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交换生“小怜”

作者:琉璃顾梦 更新时间:2026/11/17 8:46:50 字数:9777

八月三十一日,距离青岚高中正式开学只剩下最后一天。

清晨七点半,夏末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卧室,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窗外的蝉鸣声比起前几天似乎稀疏了些,偶尔响起几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倒像是也在替即将结束的漫长暑假感到惋惜。

我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穿戴整齐的青岚高中女式秋季校服,足足发了有半分钟的呆。

雪白挺括的长袖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底色暗格纹的领结,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合身的藏青色西装外套,左胸口绣着青岚高中标志性的银白色银杏叶校徽。上半身其实还好,衬衫和外套的版型清爽利落,穿在身上并没有太强烈的违和感——真正让我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的,是下半身那条长度刚过膝盖上方的藏青色百褶格裙。

只要稍微迈开步子走动两下,裙摆就会随着腿部的动作轻轻晃荡,一缕缕微凉的穿堂风毫无遮挡地顺着小腿往上钻,那种膝盖以下空荡荡、仿佛下半身忘了穿裤子就准备出门的羞耻感,简直让人脚趾头都能在帆布鞋里抠出一座两室一厅。

我站在穿衣镜前,双手下意识地抓着百褶裙两侧的布料,使劲往下拽了拽。可惜布料没有弹性,拽了半天,裙摆依旧老老实实地停在膝盖上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

“怎么了?站在镜子前研究半天,是不是领结又系歪了?”

房门虚掩着,老姐端着两杯刚温好的牛奶走过来,屈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探进半个身子往里看了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约的米白色针织短袖和浅卡其色阔腿长裤,一头银色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低发髻,用一根素净的银质发夹固定住,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平光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温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位温柔知性的年轻学者。

看见我站在镜子前一副如临大敌、死死拽着裙摆不放的滑稽模样,老姐嘴角微微一弯,走过来把手里的牛奶杯放在书桌上,顺手替我把歪了一丁点的领结往正中间拨了拨。

“其实没必要这么紧张。”她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眼底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青岚高中的女式校服本来就是这种学院风设计,穿在你身上很合身,一点都不突兀。走路的时候步幅稍微收小一点,膝盖别像以前当男生那样大步流星地往外甩,自然走就行,反而越刻意装扭捏越容易引人注意。”

我耳根微微发烫,松开揪着裙摆的手,有些别扭地清了清嗓子:“我知道,就是……长这么大第一回穿这玩意儿出门,总觉得腿上凉飕飕的。”

“习惯两天就好了。先过来把牛奶喝了,顺便把头发理一下。”老姐说着,拿起书桌上的木梳朝我招了招手,“今天只是去学校教务处和年级办公室办交换生报到手续,披着长发虽然好看,但走起路来容易散在前面挡眼睛,我帮你把耳侧的头发稍微半扎一下,既清爽又能露出五官,方便待会儿林老师核对学生证照片。”

我走过去在书桌前的转椅上坐下,端起温热的牛奶小口喝着,任由她站在身后用木梳轻柔地梳理着那一头长及腰际的浓密黑发。

木齿划过头皮和发丝的感觉很舒服,老姐的动作利落又温柔,她从我左右耳上方各取了一缕柔顺的黑发拢到脑后,用一枚小巧的深蓝色丝绒发夹固定住,其余的长发依旧顺滑地垂在背脊和腰际。这样一来,前面不会有碎发遮挡视线,侧面看过去又能清晰地衬出清秀流畅的脸部轮廓。

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我背起昨天整理好的深蓝色双肩书包——书包里装着盖好章的《校际交流生入学接收通知书》、樱丘学园的学籍档案袋,以及那张刚刚贴好两寸证件照、姓名栏印着“小怜”的新学生证。

走出家门,迈进八月末上午九点多的阳光里时,我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拍。

微风拂过小区院子里的老桂花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我下意识地往老姐身侧靠了靠,步子迈得比平时拘谨了许多,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百褶裙的裙摆轻轻扫过膝盖,脑后垂落的长发随着步伐在背上微微轻晃,连书包肩带压在单薄肩头上的重量感都和以前截然不同。

从家里到青岚高中,步行大约只要十五分钟。

这条路我走了整整一年多,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沿途有几棵行道树、哪家便利店的冰柜摆在门口左手边。然而今天重新踏上这条熟悉的林荫道,周围的一切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奇妙的滤镜。

路过街角那家红底白字招牌的李记早餐铺时,蒸笼里正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地往塑料袋里装香菇青菜包和无糖豆浆。

我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四天前,我还和陈野在微信上约定,开学前要经过这里帮他带两个香菇青菜包和一杯无糖豆浆。那时候的老板娘每次看见我,都会笑着多往袋子里塞一根脆萝卜条,顺口问一句“今天又跟同学去球场打球啊”。

而此刻,当我穿着白色衬衫和藏青色百褶裙、跟在银发姐姐身边从早餐铺门口走过时,老板娘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温和地停留了半秒,便笑着移开视线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在她的眼里,我只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文静清秀的女高中生。

那种被熟悉的世界彻底当成“陌生人”看待的抽离感,在心底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微妙涟漪。既有一丝隐秘的酸涩,又莫名让人觉得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在半路上被人一眼拆穿。

上午九点十五分,我们准时站在了青岚高中那扇敞开的铁艺大门前。

因为明天才正式开学,今天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安静宽敞。主干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干净的柏油路面上,行政楼前那座标志性的白色钟楼在蓝天下显得格外醒目。偶尔有几个佩戴着学生会袖章的高年级学生抱着一摞海报匆匆走过,看见站在校门口的老姐时,纷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即有人认出了这位学校宣传栏里的传奇学姐,低声惊叹着礼貌点头致意。

老姐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她神色淡定地朝那几个学生微微颔首,随即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温和地提醒道:“别低着头看鞋尖,肩膀放松,跟紧我就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阵阵发紧的局促感,抬起下巴,跟着她踏进了校门。

沿着行政楼旁边的林荫小道往里走,右手边就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室外篮球场。透过绿色的铁丝网围栏往里看去,东边那个掉了半圈红漆的篮筐在晨光下静静立着,水泥地面上还留着前几天雨后晒干的水渍。平时这个时候,陈野、周航和李牧早就在那个篮筐底下练三步上篮了,而现在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三分线附近蹦蹦跳跳地啄食。

我收回视线,跟着老姐走进了高二年级教学楼二楼东侧的教师办公室。

“咚、咚、咚。”

老姐屈起手指在敞开的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十分安静,只有头顶的吊扇在缓慢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靠窗那张摆满教辅资料和绿色盆栽的办公桌前,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浅蓝色碎花连衣裙的女老师正低头核对着新学期的座位表,听见敲门声,立刻抬起头来。

正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林老师——也是梦里站在走廊阳光下喊出陌生名字的那位老师。

看见站在门口的老姐,林老师眼睛顿时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红笔站起身迎了过来:“哎呀,是小雨博士吧?快请进!前两天教务处周主任就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今天一早会带交换生过来办报到手续。”

“林老师您好,假期还没结束就过来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老姐礼貌地笑着寒暄了一句,随即侧过身,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肩膀,把我往林老师面前带了半步,“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远房表妹,小怜,这学期从外市的樱丘学园转过来,在咱们高二三班借读。”

林老师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我身上。

隔着黑框眼镜的镜片,林老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艳,随即化作了长辈特有的温和与亲切:“这就是小怜同学吧?长得真清秀,跟小雨站在一起,眉眼间还真有几分亲戚家的神韵呢。一路坐车过来累不累?习惯这边的气候吗?”

面对这位教了我们整整一年语文、平时在课堂上严谨认真、私底下却对学生极其和蔼的班主任,我一时间紧张得喉咙发紧,手指紧紧攥着书包肩带,脑子里事先背好的自我介绍词竟然卡了半拍,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

身旁的老姐立刻自然地接过话头,替我解了围:“林老师您客气了,她刚换了新环境,性格又比较内向文静,一见到老师就容易紧张。她前几天就已经过来安顿好了,气候和饮食都挺适应的。”

说着,老姐把那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和空白学生证递了过去:“这是樱丘学园开具的校际交流生证明、上学期期末成绩单、健康档案,还有教务处批复的接收回执单,您过目一下。因为是课题组合作的短期交流项目,暂时先按高二上学期一学期的交换周期来登记,后续如果课题进度需要延长,到时候再按学校的规定走续期申请。”

“好,没问题,教务处那边已经把学籍系统里的临时借读编号录入好了。”林老师接过档案袋,戴上老花镜快速翻阅了一遍,又拿起那张贴着两寸证件照的学生证端详了一下,笑着点点头,“成绩单很优秀嘛,尤其是物理和数学,看来受了表姐不少熏陶。高二三班的各科配套练习册和补充讲义我都已经让人领回来放在讲台旁边了,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之前直接进教室找我领就行。”

办完基础资料登记,林老师合上文件夹,顺口叹了口气,目光无意间扫过办公桌角那一摞还没发完的新学期花名册,有些感慨地说道:

“说起来也真巧,咱们班刚转来小怜这么一位优秀的交换生,结果前两天教务处突然通知我,咱们班原本那个男生——就是小雨你的亲弟弟,也临时办了出国交换手续,去国外那个什么圣克莱尔学院插班学习去了。走得这么急,连开学典礼都赶不上,我昨天在微信上问他情况,他也只说手续办得仓促,已经在准备出发了。”

听到林老师当着我的面、用如此自然而惋惜的语气谈论“原来的我”的去向,我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站在原地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这种感觉实在太荒诞了——活生生的人明明就穿着百褶裙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却要听着班主任感慨“他走得真急”。

我强迫自己维持着礼貌微笑的表情,手指在身侧悄悄捏紧了衬衫下摆,硬生生把心里那股荒谬感压了下去。

老姐倒是面不改色,神态自若地接过话头:“是啊,圣克莱尔学院那边的自然科学青少年交流项目名额是临时空出来的,机会难得,家里商量了一下就决定让他过去锻炼锻炼。他那个人平时在班里话也少,出门在外正好可以多独立一些,以后还得劳烦林老师在班里多照顾一下小怜。”

“小雨你太见外了,都是自己班的学生,照顾是应该的。”林老师笑着摆摆手,随即重新把目光转向我,语气温和地问道,“对了,小怜,咱们青岚高中课外社团活动挺丰富的,每天下午第四节课后都有社团时间。你在樱丘学园的时候有没有参加过什么社团?这学期打算报哪一门社团,或者对新班级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都可以直接跟老师说。”

听到这个问题,身旁的老姐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微倾了一下身体,嘴唇微张,按照过去十几年里习惯替我拿主意的惯性开口道:“林老师,小怜她平时性格比较安静,刚来新学校可能还要先适应一下学习节奏,社团的话……”

老姐的话才刚说到一半,一直低着头站在旁边的我,心里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亲手整理书包时的心情,也想起了三天前老姐亲口答应过我的那句话——“从今天起,不管是三个月后要不要使用女变男转换药,还是接下来这几个月你想怎么过,我都不会再替你做任何最终决定。”

既然从明天开始,坐在这个教室里上课、生活、交朋友的人是我,而不是老姐,那么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社团选择,我也想由我自己亲口说出来。

没等老姐把后面的话讲完,我抬起头,迎着林老师温和的目光,用那道虽然还有些紧张、却清晰坚定的少女嗓音轻声插了一句:

“林老师,我自己来回答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微微安静了一瞬。

老姐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瞬间咽了回去。她的眼底非但没有半点被驳了面子的不悦,反而迅速掠过一丝意外与柔和的笑意,随即十分配合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说话的空间完全让给了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肩膀反而因为这句主动开口而放松了许多,看着林老师认真地说道:“谢谢林老师关心。我在原来的学校平时课余时间主要是自己看看书,刚转来青岚高中,我想先把高二的课程进度和班级环境熟悉好,所以这学期打算先不报名参加社团了。如果以后有感兴趣的活动,我再向您和班委申请。”

林老师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想法很稳重,也很有条理。高二确实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一年,先把文化课节奏稳住非常好。明天早上来班里,我再把学习委员许晴介绍给你认识,她人特别热情负责,有什么学习或者生活上的小事都可以找她帮忙。”

“好的,谢谢林老师。”我礼貌地鞠了一躬。

从高二年级办公室走出来,重新回到教学楼走廊明亮的阳光下时,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竟然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老姐并肩走在我身侧,双手插在阔腿裤的口袋里,脚步轻快地看着我,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打趣道:“刚才反应挺快的嘛,一句‘我自己来’,差点把姐姐准备好的标准答案全堵回去了。”

我耳根微热,偏过头看着走廊栏杆外的梧桐树梢,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你自己三天前说的,以后不再替我做决定。再说了,问的是我想不想报社团,又不是问你的课题方向,本来就该我自己答。”

“是是是,我们家小怜长大了,有主见了。”老姐非但没生气,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认可,“刚才表现得很好,一点都没露馅,林老师完全把你当成一位文静懂事的借读生了。”

走出青岚高中校门,回到家里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上午十点半。

一进客厅,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快步冲回二楼卧室,火速脱下那条让我浑身不自在的百褶格裙,换上了宽松舒适的纯棉居家休闲长裤,整个人这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等我换好衣服下楼时,老姐已经泡好了两杯大麦茶放在客厅茶几上,面前还摊开着几份文件和一个平板电脑。

“过来坐吧。”老姐朝我招了招手,神色比刚才在学校时更认真了几分,“趁着今天还有时间,我把对外身份衔接的所有细节完整跟你说一遍,免得明天开学后你心里没底。”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布艺沙发上坐下,端起温热的大麦茶抿了一口,安静地听她往下说。

“首先是‘小怜’这边的学校手续。”老姐指着茶几上那张刚盖完年级组公章的报到回执单解释道,“青岚高中和樱丘学园本来就有校际交流合作协议,我以实验室青少年跨文化适应研究课题组的名义,促成了这次交换安排。在青岚高中的教务系统里,‘小怜’的身份就是樱丘学园派来的交换生,第一学期先按短期交换管理,学校只负责记录你的出勤、月考成绩和日常校园活动,而我则是学校登记在册的本地监护人和项目联系人。”

我点了点头,紧接着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原来的我呢?林老师刚才说教务处已经通知她我去圣克莱尔学院交换了,这边的说辞到底是怎么圆上的?陈野他们精明得很,万一在群里追问细节怎么办?”

“放心,圣克莱尔学院那边又不是凭空编造的假学校。”老姐划开平板电脑的相册界面,推到我面前,“两年前我受邀去圣克莱尔学院做过两个月的客座学术访问与自然科学实验室指导,手里保留着完整的校园实景照片、宿舍楼外观、实验楼通行证样本,甚至还有那边国际交流处负责人的真实邮箱和联系电话。对外统一口径就是:你通过了我这边合作课题组的青少年海外交流推荐名额,临时获得了圣克莱尔学院秋季学期的插班交换资格。”

我低头滑动着平板电脑上的照片——画面里是一座红砖尖顶的古典校园建筑,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明媚,旁边还有几张实验室内景和食堂餐盘的随手拍,真实得毫无破绽。

“至于对外手续和家里的配合,”老姐顿了顿,继续说道,“爸妈事前就知道我研发了双向转换药,也知道我准备了这个换身份体验生活的方案。虽然四天前晚上具体施药的时间他们并不知情,但确认你平稳完成转换的当天,我就已经跟他们通了长电话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了。这几天他们也一直在配合打点国外那边的名义接收报备,而我则负责国内学校这边‘小怜’的手续。这样一来,无论别人怎么打听,都会认为你确实是临时出国交换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大麦茶清香。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

“……那真正的我呢?以后在学校档案里、在所有人眼里,我就只剩下‘小怜’这个借读生的壳子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像是把这几天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迷茫全都摆在了台面上。

老姐看着我略显低垂的眉眼,没有立刻用什么宏大的道理来敷衍我,也没有替我下任何定义。她只是温和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柔:

“以前的你一直都在,你的记忆、你的性格、你过去十七年走过的每一步路,谁也拿不走。‘小怜’这个名字和这张交换生证,只是现阶段拿来方便你正常上学、出门生活的工具而已。至于三个月稳定期过后,你到底是要用女变男转换药变回去,还是想继续留在这个身份里,都不用现在急着做决定——你有一整个学期的时间可以慢慢看、慢慢想。”

说完,她从茶几角落拿起那张刚刚在教务处塑封好的青岚高中学生证,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伸手拿起来,指尖摩挲着微凉光滑的塑料卡面。

学生证的左上角贴着昨天拍的那张两寸证件照。照片里的少女穿着雪白的校服衬衫,乌黑顺滑的长发垂在肩头,眉眼精致清秀,唇角带着一丝略显腼腆的浅笑;而在照片右边的姓名栏里,整整齐齐地印着两个字——

**小怜**。

看着这张属于自己的全新证件,我心里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漂浮感似乎稍微落定了一点点。虽然还是觉得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可至少眼下,我有了一个能够堂堂正正走进校园的身份。

……

傍晚六点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深邃的靛蓝色。

刚吃过晚饭,老姐正在厨房切水果,放在餐桌角落的那台平板电脑突然响起了清脆熟悉的视频来电铃声。屏幕上跳动的头像,正是妈妈。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拿着水杯的手指瞬间收紧了半分。

变身当天的午后,老姐就已经单独跟远在国外的爸妈通了一次长电话,把转换药平稳生效的具体经过以及后续准备去青岚高中办手续的安排全盘托出了。这几天因为我还在适应新身体、没做好心理准备,爸妈体贴地没有直接弹视频过来,只发了几条文字消息关心我的身体状况。

而今晚,是变身之后,父母第一次通过实时视频看见“小怜”的真实模样。

老姐端着水果盘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平板电脑上的来电提示,转头看了我一眼,征询道:“是爸妈打过来的,现在接吗?你要是觉得还没准备好,我先跟他们说一声改天再聊。”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紧张与窘迫,摇了摇头:“接吧,总要见面的。”

老姐点点头,伸手划开了接听键,把平板电脑立在餐桌中央的支架上,自己则顺势坐在了我旁边的椅子上。

屏幕亮起,信号接通的瞬间,画面那头出现了熟悉的书房背景。妈妈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开衫,正凑在镜头前,旁边站着戴着无框眼镜的爸爸。

当看清屏幕这边坐在餐桌前的黑长直少女时,视频那头的妈妈明显整个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两三秒。

妈妈微微睁大眼睛,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屏幕里少女乌黑柔顺的长发、纤细的肩膀、白皙精致的脸庞,眼眶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嘴唇动了动,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站在旁边的爸爸也推了推眼镜,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目光认真而仔细地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我的气色和精神状态。

被父母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我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烫得发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僵硬地抬起右手朝镜头挥了挥,用那道清亮软糯的少女嗓音局促地喊了一声:

“……爸,妈。”

这一声熟悉的呼唤传进麦克风里,屏幕那头的妈妈终于回过神来。她抬手轻轻按了一下眼角,随即便展颜笑了起来,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包容,眼里满是为人母的慈爱与心疼:

“哎,听见了。别看头发变长了、模样变得这么秀气,这双眼睛眨起来的神态,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是我们家孩子。”

妈妈的这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把客厅里那点微妙的局促融化得干干净净。

爸爸也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语调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平日里不善表达的平淡,眼神里却透着实实在在的关切:“身体这两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小雨说你昨天已经开始适应出门了,明天就要正式去学校上课,书包和文具都收拾好了吗?进新班级紧不紧张?”

“都收拾好了,今天上午刚跟老姐去学校见过班主任林老师,手续都办完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看着屏幕里和往常一样事无巨细关心着我的父母,我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底那个绕不过去的念头,抬起眼皮看着镜头,轻声问了一句:

“妈,爸……老姐三天前跟我说,你们其实早就知道转换药和换身份这个计划了?”

视频那头的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神色同时浮起一丝愧疚与坦诚。

妈妈没有推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而认真地说道:“是,大概半年前你姐姐做完安全验证的时候,就跟我们详细说过这个课题,也提过想让你换一种环境试试看。当时我和你爸爸想着,你这孩子平时太安静、什么事都习惯闷在心里,你姐姐做事向来有分寸、医学安全上也绝对可靠,就没明确反对……只是我们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趁着开学前动手。”

爸爸在旁边沉稳地接过话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屏幕里的我:“这件事上,我和你妈妈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我们当时应该亲自问问你的真实想法,不该默认你不会反对。以后不管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还是三个月后你怎么打算,心里有什么主意直接告诉家里,爸妈永远支持你自己的决定。”

妈妈也连忙点头附和:“对,只要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等年底过年的时候,爸妈一定提前请假回来陪你们。”

听着父母这番坦诚而温和的话,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心里既没有电视里那种戏剧性的怨恨,也没有突然崩溃大哭的冲动,只是觉得胸口暖洋洋的,原本那点最后残留的委屈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我抬起头,对着屏幕里的父母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我知道了。你们在国外工作也别太熬夜,记得按时吃饭。”

视频通话又聊了十来分钟家常,妈妈叮嘱我明天早上出门前记得吃早饭、晚上早点睡别熬夜,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

晚上九点半,我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准备做睡前最后的检查。

书桌前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柔和的光,明天高二三班上午要用的语文、数学、物理和英语课本已经整齐地码在桌角,崭新的黑色中性笔盒、活页笔记本以及贴好证件照的学生证也一一归位。

我正站在书桌旁,低头把最后一本物理课本塞进深蓝色双肩书包的夹层里,虚掩着的房门外忽然响起了熟悉的轻快脚步声。

老姐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靠在门框边,看着我一丝不苟整理书包的背影,笑眯眯地问道:“明天就要正式去学校报到了,书包收拾得怎么样?要不要姐姐进来帮你再核对一遍课表和证件?”

我头也没回,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不用,我都十七岁了,又不是小学生,这点小事我自己能搞定。”

老姐挑了挑眉,也不拆穿我,只是笑盈盈地站在门边没有立刻离开。

然而,话刚说完不到三秒钟,我伸手去拉书包拉链时,一缕垂在胸前的及腰长发不知怎么顺着肩膀滑了下来,发尾刚好勾住了书包侧袋的金属拉链扣,缠了两圈死死卡在了一起。我伸手扯了两下没扯开,反而把发丝绕得更紧了,一着急差点扯痛头皮。

我站在原地僵了两秒,耳朵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捏着那缕跟书包拉链纠缠在一起的黑发,递到老姐面前,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别扭地补了一句:

“……这个,先帮一下。”

老姐看着我这副明明嘴硬得要命、遇到麻烦却还是习惯性找她帮忙的模样,眼底瞬间泛起一阵温柔的笑意。

她走过来,放下水杯,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捏住金属拉链头,三两下就把缠绕在一起的发丝轻轻解开,没有扯断半根头发。紧接着,她顺手拿起桌上的木梳,站在我身后,替我把刚才因为低头整理书包而略微有些凌乱的发尾一点点梳顺。

梳理完毕,老姐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顺势往前一步,张开双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下巴微微搁在我的发顶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温柔:

“明天开始,就是我们家小怜了。”

温热的怀抱和那股熟悉的冷杉清香瞬间将我包裹其中,我的脸颊和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猛地加快了好几拍,嘴上立刻条件反射般嘟囔了一句:

“别、别抱这么紧啊……”

可这一次,我的双手只是虚虚地抬在身前,并没有真的伸手去推开她。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纱帘,室内暖黄色的灯光静静流淌。老姐在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臂,退开半步,又顺手替我把一缕垂在脸侧的黑发轻轻拨到肩后,随后挥了挥手:“好啦,早点睡,明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叫你起床吃早饭。晚安,小怜。”

“晚安。”我小声回了一句。

房门轻轻合上,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书桌前发了几秒钟呆,抬手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耳根,随即弯腰从双肩书包里抽出明天早读课要用的全新语文课本,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洁白崭新的扉页上,右上角还留着今天下午我亲手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两个工整秀气的字迹——

**小怜**。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窗外夏末的晚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深吸一口气,我轻轻合上课本,关掉台灯躺进被窝里——明天早上七点半,属于“小怜”的第一天校园生活,就要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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