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刚跳出第一个清脆的电子音,我就几乎在同一秒睁开了眼睛。
没有赖床,也没有前几天那种醒来后还要对着天花板发好几秒呆、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的迟钝。一睁开眼,秋初清晨微凉的空气顺着鼻腔吸进肺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淡金色的晨光,而枕边那一捧乌黑顺滑、长及腰际的长发正静静铺在白色的枕套上,随着我偏头的动作轻轻蹭过脸颊。
我盯着天花板,极轻地吐出一口长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昨天上午和老姐一起去高二年级办公室办完交换生入学手续的时候,青岚高中还因为处在暑假最后一天而空空荡荡,整栋教学楼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吊扇转动的嗡嗡声;可今天,九月一日,秋季学期正式开学,全校两千多名师生都会在同一时间涌进那扇铁艺大门。
而我,将以“樱丘学园交换生小怜”的身份,走进那个我坐了整整一年、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有几块地砖和高低不平课桌的高二三班教室。
一想到待会儿推开教室门时,里面坐着的将是朝夕相处了三年的陈野、周航和李牧,我的胃里就忍不住微微发紧,像是在赛前热身时吞进了一口冷风。
掀开薄被下床,脚掌踩在凉丝丝的木地板上。经过这几天的适应,我已经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因为身高从一米七零缩水到一米六五而同手同脚了。我走进浴室,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刷牙洗脸,目光却依旧习惯性地避开镜面下半部分,只飞快地用冷水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颊。
回到卧室换衣服时,动作总算比昨天利落了些。雪白挺括的长袖校服衬衫,藏青色西装外套,深蓝底色暗格纹的领结——虽然系领结的时候还是对照着老姐昨天画在便签纸上的步骤图重新调整了两遍才算端正,但至少没有再歪成一只扁蝴蝶。
唯独穿下半身那条藏青色百褶格裙时,我的手指还是在裙腰扣子上停顿了两秒。
九月初的天气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学校规定秋季开学统一穿标准校服,女生一律穿及膝百褶裙配白色中筒棉袜。裙摆垂下来,刚好停在膝盖上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凉飕飕的空气毫无遮挡地贴着小腿皮肤打转,让人总觉得下半身空荡荡的,走路都不敢像以前那样大步流星。
我站在穿衣镜前,抿着嘴角把裙摆往下扯了半寸,又从书桌抽屉最里层拿出那只黑色的旧手机。
想了想,我长按侧键点亮屏幕,确认微信和企鹅都已经彻底退出账号、并且把铃声和震动全部调到了静音模式,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藏青色西装外套左侧的内兜里。
毕竟对外而言,原来的“我”此刻应该已经坐上了飞往国外圣克莱尔学院的航班,或者正忙着办理海外插班报到,万一这部旧手机在教室里突然响起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小怜,起床了吗?再不下来吃早饭,七点二十可就要出门了哦。”
楼下餐厅传来老姐清脆温和的声音,夹杂着瓷盘轻轻放在餐桌上的声响。
“这就下来。”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那道清亮软糯的少女嗓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随即背起书桌旁那只崭新的深蓝色双肩书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楼餐厅里,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原木餐桌上,空气里飘着现磨豆浆和煎蛋的香气。老姐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修身针织开衫和一条黑色西装长裤,一头银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手里正拿着两片烤得金黄的全麦吐司往盘子里放。
看见我走下楼梯,老姐抬起眼帘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立刻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不错嘛,领结系得很端正,外套扣子也没扣错。不过这头长发披散着去上课,低头写作业的时候容易垂到笔记本上,过来坐下,我帮你稍微编两股辫子别在耳后,既清爽又好看。”
“不用编那么复杂吧,拿发圈扎个低马尾不就行了?”我在餐桌旁坐下,拿起一只温热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无糖豆浆,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那怎么行,第一天去新班级报到,第一印象很重要的。”老姐不由分说地端着一杯牛奶走过来,放下杯子后顺手拿起放在餐边柜上的木梳,站在我身后,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穿过那一头长及腰际的浓密黑发,“放心,很快的,两分钟就好。”
木齿顺着头皮和发丝轻柔地滑下来,老姐的动作熟练得让人惊讶。她从我两侧太阳穴上方各取了一缕柔顺的黑发,细心地编成两股细巧的麻花辫,拢到脑后用一枚深蓝色的磨砂发夹固定在一起,其余的长发依旧顺滑地垂在背脊和腰际,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细腻的光泽。
编完头发,老姐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顺势弯下腰,双臂从后面轻轻环住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晃了晃,声音里带着几分得逞般的坏笑:
“真好,以前想帮你理个衣领都要躲半天,现在每天早上还能名正言顺地给妹妹梳头打扮——早知道当姐姐这么有成就感,去年就该研发出来。”
“……你再提去年,我就自己把头发剪成寸头去上学。”我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端着豆浆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嘴硬地嘟囔了一句,身体却只是象征性地往后缩了半寸,并没有真的挣开。
“好好好,不提了,快吃早饭,吃完姐姐送你去校门口。”老姐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才松开手臂,坐回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喝起牛奶。
七点二十分,我们准时推开家门,走进了九月一日清晨的阳光里。
从家里通往青岚高中的那条梧桐林荫道,今天明显比昨天热闹了十倍不止。街道两旁满是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青岚高中学生,清脆的笑闹声、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以及路边早餐摊掀开蒸笼时腾起的白雾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新学期特有的朝气与喧嚣。
我背着双肩书包,步幅比平时收小了许多,安静地走在老姐身侧。秋风顺着街道吹过,掀起耳侧几缕黑发,百褶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扫过膝盖上方,那种陌生又拘谨的触感让我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路过街角那家红底白字招牌的李记早餐铺时,我下意识地往蒸笼那边瞥了一眼。
早上七点二十五分——如果是往常的开学第一天,此刻我早就已经买好了四份香菇青菜包和四杯豆浆,正站在路口电线杆旁边等陈野、周航和李牧慢悠悠地晃过来,然后四个人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勾肩搭背地往校门口走,顺便吐槽暑假作业最后两页的压轴大题有多变态。
而现在,路口那根熟悉的电线杆底下空荡荡的,没有人等我,我也再不可能拎着四份早餐走过去拍陈野的肩膀了。
我收回视线,沉默地加快了一点脚步,跟着老姐穿过斑马线,来到了青岚高中那扇敞开的铁艺大门前。
校门口比平时还要热闹,教导处主任和几位佩戴着红袖章的学生会干部正站在大门两侧检查校服和仪容仪表。老姐一走近,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学生和老师的目光——那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和清冷出众的气质,在青岚高中几乎就是一块行走的活招牌。
教导主任远远看见老姐,笑着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老姐礼貌地微微颔首回应,随即停下脚步,没有再往校门里面走,而是转过身面向我。
她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极其自然地替我理了理白衬衫的领口,顺便把垂在左肩前的一缕长发轻轻拨到背后,目光温和而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好了,我就送到这里。待会儿直接上高二教学楼二楼东侧的教师办公室找林老师,她会带你进教室。记住昨天说好的,自然一点,不用刻意装得多文静,平时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只是别顺口喊出陈野他们几个的外号就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阵发紧的鼓点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实验室那边不是还有数据要盯吗?赶紧回去吧。”
老姐嘴角微微一弯,朝我挥了挥手,语气轻快而笃定:
“加油,小怜。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说完,她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银色的长发在清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便汇入了街道的人流之中。
我站在青岚高中的铁艺大门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缓缓转过头,望向眼前这座我再熟悉不过的校园。
深吸一口气,我攥紧了书包肩带,抬脚迈过了校门门槛。
重新踏进青岚高中的那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割裂感瞬间将我包裹其中。
校园里的一切都和两个月前放暑假时一模一样——行政楼前那座白色钟楼在晨光下静静矗立,主干道两侧的法国梧桐树叶依然绿得发亮,甚至连走进高二教学楼一楼东侧走廊时,转角处那块一到下雨天就会略微下陷积水的灰色地砖,都分毫不差地躺在原本的位置上。
如果闭上眼睛,我甚至能凭着肌肉记忆闭着眼穿过整条走廊、绕过实验楼后面的那条林荫小道抄近路跑到操场边。
可一旦睁开眼睛,周围的一切就全变了。
平时每次我夹着篮球大步走进校门时,门卫室里的王大爷总会探出头来笑骂一句“臭小子又踩着点进校门,球收好了别被教导主任逮住”;而今天,当我穿着雪白衬衫和藏青色百褶裙、从门卫室窗前走过时,王大爷只是隔着老花镜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熟稔的波澜,就像看着任何一个刚入学、循规蹈矩的乖乖女。
不仅如此,一路顺着林荫道往高二教学楼走去,周围投来的目光也和过去截然不同。
以前我走在校园里,属于扔进人堆里半天找不出来的普通男生,除了陈野他们三个,几乎不会有陌生同学多看我一眼;可现在,仅仅走了不到两百米,我就已经清晰地察觉到好几道偷偷打量过来的视线——迎面走来的两个高一男生在擦肩而过时突然卡住了话题,悄悄回过头瞄了我的背影一眼;楼梯口几个抱着课本的女生则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刚才校门口站着的老姐之间来回扫动,眼里写满了好奇与惊艳。
被这么多人暗中注视着,我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烫,只觉得双腿下面那条百褶裙摆每晃动一下都格外惹眼,只能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两级台阶,步履轻巧却略显僵硬地顺着楼梯往二楼走去。
来到高二三班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门口时,墙壁上的挂钟刚好指向七点四十分。
林老师早已收拾好新学期的花名册和几张班级通知单站在办公桌前,看见我走过来,立刻露出了亲切温和的笑容:“小怜来得很准时嘛。走吧,早读铃还有五分钟就响了,老师现在带你去班里跟大家见个面。”
我点了点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加快了跳动频率,每一步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都觉得像踩在鼓点上一样清晰。
越靠近高二三班那扇敞开的前门,里面传出来的喧闹声就越发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我靠,胖子你暑假作业物理最后那张卷子借我抄两道选择题!快快快,课代表马上要收了!”
“滚蛋!老子昨晚熬到两点半才自己蒙完,要抄找野哥去,野哥肯定写完了!”
“野哥今天怎么跟吃了哑药似的,坐那儿半天一句话不说,盯着旁边空桌子看啥呢?”
那两道大嗓门,一个是周航,一个是李牧。
听见这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我的脚步在距离高二三班前门不到两米的地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肩带。
走在前面的林老师没有察觉到我的停顿,直接迈步走进了教室,抬手在讲台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好了,都安静一下,回到各自座位上坐好,马上要打早读铃了!”
班主任一进门,原本热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大半,几十名学生纷纷手忙脚乱地塞好暑假作业,抬起头望向讲台。
林老师站定在讲台中央,侧过身朝教室门外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地说道:“新学期第一天,先向大家宣布一件事。这学期咱们高二三班迎来了一位新同学——小怜,来,进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顺着林老师的目光投向了教室前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阵发紧的紧张感,努力挺直单薄的背脊,迈步走进了教室,顺着讲台侧面的台阶走上去,在林老师身旁站定。
就在我站上讲台、抬起眼帘望向台下那一刻,整个高二三班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整齐而低低的抽气声,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课桌间迅速蔓延开来:
“哇……好漂亮……”
“这就是刚才在门口跟银发学姐站在一起的那个女生吧?居然分到咱们三班了!”
“长发及腰啊,皮肤也太白了吧,跟从漫画里走出来似的……”
坐在讲台正对着的几排女生纷纷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前排几个平时性格活泼的男生更是直接挺直了腰板,连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我站在讲台上,耳根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微微发烫,嘴角努力维持着昨天对着镜子练习过的礼貌微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前排同学的头顶,精准地投向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在那里,我一眼就看见了三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位置上的周航,此刻正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右手还维持着往李牧桌子上递作业本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半空中,活像一只被施了定身法的鸭子;旁边的李牧也差不多,圆乎乎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正拼命拿胳膊肘捅周航的肋骨,嘴型无声地比划着“卧槽,真分到咱们班了”;
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上的陈野,穿着一身干净清爽的蓝白运动校服,原本正微微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眉宇间带着几分罕见的沉郁与心事。听见讲台上的动静,他才略微抬起眼皮往这边看了一眼。
当视线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刹那,陈野转笔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与其他男生相似的惊讶,可紧接着,他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目光在我的眉眼和轮廓之间停留了两秒,仿佛在努力思索着什么。
而我的视线,却越过了陈野,定定地落在了他左手边、紧挨着后排窗户的那个位置上。
那是一张空荡荡的木质课桌和一把椅子。
桌面被值日生擦得干干净净,桌洞里空无一物,清晨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地洒在空桌面上,照出一层细微浮动的尘埃。
那是我坐了整整一年的座位。桌面右下角有一道去年冬天不小心用圆规刻出来的浅浅划痕,桌腿下面还垫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旧草稿纸,用来防止写字时桌子晃动。
站在讲台上,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亲眼看着自己原本的位置空空如也地摆在那里,而自己却以一个陌生美少女的身份站在讲台中央接受全班的打量——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与抽离感猛地撞进心口,让我有种仿佛变成了幽灵、正站在半空中亲眼目睹自己缺席的错觉。
“小怜,跟同学们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身旁的林老师温和地提醒了一句。
我猛地回过神来,收回停留在旧座位上的目光,强迫自己把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用那道清亮、柔和、略带几分少女腼腆的嗓音开口说道:
“大家好,我叫小怜,是从樱丘学园转过来交流学习的交换生,接下来的学期会和高二三班的大家一起上课,请多多关照。”
声音不高不低,清脆得像是风铃敲在玻璃杯沿上,清晰地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啪啪啪啪——”
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得过分的掌声,尤其是周航和李牧那一块,拍得简直比期末表彰大会还要起劲。
林老师笑着抬手压了压掌声,继续说道:“小怜同学是咱们学校和樱丘学园校际交流项目的交换生,也是咱们学校优秀校友、小雨博士的远房表妹,刚来新环境,大家平时在学习和生活上要多照顾一下新同学。第三排中间那个靠过道的空位刚好空着,小怜你先坐那里吧,旁边就是咱们班的学习委员许晴同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她。”
我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下讲台,在全班同学或好奇或友善的目光注视下,步履平稳地走到第三排中间靠过道的座位坐下。
把双肩书包塞进桌洞,刚坐稳身子,斜前方戴着浅蓝色发卡的女生便立刻转过头来,朝我露出了一个明媚又热情的笑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你好呀小怜,我是许晴,以后请多指教!新学期的配套练习册和讲义都在讲台旁边摞着,待会儿早读下课我陪你一起去搬。”
昨天林老师在办公室提过,许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性格热心又负责。面对她毫不见外的友善笑容,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也礼貌地回以一个微笑,小声应道:“谢谢你,许晴。”
然而,讲台上的林老师还没有离开。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随即抬起头,神色略显惋惜地宣布了第二件事:
“另外,还要跟大家同步一个消息。咱们班原本坐在后排靠窗的那位同学——”
林老师顿了顿,清晰地念出了我那个用了十七年的名字。
听见自己原来的名字突然在教室里响起,我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紧紧攥住了百褶裙的布料,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因为家里和合作课题组的临时安排,获得了去国外圣克莱尔学院插班交换一学期的名额,手续办得比较仓促,前两天就已经出发去国外报到了。所以这学期他暂时不在咱们班上课,大家知道一下就行。”
林老师的话音刚落,教室后排立刻传来“哐当”一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啥玩意儿?!出国交换?!”周航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半截,眼睛瞪得老大,完全忘了林老师还站在讲台上,脱口而出喊道,“他前天晚上还在群里给我们发红包说家里有急事呢,怎么一眨眼就飞国外去了?连句准信都不留!”
李牧也跟着一脸懵逼地张大了嘴:“不是吧,圣克莱尔学院?那不是他那个银发天才亲姐以前访学过的国外名校吗?难怪这几天死活约不出来打球,原来是偷偷办出国手续去了!”
“行了周航,坐下,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林老师敲了敲黑板,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家是临时拿到的名额,时间紧来不及当面告别也正常。好了,早读铃响了,大家把语文课本拿出来,翻到第一课开始早读!”
清脆的早读预备铃声适时响起,全班同学纷纷低下头翻开课本,教室里很快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朗读声。
我低着头翻开崭新的语文课本,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悄悄往后排斜瞥了一眼。
周航和李牧还在借着课本的掩护,凑在一起用气音疯狂交流,脸上满是“好兄弟居然背着我们偷偷出国镀金”的震惊与哀嚎;而坐在最角落里的陈野,却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翻开语文课本,只是侧着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左手边那张被阳光照亮的空课桌上,紧抿的嘴角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失落与沉闷,原本总是随手转动的黑色中性笔被他重重搁在桌面中央,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低气压。
看着陈野这副样子,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酸涩的愧疚。
相处了整整三年,我太了解陈野的脾气了。周航和李牧性子直来直去,嚎两嗓子发泄完也就过去了;可陈野重情义,平时话不多,把兄弟看得很重。前两天他还在微信上再三叮嘱我“有什么难处别一个人硬扛,开学前有空随时联系”,结果等来的却是班主任在讲台上冷冰冰的一句“已经出国报到了”,换作是谁,心里都会觉得被最信任的朋友蒙在鼓里、心里空落落的。
可惜,此刻的我就算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死死咽回肚子里,在琅琅的早读声中低头盯着课本上陌生的铅字,一字也不敢多说。
四十分钟的早读课,在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煎熬中缓缓度过。
“叮铃铃——”
下课铃声一响,林老师抱着点名册走出教室,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像是被掀开了盖子的沸水锅,一下子炸开了锅。
高二三班的同学们憋了整整一节早读课的好奇心,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出来。前排和邻桌的几个女生第一时间围到了我的课桌旁边,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樱丘学园的校服款式、那边的课程难不难,还有人一脸崇拜地小声问我:“小怜,林老师刚才说你是小雨学姐的远房表妹,是真的吗?小雨学姐平时在家里是不是也跟电视采访里一样又酷又厉害呀?”
我握着中性笔的手指微微一顿,想起昨晚老姐在家系着围裙煎吐司、今早还从背后抱住我蹭头发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脸上还是维持着文静得体的微笑,含糊地答道:“表姐平时对我挺照顾的,不过她研究工作比较忙,其实在家里也跟普通姐姐差不多。”
“哇,真羡慕你有个这么厉害的表姐!”几个女生纷纷发出惊叹。
旁边的许晴见大家围得太紧,怕我刚来第一天不适应,立刻热情地帮我解围,摆摆手笑道:“好啦好啦,大家先让一让,小怜的新学期配套练习册和补充讲义还没领呢,我带她去讲台旁边把资料搬过来。”
说着,许晴转头朝我眨了眨眼,顺手帮我把桌角理出一块空地:“走吧,配套练习册和各科教辅刚才科代表已经从教务处搬回来放在讲台旁边了,还有最后几套刚送来的物理和数学实验册,估计在办公室那边,陈野和周航刚才被林老师叫去搬了。”
听见“陈野和周航”这几个字,我的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我和许晴刚走到讲台旁边抱起那一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练习册和讲义,高二三班的前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航那道洪亮的大嗓门率先传了进来:“让一让让一让,新到的理综实验册来了!哎我说野哥,你别跟丢了魂似的走这么慢行不行?出国交换又不是去火星,晚上回去了咱们在群里语音轰炸他不就完了?”
紧随其后走进教室的,正是怀里抱着一摞厚厚蓝色封皮练习册的陈野。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陈野挺拔利落的肩膀轮廓。他显然也没想到一进门就会在讲台旁边撞见新来的交换生,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正抱着课本站在讲台侧面的我身上。
许晴眼睛一亮,立刻朝他们挥了挥手:“陈野,周航,你们搬回来的正好是最后几套补充实验册吧?这里还差一套给新来的小怜同学呢,麻烦顺手递过来一下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周航一听是给新来的漂亮交换生送书,立刻来了精神,胳膊肘顺手捅了捅旁边的陈野,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起哄,“野哥,你站最前面,快去尽一尽咱们班体育委员兼热心同学的职责!”
陈野无奈地瞥了周航一眼,没搭理他的起哄,抱着那摞练习册迈步朝我走了过来。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压迫感悄然漫上了我的心头。
以前当男生的时候,我身高一米七零,陈野大概一米七七左右,两个人站在一起打球说话,视线几乎是平齐的,我抬手就能勾住他的脖子,或者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可现在,我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五,站在比我高出半个多头的陈野面前,视线平视过去,竟然刚好只到他锁骨下方一点的位置,要想看清他的脸,必须微微抬起下巴才行。
陈野走到我面前大约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动作利落地从怀里抽出一套全新的物理和数学实验册,递到我怀里那摞资料的最上方。
近距离闻到他校服袖口上那股熟悉的、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运动后的清爽气息,我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手指紧紧扣住怀里的练习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而,陈野放下练习册后,却并没有像普通同学那样立刻转身走开。
他站在原地,垂下眼帘,那双清亮而锐利的眼睛定定地落在了我的脸上,足足停留了有两秒钟。教室里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几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透出一丝困惑与探究,突然开口问道: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轰——”
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带着后背的汗毛都差点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留了及腰的长发,五官轮廓也变得精致柔和了无数倍,连声音都完全变成了清脆的少女音色,陈野怎么一上来就问出这种话?!
还没等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怀里最上面那本刚放上去的物理实验册因为封面太滑,突然往左侧一歪,眼看就要滑落到地上。
旁边的陈野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凌空一托,稳稳接住了那本下滑的练习册,顺手往我怀里推正了一点。
而就在他伸手托住练习册、顺势往我这边递过来的那一瞬间——
过去三年在篮球场上无数次接过他传来的球、在课间无数次顺手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瓶和作业本所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竟然在这一刻彻底绕过了大脑理智的防线,抢先一步接管了我的身体!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轻抬,用一种极其自然、带着几分熟稔随意的语调和节奏,脱口而出两个字:
“谢了。”
话音刚出口不到零点一秒,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清醒过来——坏了!这个微微偏头的角度、这两个字短促而略带懒散的尾音节奏,完全是我以前跟陈野在球场上配合时最常用的习惯语气!
冷汗瞬间顺着脊梁骨冒了出来。我浑身猛地一僵,立刻硬生生把偏过去的脑袋摆正,双手拘谨地抱紧课本,微微低下头,用一种生硬而礼貌的客套腔调,仓促地往回补救了一句:
“……谢谢同学。”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半秒钟。
陈野收回手,原本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动作硬生生顿在了原地。他站在我面前,眼底那抹原本只是模糊的“眼熟”,在听见刚才那句节奏熟悉的“谢了”之后,骤然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顺着我的眉眼、微微偏头的习惯动作、甚至抱着练习册的手指姿势迅速扫过,眉头越锁越紧,仿佛脑海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记忆碎片突然被那两个字的语调狠狠撞了一下,却又因为眼前这张截然不同的少女脸庞而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到一起。
“喂喂喂,我说野哥,你至于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新同学看吗?”
幸好,站在旁边的周航完全没察觉到这电光火石间的暗流涌动,反而一脸夸张地凑过来,揽住陈野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好家伙,平时看你对女生爱答不理的,结果一上来就用‘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这种八百年前的老土搭讪台词,连我周航都不好意思用这么过时的套路好吧!”
“去你的,少胡说八道!”陈野被周航这么一打岔,眉头微微一皱,抬手一把拨开他的胳膊,但视线却依旧没有从我脸上移开,语气低沉而认真地追问了一句,“不是搭讪……我只是真的觉得,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和眼神,跟一个我认识的人特别像。”
听见这句话,我的心率几乎飙升到了一百八十,喉咙干得发紧,连手心都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
我知道,绝对不能慌,越是解释得详细越容易露馅,必须用最平淡、最不起眼的借口把这个话题彻底堵死!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绷住脸上的表情,垂下眼帘避开陈野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略显局促而腼腆的浅笑,轻声说道: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比较大众脸吧,以前在原来的学校也经常有人说我像他们认识的某个人。”
话音落下,旁边刚准备跟着起哄的周航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咳咳”地剧烈咳嗽起来,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啥?!大众脸?!同学你对‘大众脸’这三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要是算大众脸,那咱们全班四十多号人岂不是都得去回炉重造了?!”
就连站在旁边整理课本的许晴也被我这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笑了,忍不住捂着嘴“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打圆场道:“好啦周航,小怜这是谦虚呢!你们俩赶紧回座位把剩下的练习册发下去吧,待会儿第一节数学课就要用了。”
陈野站在原地,没有跟着周航一起笑,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深邃的目光在我的眼眸深处停留了最后两秒,那双微微蹙起的眉头始终没有彻底舒展开,像是把一个解不开的疑点暂时压进了心底最深处。最终,他极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可能是我看花眼了吧”,这才转过身,迈开长腿朝教室后排的座位走了回去。
“走吧小怜,咱们也回座位把资料放好。”许晴热情地帮我分担了一半讲义和练习册,拉着我往第三排走去。
“嗯,谢谢。”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步子有些虚浮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刚把那一摞沉甸甸的配套练习册和教辅资料码在课桌左上角,第一节课的预备铃便清脆地响了起来。
走进教室的是教高二数学的张老师,夹着三角板和教案走上讲台,先是微笑着朝我这个新来的交换生点了点头,紧接着便毫无拖泥带水地翻开课本,在黑板上写下了高二上学期第一单元《空间向量与立体几何》的标题。
课堂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和同学们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
我握着黑色中性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的三维坐标系上,可身体上的种种陌生细节,却在长时间安静坐姿下变得格外清晰——
平时上课,我习惯往椅子靠背上一瘫,两条腿随意地在课桌底下伸直或者微微岔开;可现在,每次坐下之前,我都得下意识地先用手理一理身后的百褶裙摆,坐下后还得时刻记着把双膝并拢,稍微一放松,裙摆边缘就会顺着大腿滑开一点,凉飕飕的空气贴着皮肤打转,逼得我不得不重新端正坐姿。
垂在背上的及腰黑发也比想象中更有存在感。低头记笔记的时候,虽然两侧耳发已经用发夹别到了脑后,但肩颈两侧的长发还是会随着低头的动作顺着肩膀滑落到胸前,发梢轻轻扫过摊开的数学笔记本,痒痒的,我只好每隔几分钟就用左手把长发拨回背后去。
“小怜,给。”
正当我左手拨着头发、右手腾不出空去拿尺子画坐标轴的时候,斜前方的许晴悄悄偏过身子,从桌洞里摸出一把透明的塑料直尺和一张抄得工工整整的新学期作息时间表,顺着过道轻轻推到了我的桌面边缘。
纸条角落还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只笑眯眯的小猫头像,旁边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下午第四节是体育课哦,记得提前准备运动服,中午下课我带你去女生更衣室认个门~”
看着那张带着善意的小纸条,我微微愣了一下,紧绷了一整个早上的肩膀终于悄然松弛了几分。我拿起笔,在便签纸背面写下一句“谢谢许晴,直尺用完还你”,趁着张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工夫轻轻递了回去。
然而,就在我偏头递纸条的余光里,视线不经意间越过过道,扫向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方向。
讲台上的张老师正在讲解例题,全班同学大多低着头奋笔疾书,唯独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陈野,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并没有落在黑板上,而是穿过几排课桌的间隙,越过我身旁空荡荡的过道,若有所思地停留在我刚才用左手拨弄长发的侧影上。
当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去时,陈野似乎微微一顿,随即便极其自然地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数学课本。
我的心头再次微微一紧,赶紧转回脑袋,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双手却悄悄放在膝盖下方、被百褶裙摆遮住的阴影里,五指微微张开看了一眼——
只见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掌心,此刻竟然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冷汗,湿漉漉的,连掌纹都浸得发亮,甚至把浅蓝格纹的裙摆布料都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