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在教学楼走廊里响起,高二三班教室里原本还算克制的低语声便像是突然拔掉了塞子的热水壶,瞬间沸腾了起来。
“终于下课了!饿死我了,今天食堂二楼是不是有糖醋里脊和红烧鸡腿?”
“走走走,晚去五分钟排队的队伍就能绕楼梯口转两圈!”
课桌椅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刺啦”声、书本合上的闷响以及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往教室外走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把一整个上午的拘谨冲散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第三排中间靠过道的位置上,慢吞吞地把上午最后一节物理课的笔记合上,塞进桌洞里。上午四节课连轴转下来,虽然知识内容对我来说并不算难,但整整三个多小时都得时刻紧绷着神经、注意坐姿、防备百褶裙的裙摆滑开、还要时不时把垂到胸前的及腰长发拨回背后,这种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消耗,竟然比我以前连打两场全场篮球还要累人。
斜前方的许晴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了桌面,转过身来,双手撑在我的课桌前沿,眉眼弯弯地发出邀请:“小怜,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跟隔壁二班的林婉约好了在一楼楼梯口碰面,我带你认识认识她,顺便把咱们班的微信群也加一下。”
“好啊,麻烦你了。”我点点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礼貌而温和的微笑。
然而,话音刚落,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喧闹声,瞬间把我的注意力全勾了过去。
“我说野哥,你都盯着那个空桌子发呆一上午了,有完没完啊?”周航那道中气十足的大嗓门隔着好几排课桌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林老师早上不是都说了吗,人家是临时拿到了圣克莱尔学院的插班交换名额,走得急没来得及跟咱们打招呼。现在都中午十二点了,咱们直接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弹个微信语音问问不就得了?”
旁边的李牧也跟着附和:“就是!他前天晚上还在群里发了四百块钱大红包呢,总不能到了国外就把咱们三个死党给拉黑了吧?野哥,快,开免提打一个,我倒要听听他在洋鬼子那边吃不吃得惯汉堡包!”
紧接着,便听见陈野略显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行,我打个电话试试,看他那边信号通不通。”
听见这句“我打个电话试试”,我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几乎在同一秒,胸口左侧那件藏青色西装外套的内兜里,便传来了一阵闷闷的、却足以让贴着肋骨的皮肤清晰感知到的连续震动——
“嗡……嗡……嗡……”
那是放在内兜里的黑色旧手机!虽然早上出门前我已经把铃声和震动全都调到了最低档,可这具新身体纤细单薄,贴身口袋里的手机一震动,就像直接敲在肋骨上一样清晰!
我浑身猛地一僵,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来,隔着西装外套紧紧按住了左侧胸口偏下的内兜位置,生怕那微弱的震动声被近在咫尺的许晴听见。
许晴见我突然停下动作、按着胸口脸色微变,有些关切地眨了眨眼:“怎么了小怜?是不是刚转过来还没适应这边的气候,胃不舒服?”
“没、没有……”我强压下心头狂跳的鼓点,飞快地转动脑筋,指了指课桌角落那只空了一半的玻璃水杯,尽量让那道清亮软糯的少女嗓音听起来自然平稳,“我就是早上水喝得有点少,喉咙有点干,想去走廊尽头接点温水顺便洗个手。许晴你先下楼去楼梯口等林婉吧,我两分钟就下来找你们!”
“那行,我们在二楼东侧楼梯口等你,你慢点走别着急。”许晴不疑有他,笑着挥了挥手,先转身走出了教室后门。
等许晴的身影一离开,我甚至不敢往教室后排多瞄哪怕半眼,立刻抓起水杯,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前门。
穿过嘈杂的二楼走廊,绕过几个正端着饭盒往食堂赶的同学,我一口气拐进了教学楼最东侧那条平时几乎没人走的消防安全楼梯间,反手轻轻带上了厚重的防火门。
“咔哒”一声,门外的喧闹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楼梯间里十分安静,只有头顶高处那扇磨砂玻璃窗透进来几缕正午明亮的阳光,照亮了水泥台阶上细微浮动的尘埃。
我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外套内兜里掏出那部黑色的旧手机。
屏幕上,陈野的来电显示还在固执地跳动着,已经响了足足四十多秒。
看着屏幕上“陈野”这两个熟悉的字眼,我的手指悬在绿色接听键上方,苦笑了一下——接?怎么接?我现在一开口就是清脆悦耳的女高中生嗓音,只要喂出一声,不出半秒钟,手机那头的陈野、周航和李牧就能集体石化在教室里。
我只能像做贼一样捏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间里,直到第四十五秒,来电铃声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屏幕重新退回锁屏界面,我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懈下来一点。
紧接着,企鹅群《青岚F4永不言败》和微信群的提示音便接二连三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疯狂弹出消息:
周航:【卧槽!真不接电话啊?!你小子该不会真在飞机上吧?】
李牧:【林老师早上在班里当众宣布你去国外圣克莱尔学院交换了,真的假的?这么大的事你前天发红包的时候咋半个字都不透漏?!】
陈野:【电话没打通,是国际漫游没开,还是你那边现在是半夜正在睡觉?看见消息回个字,报个平安。】
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催命似的追问,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早上林老师既然已经在班里正式公布了“出国交换”的消息,那我这边就必须立刻把对外口径严丝合缝地衔接上,免得陈野他们越猜越离谱,甚至跑去问老姐。
我深吸了一口气,背靠着楼梯间的墙壁,用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起来,一边打字还一边在脑子里反复核对老姐昨天交代过的时间差和细节:
【抱歉各位,真不是故意瞒着你们!名额是我姐那个合作课题组前几天临时空出来的,去的是她以前访学过的圣克莱尔学院。因为秋季学期插班报到截止时间卡得死,签证和航班都是加急办的,前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昨晚刚落地安顿下来,国际漫游还没来得及去营业厅开通,只有宿舍这边的无线网能连上,电话暂时接不了。】
发完这一长串合情合理的解释,我紧跟着又补了一句预防针,免得他们待会儿又弹微信语音过来:
【刚到这边还要倒时差、办一堆入学注册手续,我姐说这几天先别乱折腾语音通话,怕影响休息,等我把新电话卡和宿舍网络彻底弄顺了再跟你们开黑!】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周航:【我靠!!圣克莱尔学院?!那不是传说中全球顶尖的私立名校吗?你小子可以啊,声不响地直接出国镀金去了!】
李牧:【难怪前天晚上二话不说直接甩出四百块钱大红包封口!原来是临行前的散伙费啊!不行,等寒假回来必须请我们吃顿好的,不然这事没完!】
陈野:【平安落地就行。刚过去人生地不熟的,先把时差倒过来,缺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在群里说。】
看见三人总算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出国交换”的设定,我心里那块悬了整整一上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一半,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
然而,还没等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周航紧接着发出来的下一条消息,却差点让我一口气没喘上来:
周航:【对了,跟你说个特离谱的事!今天早上咱们高二三班新转来一个交换生,叫小怜,长得跟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女主角似的,全班男生眼睛都看直了!最绝的是,林老师说她是你那个银发天才亲姐的远房表妹——按辈分算,那不就是你表妹吗?!好家伙,你们家到底是什么神仙基因库啊,怎么个个颜值都这么逆天?!】
李牧:【附议!而且人家小怜同学性格还特别文静乖巧,说话细声细气的,跟你这种整天只知道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的糙汉子简直是两个物种!】
李牧:【哥们儿,老实交代,你以前怎么从来没提过你还有这么一个漂亮表妹?藏得也太深了吧!】
站在安静的楼梯间里,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夸赞“小怜长得像漫画女主角”、“细声细气、乖巧文静”的文字,我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发麻,整个人尴尬得脚趾头都在帆布鞋里死死蜷缩起来。
这算什么事啊……好兄弟在群里对着我的脸一顿猛夸“漫画女主角”,还要顺便把我原来的自己踩一脚叫“糙汉子”!
我咬着嘴唇,盯着屏幕憋了足足五秒钟,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原本想按以前的习惯回一句“滚蛋,少在这儿贫嘴”,可手指刚悬在发送键上方,我又猛地顿住——不对,现在对外我刚落地国外,正忙着倒时差呢,回得太油嘴滑舌反而奇怪。
我赶紧删掉重打,换了一种略显冷淡敷衍的语气发出去:
【远房表妹,以前不在一个城市上学,平时联系也不多,你们在班里顺手多照顾一下吧。行了,我这边真得去补觉了,回头聊。】
发完这句,我立刻按灭屏幕,飞快地把黑色旧手机重新塞回西装外套最里层的内兜里,拉好拉链,这才推开防火门快步往二楼楼梯口走去。
来到二楼东侧楼梯口时,许晴正和一个扎着清爽低马尾、背着一只米白色帆布挎包的女生站在窗边聊天。
看见我走过来,许晴眼睛一亮,立刻朝我招了招手:“小怜,这边!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隔壁高二二班的林婉,我们俩从高一就是最好的朋友啦。林婉,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咱们班新来的交换生小怜。”
林婉转过身来,朝我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腼腆的笑容。她的五官算不上第一眼惊艳,但眉眼干净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浅金色的细边眼镜,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微风:“你好呀小怜,早就听晴晴提起你了,以后中午咱们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
面对这样没有任何攻击性、单纯友善的善意,我心里最后那点紧张也散去了不少,礼貌地回以一个微笑:“你好,林婉,请多指教。”
三个人并肩往学校食堂走去。
青岚高中的学生食堂一共两层,一楼是大众快餐和面食窗口,二楼则是自选小炒和特色套餐。午休高峰期,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我们在一楼打了饭,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
刚拿起筷子准备夹一口青菜,我便立刻遇到了变身后的第一个餐桌难题——垂在胸前的那一头长及腰际的浓密黑发,随着我微微低头的动作,哗啦一下全顺着肩膀滑到了餐盘边缘,眼看发梢就要沾进旁边那碗紫菜蛋花汤里了!
我吓了一跳,连忙左手把头发往耳后拨,可刚一松手拿起汤勺,柔顺得过分的发丝又重新滑了下来,搞得我左手按着头发、右手拿筷子,动作别扭得像在杂技团表演单手杂耍。
坐在对面的许晴一眼看出了我的窘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随即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根备用的浅蓝色电话线发圈递了过来:“小怜,头发太长吃饭是不方便,我这里多一根发圈,你先随便扎起来吧。”
“谢谢。”我耳根微热,接过发圈,学着昨天早上老姐教我的动作,双手把那一捧乌黑顺滑的长发拢到脑后,笨拙地绕了两圈,勉强扎成了一个略显松散的低马尾。虽然头顶两侧还是垂着几缕没拢住的碎发,但总算不会掉进饭碗里了。
吃着午饭,许晴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我面前,热情地说道:“小怜,咱们先加个微信好友吧,我拉你进咱们高二三班的班级群,平时各科作业、调课通知还有值日表都会发在群里。”
“好,等我一下。”
我放下筷子,从百褶裙右侧隐蔽的口袋里掏出了那部昨晚老姐刚替我准备好的浅蓝色新手机——其实准确地说,这台手机里登录的是我初中时为了玩一款手游而注册的旧企鹅和微信小号,平时基本处于闲置状态。
然而,就在我点亮屏幕、准备点开微信“扫一扫”的瞬间,脑子里突然警铃大作——坏了!那个游戏小号的头像还是一张中二感爆棚的机甲战士壁纸,微信昵称更是离谱得没眼看,叫什么《峡谷野王带飞全场》!这要是直接扫了许晴的二维码,明天全班同学都能知道新来的文静美少女其实是个网瘾少年!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趁着低头解锁的工夫,以平生最快的手速点开个人资料页,三下五除二把《峡谷野王带飞全场》改成了干干净净的“小怜”两个字,又从相册里挑了一张昨天早上随手拍的蓝天白云风景照换掉了那张机甲战士头像,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手扫了许晴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紧接着,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群聊邀请——《青岚高中高二三班(46人)》。
我点了确认入群,许晴立刻在群里发了一条欢迎消息,后面紧跟着一连串班里同学刷出来的“欢迎新同学”、“欢迎小怜美少女”的表情包。
我握着浅蓝色手机,礼貌地在班级群里敲了一行字发送出去:【谢谢大家,我是小怜,以后请多多关照。】发完消息后,我锁死屏幕,随手把浅蓝色新手机塞回了百褶裙右侧的口袋里。
然而,才刚重新端起碗吃了两口米饭,西装外套内兜里的那部黑色旧手机,又在肋骨旁边轻轻震动了两下。
趁着许晴和林婉正低头讨论下午历史课要背的知识点,我悄悄把右手伸进西装内兜,将黑色旧手机摸出来放在桌子底下的膝盖上,弯腰假装低头扒饭,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
果然是周航在《青岚F4永不言败》群里艾特我:
周航:【睡了没睡了没?兄弟我最后问一句,圣克莱尔学院那边的外国妹子是不是真跟电影里演的一样高挑漂亮?给兄弟们拍张校园风景照见识见识呗!】
看着周航这副没正形的德行,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敲出一行敷衍的回复:【滚蛋,刚落地连宿舍床单都还没铺好,拍个鬼啊,真睡了。】
按下发送键后,因为怕被对面两人察觉动作太慢,我甚至来不及把黑色旧手机重新塞回西装内兜,直接顺手往百褶裙右侧那个最顺手的口袋里一塞——结果两部尺寸差不多的手机,就这么紧挨着躺进了同一个裙兜里。
偏偏就在这不到半分钟后,坐在旁边的许晴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声。
许晴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随即眼睛一亮,侧过身往我这边凑了过来,热情地指着自己手机上的群公告说道:“哎呀,小怜,班长刚在咱们班级群里发了这周最新的值日安排表!你快点开群聊看看,好像把你跟陈野他们那组排在周五下午擦黑板了!”
说话间,许晴很自然地微微倾过身子,视线朝我这边偏了过来,似乎想顺便帮我指一指班级群里的文件位置。
“好,我看看。”
我嘴上应着,右手几乎是本能地往右侧百褶裙兜里一探,指尖摸到一块光滑的手机玻璃面板,根本没来得及分辨手感,顺手就掏出来摆在餐桌边缘,拇指习惯性地按了一下电源键点亮屏幕——
下一秒,我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半拍,冷汗在一瞬间顺着后背脊梁骨炸了出来!
亮起来的,竟然是那部黑色的旧手机!
而屏幕正中央还停留在刚才没退出的《青岚F4永不言败》聊天界面上,最上方顶着我用了好几年的那个男生扣篮背影微信头像,底下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周航刚刚跳出来的新消息:
周航:【哈哈行,那等兄弟你安顿好了,必须拍几张外国妹子给咱们开开眼!】
许晴的目光刚好顺着声音往我手里的屏幕上落下来,眼看再偏过半寸就要看清屏幕上的群名和头像了!
电光火石间,我吓得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右手大拇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狠狠按下了侧边的电源键,“啪”地一声把屏幕按灭,紧接着左手借着桌沿的遮挡飞快把黑色旧手机顺进西装内兜,右手则闪电般从右侧裙兜里摸出那部浅蓝色新手机点亮摆在桌面上,脸颊微微发烫却强装镇定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刚才顺手拿错成以前家里淘汰的旧备用机了,这个才是。”
许晴的视线这才落到亮着浅蓝色壁纸的新手机上,完全没察觉到刚才那零点五秒的惊险,反而笑着打趣道:“哈哈,原来小怜你平时也带两部手机呀,我还以为只有我爸那种跑业务的才带双机呢!来,点开这个蓝色文档就是值日表。”
我僵硬地点点头,跟着她的指引点开文档,嘴里嚼着米饭却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后背的衬衫布料已经被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吓洇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气。
这双重身份才刚刚开始第一天,光是在两部手机之间切换就差点当场露馅,往后还有整整一学期,这日子简直跟走钢丝没有任何区别。
……
下午的三节课过得很快。
随着下午第四节课的上课预备铃声响起,原本有些沉闷的教室瞬间再次活络了起来——因为按照高二三班的新学期课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全班男生最期待的体育课。
“走啦走啦,下楼去体育馆换运动服了!”周航一把抓起桌肚里的斯伯丁篮球,勾住李牧的脖子就往教室后门冲,回头朝陈野喊道,“野哥,快点啊,晚了东边那个标准篮板又得被二班那帮家伙抢走了!”
“来了。”陈野合上物理练习册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白运动服外套,转身跟着他们走出了教室。
而教室另一侧,许晴也已经抱起自己浅粉色的帆布运动袋走了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怜,走吧,上午跟你说好的,我带你去体育馆一楼的女生更衣室认个门。”
“好,谢谢你。”
我从桌洞里拿出早上老姐替我准备好的浅蓝色抽绳运动袋——里面装着青岚高中统一的夏季体育服,是一件白色的短袖纯棉T恤和一条藏青色的及膝运动短裤。说实话,比起下半身那条让我坐立难安的百褶格裙,我现在简直迫不及待想换上那条正经的运动短裤。
跟着许晴和半路汇合的林婉一起走下教学楼,穿过一条种满冬青树的林荫小道,前面便是青岚高中的室内综合体育馆。
一路上,许晴热情地给我科普着青岚高中体育课的规矩:“咱们高二的体育老师姓周,人特别随和,平时除了期中期末体测之外,开学第一周基本就是带大家做十分钟热身操,剩下三十分钟全都是自由活动时间,男生基本全跑去打篮球,咱们女生一般就在树荫底下打打羽毛球或者坐着聊天。”
“挺好的,很轻松。”我一边点头应和,一边顺手把早上老姐帮我编在脑后的那两股细麻花辫发夹取了下来——待会儿上体育课要跑步热身,披散着及腰长发肯定不方便,得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才行。
然而,就在我们三个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并肩走进体育馆一楼那条宽敞的瓷砖走廊时,意想不到的惯性再次背叛了我。
体育馆一楼的走廊正前方是个丁字路口,左手边门楣上挂着蓝底白字的“男更衣室”牌子,右手边则是粉底白字的“女更衣室”牌子。
过去整整一年里,每逢周三下午第四节体育课,我都是闭着眼睛一边跟陈野斗嘴、一边顺理成章地往左手边那个蓝牌子大门里钻的。
此刻,我的脑子里正想着待会儿换好运动短裤终于不用再担心裙摆走光,双脚完全遵循着过去三年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理所当然地朝左手边那个敞开了一半的男生更衣室大门迈了过去!
甚至连右手都已经习惯性地抬起来,准备去推那扇磨砂玻璃门了——
“哎呀!小怜!走错啦,那边是男生更衣室!”
身后突然传来许晴一声清脆又急促的惊呼,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掌一把拉住了我的运动袋背带,硬生生把我往右边拽了回来。
“唰——”
我整个人猛地定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天灵盖,整张脸在短短半秒内红得像煮熟的大虾一样,连脖子根都烫得发麻!
幸好这时候男生们都已经提前冲进去换完衣服去操场集合了,男生更衣室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否则我今天就可以直接买张站票连夜逃离这座城市了!
面对许晴和林婉略带惊讶的目光,我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手忙脚乱地摆着手,声音因为极度羞耻而微微发颤,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对、对不起!我刚转过来第一天,光顾着听你说话没看清门牌……我们原来学校在樱丘学园那边的体育馆布局刚好是反过来的,一不小心看岔了……”
听见这个还算合情合理的解释,许晴立刻露出了然的笑意,体贴地拍了拍我的胳膊:“哈哈,没事没事,刚来新学校认错路太正常了!走吧,这边才是女生更衣室。”
我低着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她们走进了右手边的女生更衣室。
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和花露水清香,十几个班里的女生正三三两两地站在储物柜前换衣服,清脆的说笑声此起彼伏。
长这么大第一次走进女生更衣室,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面一平方米的瓷砖地面,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四周乱瞟半寸。我快步走到最里面靠近隔板角落的一个空柜子前,背对着人群,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脱掉那件束缚感十足的百褶格裙和校服衬衫,飞快地套上了白色短袖体育服和藏青色运动短裤。
当运动短裤的松紧带稳稳贴合在腰际、两条腿重新被宽松透气的棉质裤管包裹住的那一刻,我简直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终于穿回裤子了!哪怕只是及膝的运动短裤,那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也不是百褶裙能比的。
换好衣服后,我拿起刚才许晴借我的那根蓝色发圈,对着角落里一面窄小的穿衣镜,努力回想着昨天早上老姐教我的手法,五指插进乌黑浓密的长发里,顺着耳际往上托起,把一头及腰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清爽利落的高马尾。
随着扎起高马尾的动作,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秀气的侧脸轮廓完整地露了出来,马尾辫垂在脑后,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透着一股十七岁少女特有的干净与朝气。
“哇,小怜扎高马尾也太好看了吧!整个人瞬间变得好有活力!”旁边的林婉走过来,眼睛亮晶晶地赞叹了一句。
“还行吧,这样跑步比较凉快。”我耳根微热,随口含糊了一句,跟着她们一起走出了体育馆,来到了阳光明媚的室外操场上。
九月初下午四点多的阳光已经不再毒辣,金灿灿的余晖斜斜地洒在绿茵茵的塑胶跑道和旁边的四片室外篮球场上,微风拂过操场边缘的香樟树梢,带来一阵清爽的草木气息。
周老师吹响口哨,带着全班同学绕着操场慢跑了两圈,又做了一套简单的伸展热身操。
跑步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新身体的轻量感——步幅虽然比以前当男生时短了一截,但胜在身轻如燕,跑完八百米竟然连大气都没喘几口,只是脑后的高马尾一甩一甩地拍在背上,让人觉得有些新奇。
热身结束,周老师果然大手一挥宣布自由活动,随后自己拎着保温杯去器材室门口树荫下乘凉了。
哨声刚落,以陈野、周航、李牧为首的十几个男生便像出笼的野马一样呼啸着冲向了东侧那两片室外篮球场,很快就分好队打起了半场三对三对抗赛;而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塑胶跑道内侧的树荫下,有的拿着羽毛球拍对打,有的坐在草坪边缘聊天休息。
我和许晴、林婉一起站在距离东侧篮球场底线大约七八米远的香樟树荫下。
原本许晴正打算从运动袋里拿羽毛球拍,却接到了班长招手喊她过去核对明天班级黑板报主题的通知,于是她朝我和林婉歉意地笑了笑:“你们俩先在这儿看会儿风景聊聊天,我过去跟班长对一下黑板报排版,五分钟就回来!”
许晴走后,林婉性格安静,正低头从随身小挎包里翻找着随身携带的袖珍拍立得相机,似乎想拍几张傍晚操场的逆光风景。
而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几米开外那片热火朝天的篮球场牢牢吸引了过去。
球场上,陈野正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短袖体育服,额前的黑发被汗水微微打湿,显得眉眼愈发深邃锋利。只见他在三分线外接过李牧的掩护传球,面对对方防守队员的紧逼,重心猛地往下一沉,一个极其干净利落的体前变向接背后运球,瞬间过掉半个身位,紧接着在罚球线附近急停起跳——
起跳高度极佳,滞空舒展,右手手腕轻巧一压,橘红色的斯伯丁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漂亮!野哥这记急停跳投越来越稳了!”周航在篮下兴奋地大吼一声,冲过去跟陈野狠狠击了个掌。
站在场边树荫下的我,看着球场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手指在身侧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动,指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篮球皮革颗粒摩擦掌心的粗糙触感。
以往每次打这种半场三对三,只要陈野在罚球线附近被双人包夹,我就会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切入左侧底角空位,而他根本不用抬头看人,只要手腕往左后方一抖,球就能分毫不差地送到我手里,紧接着便是一记干脆利落的三分远投……
正当我看着球场有些出神的时候,场上攻防转换,周航在抢篮板时用力过猛,一巴掌把篮球拍飞出了底线。
橘红色的篮球“砰、砰”两声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顺着微倾的地面一路骨碌碌地滚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我那双米白色帆布鞋的鞋尖前面!
“哎,麻烦场边那位同学帮忙扔一下球!”场内的周航喘着气朝这边挥了挥手。
旁边的林婉正低头调试相机焦距,没注意到脚边的动静。
而站在球前面的我,根本来不及经过大脑理智的筛选——三年来在球场上形成条件反射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彻底接管了身体!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出半步,双膝微屈,右手单手顺势往下一捞,修长白皙的手指自然张开稳稳托住旋转的篮球,紧接着腰腹核心微微发力,右臂顺着身体惯性往前一送,手腕在出球的最后一瞬向内轻轻一扣,打出了一记带着标准回旋、速度与高度都精准到极致的单手胸前平传!
篮球如同一道橘红色的闪电,贴着地面一米多高的位置笔直飞回球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刚刚转身准备接球的陈野胸前!
“啪!”
陈野甚至连步子都没挪动半寸,双手条件反射般往胸前一合,便舒舒服服地接住了这记带着熟悉旋转力道的传球,手腕自然顺势往下一沉,直接进入了最熟悉的接球投篮预备姿势。
然而,就在指尖感受到篮球那熟悉的回旋转速与落点高度的刹那,陈野的动作却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硬生生僵在了罚球线中央!
他微微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篮球,随即猛地抬起头,顺着刚才篮球飞过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隔着七八米远的距离,在香樟树斑驳的阳光树影下,只见那位新转来的黑长直交换生小怜,正穿着白色短袖体育服和藏青色运动短裤,还维持着右手送球后的标准压腕随挥姿势站在那里,脑后的高马尾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心脏“咯噔”一声直接沉到了谷底!
完了……刚才那个单手平传的发力姿势、出球瞬间的手腕内扣角度、甚至连传球落点偏陈野左侧胸口十厘米的习惯,全都是我以前跟他练了整整三年的招牌动作!
球场上原本喧闹的喊叫声仿佛在耳边瞬间退去。陈野双手抱着篮球站在原地,那双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睛微微睁大,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我刚才抬起的手腕角度、站立的重心姿势,眉头一点一点地深深蹙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困惑,仿佛在看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吓得呼吸都屏住了,像触电一样飞快地收回还停在半空中的右手,背到身后紧紧攥住衣角,脸颊微微发烫,强装镇定地朝他点了点头,声音细细软软地含糊了一句:
“……那个,球滚过来了,还给你们。”
说完,我甚至不敢多看陈野一眼,立刻往旁边退开两步,巧妙地躲到了刚刚举起相机的林婉身侧,假装低头帮林婉看相机取景框里的画面,后背却早就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球场上的陈野依旧抱着球站在原地盯着这边看了好几秒,直到旁边的周航大咧咧地跑过来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喊道:“发什么呆呢野哥,快发球啊,咱们还落后两分呢!”陈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深深地往香樟树荫这边看了一眼,紧抿着嘴角没说话,转身重新投入了比赛。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自由活动时间,我再也不敢往篮球场那边多看一眼,老老实实地陪着林婉在操场另一头的树荫下聊摄影构图,直到下午五点整,放学的下课铃声准时响彻整个校园。
回到教室收拾好书包,和许晴、林婉在教学楼门口道别后,我背着深蓝色双肩书包,顺着放学的人流往青岚高中的校门口走去。
傍晚五点半的校园沐浴在温柔的橘红色晚霞里,走读生们三三两两地推着自行车或者背着书包往校外走,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我低着头,一边盘算着回家后一定要跟老姐好好商量一下怎么改掉这些防不胜防的篮球肌肉记忆,一边不紧不慢地沿着主干道往校门口走。
然而,刚走到行政楼旁边的林荫道转角处,前面几米开外,三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突然慢悠吞吞地从旁边那条通往自行车棚的小路拐了出来,刚好走在了我的正前方。
正是刚从体育馆洗完脸、背着运动包准备回家去的陈野、周航和李牧!
我吓得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往路边的冬青树丛旁边靠了靠,放慢脚步和他们保持着大约四五米的距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见走在中间的陈野,此刻正单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从刚才体育课结束到现在,他似乎一直处在某种走神状态,连平时最喜欢转的篮球都随便塞在李牧怀里,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反复琢磨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走在他左手边的周航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位死党一下午的反常,走着走着,他突然咧嘴一笑,伸出胳膊一把勾住陈野的脖子,嗓门洪亮得连隔着五米远的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野哥,你今天这一整天到底怎么回事啊?上午发呆也就算了,刚才在球场上接了个球,你居然抱着球盯着人家新来的交换生小怜看了足足十几秒,魂都快飞出去了——怎么着,难不成咱们高冷的野哥,真对人家新来的美少女一见钟情了?”
旁边的李牧一听,立刻跟着起哄大笑起来:“哈哈哈,还真别说!要论颜值,小怜同学确实能甩隔壁班花好几条街!不过野哥,兄弟我可得提前给你提个醒啊——”
周航接过话茬,挤眉弄眼地拍了拍陈野的胸口,语气夸张地调侃道:
“你可别忘了,林老师早上亲口说的,小怜可是咱们兄弟的远房表妹!就算现在人去了圣克莱尔学院交换,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亲戚!你小子要是真敢打人家表妹的主意,小心人家表哥过阵子从国外回来之后,第一个先把你按在老球场里削一顿!”
听见周航这句响亮无比的调侃,走在前方的陈野脚步猛地一顿,脸色一黑,抬手一把拨开周航搭在脖子上的胳膊,眉头皱得更紧了,没好气地低声斥了一句:“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谁一见钟情了,别瞎起哄!”
而跟在他们身后五米开外、正准备低头快步绕道走开的我,在听见那句“小心人家表哥从国外回来之后削你”的瞬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平地左脚绊右脚摔进路边的冬青树丛里!
我的脸颊在夕阳的余晖里“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耳根烫得几乎要冒烟,心里简直哭笑不得、抓狂得想仰天长叹——
还表哥从国外回来削他?
那个远在圣克莱尔学院的“表哥”,此刻正背着双肩书包、穿着百褶格裙跟在你们屁股后面走呢!难道还要让我亲自下手把陈野按在老球场里削一顿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