙得晃眼的肩膀;下半身那条旧短裤全靠我左手死死攥着腰间的松紧带才勉强没有滑落到脚踝;一头乌黑顺滑、长及腰际的浓密黑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胸前和背后,光着两只小巧白皙的脚丫踩在木地板上,整个人活脱脱像个偷穿了大人睡衣的小姑娘。

这副样子要是就这么被老姐推门撞见,我干脆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下去算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羞耻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漫过头顶。我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手忙脚乱地松开攥着裤腰的左手,改用双手一把提起宽大的T恤下摆遮住大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朝床铺冲了过去。

平时两步就能跨回去的距离,此刻跑起来却觉得步子又小又轻,长发随着急促的动作在空中扬起,冰凉柔顺的发丝啪嗒一下扫过我的脸颊和脖子。我顾不上理会,一头扎进床铺里,扯过那条薄薄的夏被“哗啦”一声抖开,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把自己从脚踝到下巴裹了个严严实实,背脊死死贴住冰凉的床头板,只露出一颗乱糟糟的黑发脑袋在外面。

做好这一切后,我大口喘了两口气,感觉心跳快得像是刚打完一场全场紧逼加时赛,耳根烫得几乎能煎熟一颗鸡蛋。

门外安静了两秒,似乎在耐心等我收拾好情绪,紧接着,老姐又轻轻敲了一下门:“我进来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努力想压低嗓音摆出平时那种不耐烦的臭脸,可张开嘴发出声音时,出口的却依旧是一道清亮、软糯、带着明显颤音与局促的少女声线:

“……进来吧。”

话音刚落,我自己的脚趾头先在被窝里尴尬地蜷缩了起来。

门把手轻轻下压,实木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随即老姐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浅灰色亚麻长裤和白色短袖衬衫,那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清爽的低马尾,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平时在实验室做数据分析时才会戴的细框防蓝光眼镜。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长方形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冒着微弱热气的玻璃杯、一把小巧的电子耳温枪,还有一双全新的、浅米色纯棉面料的居家拖鞋。

老姐反手轻轻带上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缩在床头、裹得像只白色蚕蛹似的我身上。

隔着镜片,她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眸微微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有几分早有预料的笃定,有几分看见我这副模样时忍不住想笑的促狭,更多的却是一种认真而仔细的审视。

她端着托盘走到床边,先把托盘稳稳放在床头柜上,随后弯下腰,把那双浅米色的居家拖鞋整齐地摆在床沿下的木地板上,取代了我那双大得像小船一样的四十二码旧棉拖。

做完这些,她拉过书桌前的黑色转椅,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有没有觉得恶心、心慌,或者浑身没力气?”

我死死攥着被子边缘,把半张脸都埋在被角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她。

说实话,从刚才醒来到现在,除了刚起床时因为身高和重心突然改变而有些走不稳之外,我的身体竟然没有半点不舒服的地方——既不头疼,也不发烧,甚至比平时熬夜打完游戏醒来还要神清气爽,呼吸顺畅,四肢轻快,除了胸口多出来的那点陌生重量感和垂在身后的长发让人浑身不自在之外,几乎找不出任何病理意义上的异常。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股荒谬感和憋屈感就越强烈。

“我好得很……”我闷声闷气地从被角后面憋出一句话,哪怕极力想让语气显得凶一点,可那清脆悦耳的少女音色一出来,听起来倒像是小猫在炸毛似的毫无威慑力,“倒是你,老姐,昨晚那杯牛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这样……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老姐见我说话中气十足、眼神清明,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顺手拿起托盘上的电子耳温枪,温和地示意了一下:“先测个基础体温,确认一下代谢稳定。”

我别扭地偏了一下头,虽然心里满是疑问和羞愤,但出于多年来对她专业能力的本能信任,还是没有躲开。冰凉的探头轻轻贴进耳廓,不到一秒便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老姐低头看了一眼液晶屏上的数字——“36.6℃”,随即点点头把耳温枪放回托盘,又端起那杯温水递到我面前:“喝两口温蜂蜜水润润嗓子,刚醒过来声带还在适应新的共鸣腔,别太用力说话。”

我盯着她手里那杯水,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堵。

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玻璃壁,杯身的大小在如今这双纤细白皙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合手。我低头抿了一小口,清甜温润的蜂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抚平了刚才那阵干涩的紧绷感。

把杯子攥在手里,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姐,一字一顿地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昨晚那根本不是什么实验室发的生活补贴进口牧场奶,对不对?”

老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迎着我的目光,神色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句推脱或绕弯子:

“对,不是普通牛奶。昨晚睡前我让你喝下去的,是我过去两年在生物细胞重构与内分泌定向调控课题里研发出来的新型制剂——男变女转换药。”

“男……变女……转换药?”

我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足足愣了三秒钟。

三秒过后,昨晚睡前的一幕幕细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疯狂回放——她端着白瓷马克杯走进房间时理所当然的语气、她坐在一旁盯着我把牛奶喝见底的眼神、咽下去时舌根处那丝一闪而过的草本微甜回甘、还有她接过空杯子时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轰——”

一股滚烫的热血瞬间从胸口直冲天灵盖,我的脸颊和脖子在短短两秒内红了个透彻,连耳朵尖都烫得发麻。我一把把水杯塞回床头柜上,双手抓起夏被猛地往上拉了一截,直接把自己裹得连肩膀都露不出来,声音因为羞愤而拔高了半个调,尾音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你、你疯了吧?!这种东西你怎么能不声不响地直接放进我牛奶里让我喝下去啊!就算要做实验,你也该先问问我……至少先跟我说一声吧!”

想起昨晚自己还傻乎乎地吐槽“今天这牛奶味道怎么有点甜”,结果还真听信了她那套“乳脂含量高”的鬼话,一口气喝得一滴不剩,我就觉得羞愤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越想越觉得脸颊发烧,我把下巴往被窝里缩了缩,语气既委屈又无奈:“我昨天晚上还跟陈野他们约好今天早上七点半去城南老球场打球,还答应帮陈野带香菇青菜包和无糖豆浆!你让我现在顶着这副样子怎么出门?怎么跟他们解释?!”

面对我这通又羞又急的控诉,老姐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用什么高深莫测的学术大道理来压我。她只是安静地听我说完,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先斩后奏确实是我的错,这一点我认。至于安全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这支药剂在实验室里经过了完整的体外细胞模拟、灵长类动物实验以及全周期安全稳定性测试,没有任何已知的医学副作用,不会损伤你的大脑皮层、记忆中枢,也不会影响你的神经反应和智力水平。昨晚药效是在你进入深度睡眠后的四个小时里缓慢生效的,所以我才特地叮嘱你喝完立刻睡觉,免得你在清醒状态下感受到骨骼和软组织重塑的酸胀感而害怕。”

我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一紧,心里乱糟糟的念头翻腾了半天,紧接着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急切地追问道:

“那……这个药效是临时的吧?过几天是不是就会慢慢退掉,变回原来的样子?”

话问出口的时候,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姐的嘴唇,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比如药效持续二十四小时、或者三天、再不济一周也就失效了,到时候我只要在家里躲几天,跟陈野他们编个重感冒或者出门旅游的借口就能糊弄过去。

然而,老姐接下来的回答,却像是一盆微凉的清水,不轻不重地浇灭了我这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是临时的。”老姐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清晰,“男变女转换药一旦完成细胞层面的稳定重构,效果就是永久性的,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自然失效,也不存在什么喝下去就能立刻还原的临时中和剂。”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呼吸都跟着滞了一拍:“永久……?你的意思是,我这辈子都得顶着这副女生的身体过下去了?!”

“当然不是。”老姐见我脸色发白,连忙补充道,“既然我能研发出让男性身体稳定转换为女性身体的药剂,自然也同步研发出了对应的另一种制剂——女变男转换药。”

“女变男转换药……”我怔了一下,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那你快拿出来啊!我现在就喝,赶在中午之前变回去,下午说不定还能赶得上跟陈野他们打一场球!”

“现在不行。”老姐抬起手,极其冷静地打断了我的念头。

“为什么不行?”我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差点把裹在身上的夏被扯松,吓得我又赶紧往后缩回去重新裹紧,“不是说效果理想、没有副作用吗?”

“单次使用确实安全,效果也同样是永久性的。”老姐神色严肃了几分,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解释道,“但是,双向转换药有一个绝对不能违背的生理限制——不能在短时间内频繁切换。刚刚完成首次性别转换后,人体内部的内分泌系统、激素水平和细胞代谢需要一段完整的适应期,至少要稳定三个月以上,才能安全使用女变男转换药;而如果以后使用了女变男转换药,同样需要间隔三到六个月才能再次进行转换。”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无视这个窗口期在短时间内强行反复切换,轻则导致严重的内分泌紊乱、持续性头晕乏力、情绪剧烈波动,重则直接引发代谢休克甚至昏厥。所以,至少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你不能使用另一种药,必须先以现在的身体状态生活一段时间。”

卧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亮,金灿灿的光斑顺着地板爬到了床脚,楼下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掠过窗台。

可我坐在床上,脑子里却像是塞满了嗡嗡作响的棉絮,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永久生效。没有随随便便就能吃下去的还原药。要想变回去,只能等至少三个月后使用另一种同样永久的转换药……

也就是说,至少在未来整整一个学期里,我都只能是现在这个身高一米六五、留着及腰长发、连说话都带着清亮少女音色的女生了。

我下意识地把被角又往上拉了拉,一直遮到了鼻梁下面。裹在夏被里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紧,尽管心里告诉自己千万别乱动,可感官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件宽大的男式T恤下面,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陌生弧度与重量;能感觉到腰肢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弯下去;能感觉到肩胛骨变窄后那种单薄而轻盈的空荡感;还有那一头柔顺得过分的长发,正密密麻麻地贴在我的后背和手臂上,带着微凉的丝滑触感。

这种既陌生、又无比真实的身体存在感,让我整个人羞耻得浑身发烫。

我本来想板起脸狠狠发一顿火,质问她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拿我当成试验田,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可话刚涌到喉咙口,一低头看见自己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的那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再想起刚才自己生气时发出来的那种软绵绵、清脆脆的少女嗓音,所有的火气就像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股无处安放的窘迫与羞愤,逼得我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真是服了你了。”被子里传出我闷闷的、带着浓浓鼻音的抱怨声。

老姐坐在床边,看着我把整个人缩成一团、连耳朵尖都透着粉红色的模样,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她盯着我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头乌黑长发和微微发抖的背影看了两秒,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得逞般的狡黠与温柔。

紧接着,床垫微微往下一沉。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双温暖而修长的手臂便毫无预兆地从侧面伸了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夏被,一把将裹成一团的我连人带被子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唔——?!”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差点魂飞魄散。鼻尖瞬间萦绕起老姐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冷杉与洗衣液混合的清香,她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发顶上,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地收紧了手臂,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坏笑,声音里满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好久没这么抱过你了。小时候明明天天跟在我身后求抱抱,结果一上初中就开始躲着我,碰一下头发都跟触电似的,害我失落了好几年呢。”

我的脸颊在被窝里瞬间烧成了一块烙铁,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过电一样紧绷起来。虽然隔着一床夏被,可老姐怀里的温度和手臂环绕的触感实在太清晰了,尤其是如今变成这副纤细单薄的身形后,整个人被她轻而易举地圈在怀里,那种被当成小妹妹一样宠溺揉捏的羞耻感简直直冲脑门!

“别、别抱!我现在这样——你快松开啊!”我红着脸,隔着被子胡乱推搡着她的肩膀,声音又急又软,半点力道都使不出来。

“好好好,不抱太紧,就抱一下下。”老姐嘴上答应得极其爽快,手臂却纹丝不动地又多搂了好几秒,甚至还趁机抬起右手,顺着我垂在背上的长发从头顶一路顺滑地摸到了腰际,指尖穿插在乌黑柔顺的发丝间,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哇,这发质也太好了吧,比我这头银发还要顺滑,以后每天早上姐姐帮你梳头好不好?”

“谁要你帮我梳头!我自己有手!”我羞愤得差点咬到舌头,使出浑身力气往后一仰,总算从她怀里挣脱出来,重新把背死死抵在床头板上,抓着被子把胸口捂得密不透风,喘着气瞪着她,“老姐,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科研工作者的严谨自觉?哪有亲姐姐这样趁人之危、顺便占自己弟弟便宜的!”

老姐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坐回椅子上,唇角还挂着那抹清浅又带着几分坏笑的弧度,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这怎么能叫占便宜?我现在可是名正言顺地多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妹妹,抱一下怎么了?再说了,你以前躲我的时候,我可从来没逼过你。”

我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偏偏还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气鼓鼓地抿着嘴,把头扭向窗户那边,耳朵却一直红得褪不下去。

看着我这副别扭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老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她轻轻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说道:

“好了,不开玩笑了,说点正事。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觉得我太过分、太自作主张,连商量都不商量一句就擅自替你做了决定。”

我没回头,只是盯着地板上的光斑,闷声说道:“难道不是吗?这么大的事情,哪怕你提前一天跟我透个底,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连怎么面对今天早上都不知道。”

“这一点我承认,是我心急了,也是我太习惯替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老姐坦诚地点了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我的侧脸,“其实,关于男变女转换药的研究,还有让你换一个身份重新体验生活的方案,我并不是昨天晚上才临时起意的。大概在半年前,药剂完成最终安全性验证的时候,我就已经跟爸妈详细汇报过整个课题的原理、永久性效果以及后续的过渡计划了。”

我的动作猛地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她:“……什么?爸妈他们也知道?!”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晚晚饭时视频通话的画面——妈妈在屏幕那头温柔地问我最近睡得好不好,爸爸端着咖啡杯提醒我走读要调整好生物钟,多跟陈野他们出去打打球……当时他们的神情那么自然,没有半点异样,我还以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嗯,他们事前就知道转换药的性质,也知道我打算让你试试看用新的身份去上学、换一种环境生活。”老姐如实说道,没有替自己和父母遮掩,“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我具体会在昨晚动手,也不知道我把药放进了睡前牛奶里。昨晚晚饭通视频的时候,他们也是以为我只是提前回家陪你收收心。等中午吃过饭,我会亲自给他们打视频解释清楚,不会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我愣愣地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夏被的边缘,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愤怒吗?好像并没有多少。毕竟父母常年在国外忙于科研工程,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我;老姐虽然总是先斩后奏,可过去十几年里她对我有多护短、有多照顾,我比谁都清楚。我甚至隐约能猜到他们为什么会默许这个荒唐的方案——大概是因为我平时太安静、太习惯躲在老姐的光环旁边,无论家里问什么都只会说“随便”、“都行”、“再看吧”,久而久之,他们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不会反对,以为替我铺好一条全新的路就是对我最好的照顾。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失落和憋闷却实实在在地堵在胸口。

我低下头,看着垂落在膝盖上的几缕黑发,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却透着一股难得的认真与固执:“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也没打算跟你吵架。可是老姐,这是我自己的身体,不管我平时再怎么懒得说话,你至少……也该在动手之前先问我一句同不同意吧?”

老姐听见这句话,眼底微微闪动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服辞令全都咽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变成了少女模样、骨子里却依旧带着那份内敛与自尊的弟弟,沉默了两秒,随后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这件事确实是我越界了。我向你保证,从今天起,不管是三个月后要不要使用女变男转换药,还是接下来这几个月你想怎么过,我都不会再替你做任何最终决定。”

气氛安静了片刻,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尴尬和慌乱却在不知不觉间散去了大半。毕竟是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亲姐弟,我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记仇或者歇斯底里闹脾气的人,见她态度这么坦诚,心里那点闷气也跟着消了大半,只剩下对眼前现实的深深的无奈。

“嗡嗡——嗡嗡——”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再次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连续不断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时间已经指向早上七点三十五分了!

企鹅群《青岚F4永不言败》的消息提示音简直像连珠炮一样响个不停:

周航:【@全体成员 喂喂喂!七点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人呢?!我跟胖子已经在老球场占好东边篮筐了,野哥也到了,就差你一个!】

李牧:【兄弟,你该不会睡过头了吧?再不来路口李记的香菇青菜包真要卖完了,我肚子已经开始唱空城计了!】

陈野:【打你电话怎么没接?家里有事?看见消息回一声。】

紧接着,手机屏幕上方竟然直接弹出了陈野的语音通话请求界面,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伸手按掉了挂断键,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到了嗓子眼。

接电话?开什么玩笑!我现在一开口就是清脆悦耳的女高中生声音,别说陈野了,就算周航那个大咧咧的家伙听见,也会立刻以为是哪个女生偷拿了我的手机!

“怎么办……他们还在球场等着我呢!”我抓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老姐,“以前我从来没放过他们鸽子,今天一早突然失联,以陈野的性格,等会儿打完球肯定会直接找到家里来敲门的!”

“别慌,慢慢打字回复。”老姐神色镇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指点道,“就说家里临时有突发急事,一大早就出门处理了,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今天没法去球场了,改天再请他们喝饮料赔罪。至于下周开学后的去向,我这里已经替你准备好全套过渡方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指稳下来,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用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飞快地敲出一行字发进群里:

【抱歉各位,家里一大早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刚才在忙没听见手机响,现在也不方便接电话。今天球场我去不了了,你们先打,改天我请客买冰镇可乐!】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陈野立刻在群里回了一条:【没事就好,你先忙家里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在群里说。】

周航紧跟着发了一串哭嚎的表情包:【行吧行吧,既然家里有事那就没办法了,改天必须双倍可乐补偿!我们先三个人练投篮了!】

看着群里的风波暂时平息下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竟然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危机暂时解除。”老姐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她昨晚带回来的那个银灰色登机箱夹层里,拿出了一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重新走回床边递到我面前,“现在,先看看我为你准备的过渡方案吧。至少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总不能让你每天都躲在家里不出门。”

我狐疑地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指尖解开绕在纽扣上的棉线,把里面的文件抽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份印着青岚高中教务处红色公章的《校际交流生入学接收通知书》,紧跟着是一份详细的学籍档案摘要、一张高二三班的新学期课程表,以及一张尚未贴照片的空白学生证。

而所有文件最上方“学生姓名”那一栏里,整整齐齐地打印着两个娟秀而清雅的汉字——

**小怜**。

“小怜……?”我盯着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心头微微一动,脑海里莫名闪过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青岚高中的走廊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站在阳光里喊出的两个轻柔音节,似乎隐隐约约就和这两个字的发音重合在了一起。

“对,小怜。”老姐靠在床边,条理清晰地向我解释道,“青岚高中一直与外市的私立名校‘樱丘学园’有跨地区实验班交换合作项目。我以我实验室的青少年成长与跨文化适应研究课题名义,替你申请了一个为期一学期的短期交换生名额。对外而言,‘小怜’是我的远房表妹,因为家里工作调动的原因,从樱丘学园转入青岚高中高二三班借读一学期。”

我手指捏着纸张边缘,越往下翻越觉得心惊——从原籍学籍证明、期末成绩单、体检健康档案,到青岚高中的借读审批表,每一份文件都盖着正规印章,逻辑严密得几乎挑不出半点破绽。

“那……原来的我呢?”我抬起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桌上那本写着我原名的物理讲义,“下周三就要正式开学了,高二三班的同学和陈野他们要是发现我突然不见了,总不能说我凭空蒸发了吧?”

“当然不会。”老姐胸有成竹地扬了扬下巴,“原来的你,已经由爸妈配合办理了临时出国交换手续,目的地是国外的私立名校——圣克莱尔学院。”

“圣克莱尔学院?”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就是你两年前受邀过去做短期学术访问和青少年科研指导的那所国外私立名校?”

“没错。”老姐点头道,“他们学校的自然科学实验室当时正好有个青少年生物工程合作项目,特邀我过去做了两个月的客座指导和讲座。我在那边留有完整的校园实景照片、课题项目记录和校方联系人。对外就说你通过了我这边合作课题组的青少年交流推荐,临时获得了圣克莱尔学院秋季学期的插班交换资格,因为签证和航班排期太急,这两天就要紧急出发赶过去报到。这样一来,无论是学校老师,还是陈野、周航他们,都有一个完全合情合理的解释——你只是临时出国交换去了,并不是失踪。”

我低头又翻了两页文件,发现里面甚至连“小怜”转入高二三班后的走读登记表、饭卡充值单、甚至下周开学第一天的报到流程和时间节点都用荧光笔标得清清楚楚,细致得让人叹为观止。

看着这一摞厚得像项目企划书一样的资料,我原本还有些沉重的心情突然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抬眼吐槽道:

“你这准备得也太齐全了吧?连樱丘学园的借读证明都搞定了……老姐,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连我下周每天早上的早餐吃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

老姐闻言,眼底立刻浮现出一抹促狭的笑意,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顺势接话道:

“早餐啊,那得看某人下周开学后早上起不起得来。要是每天早上梳头都能梳上半个小时,那估计只能啃面包喝牛奶了。”

“谁梳头要半个小时啊,我剪短不就行了!”我下意识反驳了一句。

“千万别。”老姐立刻正色摇了摇头,“这头黑长直可是药剂重塑后的自然毛囊生长状态,发质和发量都是最完美的,剪短了多可惜。再说了,樱丘学园提交的预备档案里登记的可是长发女生特征,留着长发也更符合你远房表妹的形象——毕竟短发的话,你的五官轮廓跟以前还是有几分神似的,容易被熟人看出破绽。”

我摸了摸垂在胸前那一缕柔顺冰凉的黑发,想想好像也有道理,只好把剪头发的念头咽了回去,转而指着那张空白学生证问道:“那这上面的照片呢?”

“照片一栏我特意空着没填。”老姐语气温和了下来,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大包大揽,“这只是为你准备的过渡身份,先用来应付下周的开学和日常出行,并不要求你现在就决定以后永远做女生。证件照等你这几天在家里慢慢适应了、愿意拍照的时候,我再帮你拍,赶在开学前一天去学校办手续就行。”

我垂下眼帘,看着学生证上“小怜”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硬质的塑料卡面,心里那种被人强行按头接受命运的排斥感,终于又松动了几分。

“咕噜噜——”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轻响,突然从我裹在夏被里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在安静的卧室里,这声肚子叫简直清晰得无处遁形。

我的脸颊瞬间又红了一度,下意识地按住肚子,昨晚晚饭吃得早,睡前又只喝了一杯牛奶,折腾了这么大半个早上,新身体的代谢似乎比以前还要快些,此刻胃里早就空得发慌了。

老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好啦,知道我们家小怜饿了。我去楼下把温在锅里的小米粥和鲜肉小笼包端上来,你先在房间里安心吃早饭,不用急着下楼。”

说完,她转身走出房间,顺手替我把门虚掩上。

不一会儿,老姐便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餐上来了——一碗熬得浓稠软糯的小米南瓜粥,一碟皮薄馅大的鲜肉小笼包,还有一颗剥好壳的水煮蛋。

我靠在床头,接过温热的瓷碗和小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以前当男生的时候,我吃饭向来狼吞虎咽,三个包子两分钟就能塞进肚子里;可现在拿着小勺子吹凉米粥,动作不知不觉就放慢了下来,连胃口似乎也变小了一圈,才吃了四个小笼包和半碗粥,胃里就已经有了明显的饱腹感。

吃过早饭,老姐把碗筷收走,又贴心地留给我一段独处的时间让我消化情绪。

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上午十一点半,窗外的蝉鸣声在正午阳光的炙烤下变得热烈起来。

我坐在床边,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这件松松垮垮、领口总往一边滑落的男式大T恤,以及那条一松手就会往下掉的旧短裤,越看越觉得别扭——总不能接下来几天在家里一直光着脚、裹着被子当“蚕蛹”吧?而且一会儿想去一趟洗手间,总不能提着裤腰一路小跑过去。

正当我对着衣柜发愁、纠结着要不要开口管老姐借件合身的居家服时,房门外恰好响起了老姐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

“吃饱了吗?休息得怎么样?”老姐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目光在我身上那件随时会滑肩的宽大T恤上扫了一圈,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一直穿着以前的旧睡衣也不方便活动。我提前按照新身体的身高和三围数据,替‘小怜’准备了几套日常换洗的衣物和校服,就放在隔壁客房的衣架上——要不要现在先拿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我的耳朵尖“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女生的衣服……贴身衣物、百褶裙、连衣裙……

光是脑补一下自己穿上那些东西的画面,我就觉得心跳加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一股混合着青春期特有的好奇与强烈羞耻感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我嘴唇动了动,想硬气地说一句“不用了,穿以前宽大的T恤就行”,可低头看看自己这副单薄纤细的身形,显然根本撑不起任何一件旧衣服。纠结了足足五六秒,我终于忍不住一头栽回柔软的枕头里,把整张发烫的脸都严严实实地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红得快要冒烟的耳朵,从枕头缝隙里闷声闷气地憋出三个字:

“……你先出去。”

门口的老姐明显愣了一下,看着床上那个鸵鸟似的背影,眼里刚浮起一丝无奈,正准备顺从地退出去。

然而,还没等她转身,枕头底下却又紧跟着传出一声极轻、极小、透着满满别扭与妥协的补充:

“……衣服拿进来。”

老姐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只连发梢都透着害羞的黑长直少女,忍不住捂住嘴唇低低地笑出了声,连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遵命,小怜同学。”

她忍着笑意轻快地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卧室,不到半分钟便抱着一摞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物走了回来。她没有多停留半秒,也没有趁机逗我,只是贴心地把衣物轻轻放在床尾的空处,又将一只印着淡雅碎花图案的密封纸袋稳稳摆在最上面,随后便体贴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房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卧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枕头里又埋了好几秒,直到脸颊上的热度稍微降下去一点,才小心翼翼地偏过头,从枕头边缘探出一双眼睛,偷偷朝床尾望了过去。

只见床尾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全新的青岚高中女式秋季校服——雪白挺括的长袖衬衫、剪裁合身的藏青色西装外套、一条深蓝底色暗格纹百褶裙,旁边还配着一条同色系的领结。

而在那套校服的旁边,还单独摆着一条崭新的浅蓝色连衣裙。裙子的面料看起来轻盈柔软,领口缀着一圈精致的小白边,裙摆还系着一张尚未拆掉的白色硬纸吊牌,在窗外透进来的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新柔和。

我盯着那套陌生的女生校服和那条浅蓝色裙子看了足足十几秒,脸颊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烫。犹豫了半天,我才慢慢从被窝里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条浅蓝裙子的布料,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清了清嗓子,朝着紧闭的房门方向,用那道清亮又别扭的少女嗓音喊了一句:

“……先把尺码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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