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天适应期

作者:琉璃顾梦 更新时间:2026/11/16 14:37:42 字数:12206

“……先把尺码告诉我。”

话音隔着厚实的实木门板传出去之后,门外足足安静了两秒钟。紧接着,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声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清脆得像是屋檐下的风铃被夏末的穿堂风吹响。

“知道啦,我们家小怜脸皮薄。”老姐在门外清了清嗓子,语调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声音放得不急不缓,“贴身衣物都是按照你的新身体数据定制的纯棉无钢圈款式,S码,下围六十八,穿起来不会勒;那套青岚高中的秋季校服衬衫是165/84A,百褶裙腰围六十,裙长四十五厘米;旁边那条浅蓝色连衣裙也是165的均码,版型偏宽松。所有内侧水洗标我都帮你剪掉了,免得扎皮肤,只有浅蓝裙子的纸质吊牌还留着,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穿。”

门外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不紧不慢地往木楼梯方向走去,老姐的声音顺着走廊飘过来:“我先下楼去把午饭热一下。衣服都是洗过烘干才叠起来的,你要是有什么地方研究不明白、不会穿,随时喊我上来帮忙——放心,我肯定先敲门,绝对不搞突然袭击。”

直到一楼厨房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轻响,我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许久的闷气,把深埋在枕头里的脑袋慢慢抬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烫得几乎能煎熟一颗鸡蛋的耳根。

目光重新落回床尾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

其实从理性上讲,我知道老姐说的全都是大实话——我已经十七岁了,哪怕昨晚之前还自诩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此时此刻低头看看自己这副缩水了一圈、胸口微微起伏的单薄身形,要是真光着身子直接套上一件薄薄的白衬衫,不出五分钟就能在自己家里羞耻得当场晕过去。

我在床沿上磨蹭了足足三分钟,又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确认老姐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这才咬了咬牙,掀开薄被,光着两只小巧白皙的脚丫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床尾,闭着眼睛把最上面那只印着淡雅碎花图案的密封纸袋抓了过来。

撕开纸袋封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纯白色和浅灰色的纯棉贴身衣物,面料柔软得像云朵一样,边缘还缀着一圈极细的纯棉蕾丝花边。

我捏着那块巴掌大小的布料,脸颊“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脑袋里瞬间嗡嗡作响,完全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该从哪边套进去。

“以前看体育频道的内衣广告也没觉得有多复杂啊,怎么拿到手里跟鲁班锁似的……”

我小声嘀咕着,硬着头皮把身上那件宽大得像麻袋一样的男式旧T恤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像套跨栏背心一样,直接把那件纯棉小背心往头上套。

结果刚套到一半,两条细细的肩带就拧成了麻花,下围的松紧带卡在肩胛骨下面上不去也下不来,后背的搭扣更是摸不着边际。我越急越乱,两只胳膊被纯棉布料死死缠在半空中,往前扯也不是,往后拽也不是,一不小心指尖擦过胸前那片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敏感,浑身上下像过电一样猛地一颤,差点原地跳起来。

折腾了将近十分钟,非但没穿上,反而把自己搞得满头细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耳根和脖子红得快要滴血。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二楼走廊上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屈起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小怜?午饭热好了,衣服换得怎么样了?”老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试探的温和,“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要不要姐姐进来帮个忙?”

我被缠在半空中的手臂僵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这副像被渔网兜住的狼狈模样,羞耻得恨不得直接钻进床底下去。可再这么自己瞎折腾下去,估计到天黑也穿不上一件正经衣服。

纠结了足足五六秒,我抓起椅背上那件宽大的旧T恤胡乱往胸前一挡,声音闷得像从蚊帐里传出来似的,又小又别扭:“……你、你进来吧。不过说好了,只准教我怎么穿,不准乱看,也不准笑话我!”

“遵命,绝对严格遵守医护人员职业操守,半句多余的玩笑都不开。”

门把手轻轻下压,老姐推门走了进来。她一眼看见我拿件宽大男式T恤死死捂着胸前、肩膀上还歪歪扭扭挂着两条白色细肩带的滑稽模样,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但还真忍住了没笑出声,只是体贴地反手把门关严实,走到我面前。

“来,先把胳膊松开,别跟自己较劲。”老姐的声音放得很轻,并没有直接上手碰我,而是先站在一步之外示范了一下,“你看,这种无钢圈的款式其实不用去摸后面的搭扣,先把搭扣扣好,然后像穿背心一样从下往上或者从头套进去就行;或者先把肩带套在胳膊上,身体稍微往前倾一点……”

她一边耐心地拆解着步骤,一边征询我的意见:“要我站在你身后,隔着外面这件T恤帮你把后背的肩带理顺吗?不会碰到里面的。”

我咬着嘴唇,脸颊烫得发麻,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老姐绕到我身后,隔着那件宽大的棉质T恤,修长的手指灵巧而克制地隔布帮我把拧成麻花的肩带一点点拨正、理顺,又指导我调整好下围松紧带的位置。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分钟,没有半点多余的逾越,却妥帖得让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等我把那件宽松的浅灰色纯棉居家短袖和及膝运动短裤套在身上时,裤腰的松紧带终于稳稳卡在了纤细的腰际,不再像刚才那条男式旧短裤一样随时会往下滑落;短袖的领口也合身地贴在锁骨下方,把那一片白皙得让人心慌的肌肤遮得严严实实。

“你看,这不就穿好了吗?”老姐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底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不过这头长发披散着吃饭容易掉进碗里,先拿根发圈随便扎一下吧。”

说着,她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根黑色的无缝发圈,顺手帮我把垂在胸前和背后的浓密黑发拢到脑后,松松地束成了一个低马尾。

下楼吃午饭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的手都显得有些拘谨。以前当男生时我吃饭向来风卷残云,两大碗米饭十分钟就能扒得干干净净;可今天面对一盘香喷喷的清炒虾仁和糖醋小排,我夹菜的动作不知不觉就放慢了下来,小口小口地嚼着,才吃了一小碗米饭,胃里就已经有了明显的饱腹感。

吃过午饭,太阳渐渐偏西,八月末的午后依旧带着一股闷热的暑气。

昨晚睡前没洗头,早上又因为紧张和折腾衣服出了一身薄汗,那一头长及腰际的浓密黑发此刻贴在后颈和肩膀上,又闷又热,发丝偶尔扫过脖子时还痒得让人心烦。

我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居家服,硬着头皮走进了二楼的浴室。

一进浴室,我的视线便本能地避开了洗手台上方那面宽大的防雾镜。我几乎是侧着身子快步走到淋浴间里,拉上玻璃推拉门,拧开了恒温花洒的开关。

温热的水流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瞬间把狭小的淋浴间填满了白茫茫的水汽。

水流冲刷在身上的感觉很奇怪。以前当男生的时候,洗澡对我而言是全世界效率最高的事情——冲湿、抹沐浴露、搓两下、冲干净,前前后后绝对不超过七分钟,顺手拿毛巾在短发上胡乱揉两把就能直接穿衣服出门。可现在,温热的水流顺着削瘦的肩膀和陌生的身体曲线滑落下去时,那种前所未有的敏感触感让我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我死死盯着脚下白色的防滑地垫,连低头多看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一边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一边闭着眼睛飞快地用沐浴露在身上抹了一遍,先把身体冲干净。

好不容易熬过了洗澡这一关,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洗头。

当温水彻底浇透那一头及腰长发时,我整个人差点被头顶突然暴增的重量拽得往后仰了一下。吸饱了水的黑发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和手臂上,冰凉顺滑得像无数条水草缠在一起,平时按一泵就够用的洗发水,揉在头顶上连个泡泡都搓不出来。

我只好又按了两泵洗发水,双手插进浓密的发丝里使劲揉搓。结果才揉了两下,指缝就被打结的长发死死缠住,稍微一扯,头皮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手指越想往外抽,头发缠得就越紧。

“嘶……疼疼疼!女生的头发怎么这么难洗啊,跟水草成精了似的!”

我对着花洒喷头小声哀嚎了一句,在水汽里急得满头大汗,右手卡在后脑勺的发结里进退两难,连关水龙头的动作都变得笨拙起来。

就在这时,浴室门外忽然响起了老姐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怜?进去都快四十分钟了,里面水声一直哗哗响个不停,怎么还没出来?”老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与关切,“是不是长头发打结扯到头皮、洗不开了?要不要姐姐进来帮你洗头?放心,你先把睡衣穿好,坐到外面洗漱池旁边的小凳子上就行,我只帮你洗头发。”

听见老姐这句话,我简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虽然耳朵尖在热气里红得快要滴血,可头皮上那阵阵拉扯的疼痛实在让人扛不住了。

“……那你等我一分钟,我先把衣服套上!”

我慌忙关掉花洒,扯过旁边架子上的大浴巾胡乱擦干身上的水珠,手忙脚乱地套好干净的短袖和运动短裤,又用干毛巾把滴水的长发裹在肩膀上,这才拉开门,脸颊红扑扑地坐到了洗手台旁边那张矮脚塑料凳上。

老姐推门走进来,挽起衬衫袖子,看着我顶着一头湿漉漉、左一缕右一缕缠成小疙瘩的长发,忍不住低声笑了笑,却没有刻意打趣我,而是十分自然地拿起花洒调试好水温,试了试手背的温度,温和地说道:

“头稍微往后仰一点,靠在洗漱池边缘,眼睛闭上,别让泡沫流进眼睛里了。”

我顺从地闭上眼睛,把脖子轻轻搁在陶瓷水池边缘。

温热的水流顺着发际线缓缓淋下来,紧接着,一双纤细而温暖的手掌贴上了我的头皮。老姐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她并没有像我刚才那样直接把洗发水往头顶上糊,而是一边用指腹轻轻打圈按摩,一边不紧不慢地教我:

“听好了啊,这么长的头发,以后自己洗的时候千万不能直接把洗发水倒在头顶使劲抓,那样最容易打结。要先挤在掌心,加一点水搓出丰富的泡沫,再从头顶往发尾顺着揉;洗头皮的时候要用指腹轻轻按压,千万别用指甲抠,不然会伤到毛囊。”

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太阳穴和后脑勺,把刚才被我扯得生疼的发结一点点耐心地顺开。原本又重又乱的湿发在她的梳理下渐渐变得服帖顺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也在温水和轻柔的按摩中奇异地放松了下来。

“洗干净泡沫之后,再挤一点护发素在掌心搓开。”老姐拧开旁边那瓶乳白色的护发素,继续演示着,“记住,护发素只能抹在耳朵以下的发尾上,绝对不能抹到头皮上,不然冲不干净容易堵住毛孔。等两分钟再拿温水顺着往下冲干净,用干毛巾按压吸水,别拿着毛巾使劲搓——使劲搓会把毛鳞片搓毛躁的。”

“……哦,记住了。”我闭着眼睛,耳根微微发烫,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

洗完头发,老姐用一条厚实的干发巾帮我把滴水的长发包起来,拉着我回到卧室书桌前坐下,随后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源。

“嗡——”

暖烘烘的热风吹了出来,伴随着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整个卧室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慵懒而温暖的空气里。

老姐站在我身后,左手五指插进我的发丝间轻轻拨动,右手握着吹风机保持着大约十五厘米的距离左右晃动,一边吹一边教我怎么分层把厚重的长发吹干:“先吹发根和头皮,发根干了就不容易着凉头疼;吹到七八成干的时候,把头发分成左右两半拨到胸前,顺着毛鳞片生长的方向从上往下吹,这样吹出来的头发才会又直又亮。”

暖风拂过耳畔和后颈,带着洗发水清甜的果木香气。老姐的指尖偶尔擦过我的耳廓和发梢,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吹到一半的时候,她大概是觉得这头乌黑亮泽的长发手感实在太好,忍不住伸手轻轻顺了两把,发出一声低低的感叹:

“真好摸啊……比我这头银发还要顺滑。以后每天晚上洗完澡要是懒得吹,随时喊姐姐帮你吹,怎么样?”

“谁要天天麻烦你,明天我自己就能学会。”我耳根微热,嘴上依旧硬邦邦地嘟囔了一句,身体却诚实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在暖融融的风声里舒服得差点眯起眼睛。

等一整头及腰长发终于彻底吹干、蓬松顺滑地垂在背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夏末的晚霞在天边晕染出一片温柔的橘粉色。

吃过晚饭,我端着半杯温水回到卧室,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我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柔软的抱枕,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床头柜上那只扣着放的黑色旧手机。

自从早上七点半在兄弟群里发完那条“家里临时有突发急事”的消息、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之后,整整一天,我都没有再碰过它一下。

我盯着那块黑漆漆的屏幕发了半天呆,心里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撞得胸口发慌。犹豫再三,我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侧边的电源键,把锁屏界面点亮了一瞬。

刹那间,冷白色的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微信和企鹅未读消息弹窗几乎占满了整张锁屏壁纸,最上方全都是《青岚F4永不言败》群聊的刷屏和陈野发来的私聊提示。

只瞄了这么一眼,我的心脏就猛地漏跳了一拍,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我吓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又按了一下电源键,慌忙把屏幕按灭,重新将手机扣回木质桌面上。

不用解锁点进去看,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里面写着什么——无非是周航在群里鬼嚎问我家里出了什么事、李牧发一堆搞笑表情包试探我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了、还有陈野发来的关心询问,甚至可能追问我明天早上还能不能去城南老球场打球。

可我现在根本不敢点开细看,更不知道该怎么回!

老姐早上确实拿出了那份《校际交流生入学接收通知书》,也说了要把原来的我安排去国外的“圣克莱尔学院”做短期交换。可那些白纸黑字的文件此刻还静静躺在书桌抽屉里,我自己连“小怜”这个身份究竟该怎么演、过几天开学后到底要面对什么样的教室和同学都完全没底,更别提编造一套严丝合缝的“临时出国手续”去糊弄朝夕相处了三年的死党了!

一想到陈野那双总能敏锐察觉细节的眼睛,我就觉得头皮发麻,连多看一眼锁屏通知的勇气都没有。

“算了……今晚先不点开了,越看越心虚,明天再说吧。”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像逃避没写完的考卷一样缩回手,拉过薄被盖住肩膀,关掉台灯躺了下来。乌黑顺滑的长发铺在枕头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后半夜才在身体积攒的疲惫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窗外的蝉鸣声再次把阳光揉碎了撒进卧室。

我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依然是下意识抬手去摸短发,结果指尖再次抓到一把冰凉丝滑的及腰长发,让我愣了足足三秒才彻底清醒过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比起昨天早上的手忙脚乱,今天起床穿衣服总算稍微顺手了一点。我背对着穿衣镜,把老姐准备的一件宽松白T恤和一条深蓝色休闲长裤套在身上,随后坐在书桌前,拿起昨天买的黑色橡皮筋,试着自己把那一头及腰长发在脑后扎起来。

结果远比想象中难得多——头发太长太滑,左手刚拢住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就从指缝里溜了下去;好不容易全抓在手里,绕橡皮筋的时候又因为手腕使不上劲,扎出来的马尾歪歪扭扭地垂在左耳后面,头顶还鼓起好几个难看的包,两侧更是垂着好几缕乱糟糟的碎发。

下楼吃早饭时,老姐一眼看见我这副“斜马尾”造型,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她笑眯眯地走过来,征得我同意后重新帮我拆开梳顺,手把手教我怎么用拇指和食指顺着耳际往上托起发丝,这才总算扎出一个像模像样的清爽低马尾。

吃过早饭,老姐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列得清清楚楚的采购清单,靠在餐桌边看着我:“今天是开学前三天,你的新书包、笔记本、中性笔、还有日常要用的发圈、防晒霜和替换衣物都还没买齐。在家闷了快两天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楼下街角的文具店和生活超市逛一逛?”

我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出门……

从昨天早上醒来到现在,整整三十多个小时,我一直躲在这栋两层小楼里,连阳台都不敢多站一分钟。一想到要顶着这副黑长直少女的模样走进大马路上、暴露在陌生人的视线里,我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本能地想开口拒绝。

可转念一想,后天就要去青岚高中报到办手续,大后天就要正式坐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里上课了。总不能一辈子缩在家里当鸵鸟吧?

我在玄关门口磨蹭了足足五分钟,才在老姐温和而耐心的注视下,闷声闷气地点了点头,走过去拿起了挂在衣帽架上的薄款防晒外套。

真正的考验,从玄关的鞋柜就已经开始了。

打开鞋柜门,我惯常穿的那几双四十二码篮球鞋和帆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最下面两层,鞋身宽大厚实;而在它们旁边的鞋架上,则多了一双全新的三十七码米白色帆布鞋。

我盯着那双小巧秀气的帆布鞋看了两秒,耳根微热,弯腰换上。鞋码分毫不差,柔软的鞋垫贴合着脚心,可站起身的那一刹那,身体重心的微妙落差还是让我心里微微一晃。

推开入户门,走出玄关门廊,顺着庭院前的石阶往下走的时候,这种身体参数改变带来的陌生感变得尤为明显。

以前身高一米七零的时候,下楼梯对我来说闭着眼睛都能迈得稳稳当当;可现在身高变成了一米六五,腿长缩水了一截,视线平视的高度也矮了半个头。每一脚往下踩出去时,大脑总会下意识按照过去的肌肉记忆预判台阶的位置,结果脚尖往往比预期晚了零点一秒才落到实处,搞得我每下一级台阶都像是踩空了半寸似的,走得小心翼翼、同手同脚。

老姐走在旁边,并没有像照顾小孩子那样伸手抓着我的胳膊,只是放慢了脚步陪在我身侧,在转角处轻声提醒了一句:“慢一点,别低头看脚尖,看前面两级台阶就行,重心稍微往后收一点。”

我抿着嘴唇“嗯”了一声,照着她的话调整了一下视线,果然顺畅了许多。

走出小区大门,八月末上午九点多的阳光明亮而温暖,微风拂过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马路上人来人往,买菜的大妈、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起初我还紧张得浑身僵硬,低着头恨不得把帽檐拉到下巴上,生怕周围的人突然停下来指着我喊“快看,那个男生怎么变成女生了”。可走了不到一百米,我渐渐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在所有路人眼里,我不过是一个跟在银发漂亮姐姐身边的普通文静女高中生而已。

紧绷的肩膀,在不知不觉间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我们先去了街角那家开了好几年的综合文具店。店里冷气开得很足,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笔记本、文件夹和彩色签字笔。我推着小购物篮,按照高二新学期的科目数量挑了六本活页笔记本、一盒黑色中性笔、几支荧光笔,又在老姐的提醒下顺手拿了一包黑色无缝发圈和一把小巧的气垫梳。

走到收银台前结账时,站在柜台后面的年轻女店员一边麻利地扫码,一边笑着朝我看了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小妹妹,开学上高二还是高三呀?买这么多活页本,现在满三十八元送一个卡通文件袋,你去旁边架子上挑一个吧。”

“小……妹妹……”

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我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购物篮提手的手指瞬间收紧,一股热气毫无预兆地顺着脖子爬上了脸颊。

长这么大,我听过别人喊我“同学”、“小伙子”、“帅哥”,唯独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这么自然、理所当然的语气喊我“小妹妹”。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下意识侧过头看了身旁的老姐一眼。老姐正戴着一副遮阳墨镜,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没有替我出声,只是用眼神鼓励地示意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别扭与羞耻,学着平时班里女生的语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那道清亮软糯的少女嗓音轻声回答道:

“高二……谢谢姐姐,文件袋不用了。”

女店员笑眯眯地把装好文具的塑料袋递过来:“不客气,祝你新学期学习进步呀!”

提着塑料袋走出文具店,重新站到街道树荫下时,我的心跳还有点快,耳根微微发烫,可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奇异感受——就像背了很久的沉重书包突然被人轻轻托了一下,既陌生,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从文具店出来,我们又去旁边的生活超市买了毛巾、漱口杯、纯棉袜子和几包备用卫生用品——买最后那样东西的时候,我几乎是低着头一路冲出货架区的,全程连眼睛都不敢往老姐那边瞄。

回家的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人行道上。老姐单手拎着超市购物袋,脚步轻快地走在我旁边,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墨镜后的眉眼弯了弯,语气温和而随性地说道:

“你发现没有?刚才在文具店和超市结账的时候,两个店员甚至都没认出我是你姐。”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过去这几年,只要我跟老姐一起走在小区附近,不管是早餐店老板还是超市收银员,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那个跳级读博士的银发天才的弟弟”,紧接着便是一连串“以后肯定也跟你姐一样考名校吧”之类的客套寒暄。

可今天,站在光芒耀眼的老姐身边,我既不再是那个被拿来比较的“天才的弟弟”,也没有任何人把我和过去那个沉默寡言的男生联系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脚下被阳光拉得纤细修长的影子,微风吹起耳边几缕黑发,沉默了两秒,极轻、极低地开口说道:

“……这样倒也挺清静。”

老姐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然而,午后回到家刚把新买的文具摆上书桌,避无可避的事情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放在床头柜上整整两天没怎么理会的旧手机,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企鹅和微信的未读消息角标全都变成了鲜红的“99+”。

我抿了抿嘴唇,在书桌前磨蹭了半天,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

解锁屏幕点开《青岚F4永不言败》的群聊,最底下几十条全都是周航和李牧的疯狂刷屏:

周航:【@全体成员 喂!失踪人口回归了没有?昨天说家里有急事,今天一整天都没冒泡,你小子该不会真被你姐抓去外星球做实验了吧?】

李牧:【附议!明天就是八月三十号了,城南老球场下午三点约了一场友谊赛,二中那帮家伙还等着跟咱们一雪前耻呢,你到底来不来?】

周航:【就是!再不回消息,明天早上我就跟野哥直接杀到你家楼下按门铃了!】

紧接着,私聊列表最上方,陈野的头像也跳了出来,最新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陈野:【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如果真遇到什么麻烦,不用一个人硬扛,随时跟我说。明天下午的球赛你要是实在抽不开身,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找高一的替补顶一下。】

看着陈野这几行简短却透着满满关切的话,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里一阵发酸,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多想直接回一句“没事,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可现在的我身高一米六五、留着及腰长发,别说上场跟二中打对抗赛了,连走出家门面对他们都做不到!

那直接把“要去国外圣克莱尔学院交换”的借口抛出来吗?

指尖刚在九宫格键盘上敲出“其实我……”三个字,我又立刻按了删除键。

不行。我自己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后天去青岚高中办完“小怜”的入学手续后,高二三班的新生活到底会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具体的交换名单和对外口径该怎么衔接。现在如果贸然把“出国交换”抛出去,以周航的嘴碎和陈野的细心,肯定会立刻追问“哪天飞?几点的航班?我们去机场送你!”——到时候我拿什么去机场让他们送?

既然没想好怎么圆谎,那就只能先糊弄着拖延几天了。

我皱着眉头在屏幕上斟酌了足足五分钟,才小心翼翼地敲出一行含糊其辞的回复发进群里:

【抱歉各位,家里这边的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麻烦一点,这两天都被拴在家里帮忙处理各种繁琐手续,实在抽不开身。明天下午的球赛你们先找替补顶上吧,千万别等我,等我这边彻底理顺了再跟你们细说!】

发完这句不痛不痒的敷衍,我又切到和陈野的私聊窗口,回了一句:【放心,不是什么坏事,就是家里琐事特别多,等过两天忙完了我再联系你。】

屏幕那头,陈野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追问,没有抱怨,越是这样干脆的体谅,越让我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握着手机发了半天呆。

……

一晃眼,又过了一夜,到了变身后的第三天——八月三十日,距离青岚高中正式开学只剩下最后两天。

上午九点,老姐拿着一台专业单反相机和一把软尺敲开了我的房门,语气礼貌而克制:“小怜,今天得把空白学生证和交换生档案上的证件照补拍出来,顺便再复核一下校服的肩宽和裙长数据,明天一早我们好去学校教务处办正式入学手续。现在方便吗?”

我坐在书桌前,点了点头,随即抬起眼皮认真地看着她,提前把话说在了前头:“拍照可以,不过说好了,我不喜欢被随便拍照,只能拍办入学手续必须用的证件照,不许拿你那个相机偷偷拍什么生活照留底。”

老姐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笑眯眯地答应下来:“遵命,绝对严格遵守肖像权协议,一张多余的都不按快门。”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客厅光线最均匀的白墙前面。老姐调整好三脚架和补光灯,走过来替我把垂在肩前的长发顺到耳后,顺手理了理我身上那件白色校服衬衫的衣领。

“坐直一点,肩膀放松,下巴微微收一点点,别板着一张苦瓜脸,稍微带一点点笑意。”老姐站在相机后面指挥着。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自然的微笑。“咔嚓”一声快门轻响,闪光灯亮了一下。

老姐低头看了一眼相机液晶屏上的成片,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忍不住赞叹道:“哇,不愧是我的基因改良杰作,这证件照拍出来简直可以直接拿去当校花宣传海报了!”

“少贫嘴,快删掉多余的废片,只留一张交差就行。”我耳根一热,立刻站起身往卧室走,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下午的时间,老姐把高二三班的新学期课程表打印出来贴在了我的书桌前,让我提前整理好开学要带的教材和文具,顺便熟悉一下“小怜”这个新身份的自我介绍。

结果,整个下午的练习简直堪称灾难现场。

先是试穿全套青岚高中秋季校服的时候——白衬衫和藏青色西装外套穿在身上倒是合身又精神,可下面那条长度刚过膝盖上方的藏青色百褶格裙,却让我一迈步就觉得两条腿下面空荡荡的,凉风嗖嗖地往里灌,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我站在镜子前脸红耳赤地扯了半天裙摆,恨不得把下摆往下拽长十厘米,心里直犯嘀咕,学校为什么非要规定女生秋天必须穿短裙而不是长裤,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才能让人自然地迈开步子走路啊。

接着是系领结。以前当男生穿运动校服拉链一拉到底就行,哪碰过这种带松紧扣和交叉丝带的领结?我对着镜子折腾了十分钟,系出来的领结歪歪扭扭地挂在锁骨下面,活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蝴蝶。

梳头更是让人崩溃。昨天买的气垫梳刚顺着发梢往下梳了一半,就在后脑勺下面卡住了一个死结,我一着急稍微用了点力,“嘶”地一声扯掉好几根长发,疼得眼眶瞬间泛起一层生理性的水花。

最后,因为这两天总吹空调,嘴唇有些起皮发干,我顺手拿起老姐放在桌上的无色润唇膏涂了一圈,结果没掌握好力道和角度,涂完一抿嘴,门牙上直接沾了一层油腻腻的蜡质膏体!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老姐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推门走了进来。

她一眼看见我领结系得歪到左边肩膀上、头发梳得半蓬松半打结、嘴唇亮晶晶地抿着牙不敢张嘴的滑稽模样,顿时愣在门口,紧接着“噗嗤”一声爆发出清脆的笑声,笑得肩膀直抖。

“笑、笑什么笑!”我羞愤得整张脸瞬间红透,抓起桌上的纸巾胡乱擦掉牙齿上的润唇膏,气鼓鼓地瞪着她,“我长这么大又没留过长发、没系过领结,刚开始不熟练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太正常了,我们家小怜笨手笨脚的样子也超级可爱!”老姐强忍着笑意把果盘放在书桌上,走过来之前还记得先问了一句,“要姐姐帮你把后面的头发梳顺、再教你怎么系领结吗?”

我抿着嘴唇别扭了两秒,虽然嘴上还在硬撑着嘀咕“就这一次,明天我自己就能学会”,但还是乖乖转过身,任由她用木梳轻柔地替我把打结的发丝一点点理顺,又站在我面前,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绕了两圈,把那个歪斜的领结系得端正漂亮。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整齐校服、黑长直长发柔顺垂落的美少女,我清了清嗓子,按照课表背面的自我介绍词,试探着低声念了一遍:

“大家好,我叫小怜,是从樱丘学园转过来的交换生,请多关照……”

声音依旧透着几分生涩和紧绷,听起来像是在背诵课文一样干巴巴的。

“没事,第一天去班里自我介绍本来就会紧张,话少一点反而显得文静。”老姐拍了拍我的肩膀鼓励道。

傍晚吃过晚饭,我回到卧室,对照着新课表把周三要用的语文、数学、物理和英语课本一本本装进崭新的双肩书包里,又把贴好证件照的交换生学生证放进侧袋。

就在我拉上书包拉链、准备去洗漱的时候,书桌上的旧手机突然又“嗡嗡嗡”地连续震动了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来一看——果然还是那个《青岚F4永不言败》的微信群!

下午二中友谊赛刚打完,周航、李牧和陈野正在群里复盘:

周航:【今天虽然赢了二中十分,但没有咱们的控卫真不习惯!@我(原名) 哥们儿,你再不冒个泡,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偷偷转学跑路了!】

李牧:【就是啊!明天就是八月三十一号,后天就正式开学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家里的事?再不出来请客喝可乐,兄弟情义可就要走到尽头了啊!】

陈野:【这几天一直没见你人,后天开学前能抽空出来坐坐吗?】

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催命似的追问,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明天一早就要跟老姐去青岚高中找班主任办“小怜”的入学手续了;而我自己到现在对高二三班的新生活都还是两眼一抹黑,关于原来的“我”要去圣克莱尔学院交换的对外说辞,按老姐的安排,最好等开学第一天学校正式公布交换生名单时再顺理成章地抛出来,免得提前说漏了嘴。

也就是说,今晚和明天,我依旧不能把真相告诉他们,还得继续硬着头皮拖延下去!

可连续放了两次鸽子、又敷衍了整整三天,光是打几行干巴巴的文字,显然已经堵不住周航和李牧那两张嘴了。

我盯着聊天框咬了咬牙,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灵机一动,点开了微信群聊右下角的“+”号,选中了“红包”图标。

单人单个红包的上限是两百块。

我深吸了一口气,输入“200”,填上祝福语【这几天家里真有急事抽不开身,先发个红包给兄弟们买冰镇饮料赔罪,过两天理顺了再跟你们细说!】,然后手指一颤,按下了确认支付。

紧接着,想到群里一共有三个人,发一个两百块似乎还不够诚意,我又咬了咬牙,在红包封面后面紧跟着又补发了一个两百块的拼手气红包。

两声清脆的扣款提示音接连响起,微信零钱余额瞬间少了整整四百块钱。

看着余额数字往下掉了一大截,我的心口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虽然爸妈常年在国外工作,每个月打给我的零花钱向来十分宽裕,老姐平时也动不动就往我卡里转生活费,但这四百块钱本来是我攒着准备下个月买限量版篮球护膝的!就这么为了圆一个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明白的谎言白白发了出去,实在让人肉疼得直吸凉气。

不过,这四百块钱的“封口费”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红包刚发出去不到三秒钟,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周航:【卧槽!!大气!!谢谢老板!!】

李牧:【土豪发红包了!瞬间原谅你这三天的失踪!家里有事你就安心忙,什么时候有空随时喊我们!】

周航:【对对对,老板发话了,兄弟们绝对理解!祝老板家里万事顺利!】

看着屏幕上一连串欢天喜地的表情包,周航和李牧果然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在群里互相攀比谁抢到的手气最佳,再也没有追问我明天到底去哪儿、什么时候见面。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疼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钱包,正准备退出微信,私聊列表里陈野的头像却又轻轻跳动了一下。

陈野:【红包我领了,谢谢。这几天看你回消息总是匆匆忙忙的,如果真有什么难处,别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开学前要是有空,随时给我发消息。】

看着这行字,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头回了一个简单的:【嗯,放心吧,没事的。】

按灭手机屏幕,我将它放回书桌抽屉最里层,心里明白,这四百块钱换来的清静最多只能撑过明天一天——一旦开学,双重身份的钢丝就真的要正式踩上去了。

“笃、笃。”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老姐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印着青岚高中校徽的白色报到回执单,走到书桌前轻轻放在那只装满新课本的双肩包旁边。

她看着我脸上那副刚肉疼完、又带着几分忐忑与无奈的神情,眼底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道:

“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你去学校见高二三班的班主任,把交换生手续正式办完。算算日子——后天,就是你的第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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