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蕾娜塔结完旅店账,和赛林娜拎着行李走到一楼餐厅吃早饭。猫半兽人老板娘端了两碗燕麦粥和一碟煎蛋过来,放下碗之后没急着走,拿围裙擦了擦手,压低了声音。
“那个银牌魔法师昨晚又来了。这回没问我,就坐角落里点了杯茶,坐到打烊才走。”
蕾娜塔舀燕麦粥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有没有跟别人说话?”
“没有。就一个人坐着,偶尔往楼梯口看一眼。我瞅着是在等你下楼。”
“昨晚你怎么不来说?”
“他坐那儿盯着呢,我哪敢上楼通风报信。不过他也没闹事,就是坐着。今早你们要走赶紧走,别从主街走,后门出去绕小巷子,直接去停靠点取飞帚。”
蕾娜塔几口把粥喝完,抹了抹嘴。“不用绕。他要是真想堵我,绕小巷也能追上来。与其被他半路截住,不如主动去见一面,把话说明白。”
赛林娜正往嘴里塞煎蛋,闻言噎了一下。“主动去见?他是银牌,我们两个铜牌加一个见习,打得过吗?”
“打不过。但密斯特兰不是靠打架说话的。”蕾娜塔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他要是想动手,昨晚在旅店就能动手,不用等到今天。他坐着等了一晚上没上楼敲门,说明他在等我主动找他谈。那就谈。”
蕾娜塔把旅行包往肩上一挂,带着赛林娜出了旅店正门,站在街边扫了一圈。猫半兽人老板娘说银牌魔法师昨晚坐角落里,那今早大概率还在附近盯着。果然,斜对面面包房门口的露天座上,一个穿深蓝袍子的男人正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越过杯沿往这边看。
蕾娜塔直接朝他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这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脸瘦长,颧骨高,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一头黑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别着。深蓝袍子料子不错,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剪裁合身,胸前别着一枚银牌勋章,六颗星钻的排列显示他主攻探测魔法和空间魔法。右手缩在袖子里,袖口能看出一点鼓鼓囊囊的形状——还攥着他那个探测布偶。
蕾娜塔在他对面坐下,赛林娜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攥着包带,努力做出不紧张的样子。
“银牌魔法师贾斯珀·科林伍德。”蕾娜塔把铜牌勋章在胸前正了正,“我叫蕾娜塔·莎莉亚,铜牌。你昨天去猫爪旅店打听我了?”
贾斯珀把咖啡杯放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的铜牌上停了一瞬。“十八岁?铜牌?你是银桅港魔法学院今年毕业的那个跳级生?”
“你知道得挺多。”
“干我这行的,打听消息是基本功。”贾斯珀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果然攥着个小布偶,棕色的,巴掌大,缝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个人形,布偶脑袋上钉了两颗黑纽扣当眼睛。“你在拍卖会上鉴定了三天东西,挑出来十六件假货和残次品,薇拉主管逢人就夸。我本来想找薇拉问银溪谷的事,她让我直接来找你。”
蕾娜塔挑了挑眉。“找我?她知道你拍走了蔷薇胸针?”
“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胸针里那张纸上的内容。我说我拍胸针是为了研究矮人工坊的錾刻工艺,她信了。但我昨天去了一趟银溪谷,桥底下第三仓是空的,四仓也被挖过了。村里人说两个姑娘前两天来过,一个银头发一个矮个子,拎着三只麻袋走的。”
赛林娜在后面缩了缩脖子。
蕾娜塔没动。“所以你是来要回东西的?”
“先别急着把话说死。”贾斯珀摆了摆手,把探测布偶搁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拍胸针花了三银币,为的是那张纸上的地图。但我到了银溪谷发现四仓已经被挖了,东西肯定在你手里。我要是想抢,昨晚在旅店就能动手,不用等到现在。”
“那你想要什么?”
“四仓的东西我分一半。铁锭铜锭水晶,你卖了多少钱,我抽一半,这事儿就算了。”
蕾娜塔端起自己从旅店带出来的水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贾斯珀等了两秒,看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别觉得我贪心。那张纸是我花钱拍来的,没有我拍胸针,你根本不知道银溪谷有东西。你白捡了十银币的货,我拿一半不过分。”
“五银币。”蕾娜塔把水杯放下,“四仓的货我卖了大概六银币出头,扣掉路费和拍卖行的佣金,净赚五银币多。我给你三银币,这事儿翻篇。”
贾斯珀皱了皱眉。“三银币?你砍得有点狠。”
“你拍胸针花了三银币,我把你拍胸针的钱退给你,你等于白忙一场,但也没亏本。那张纸上的信息我自己记下来了,银溪谷的四仓我也挖了,东西在我手里。你要是不乐意,咱们可以继续扯皮,但扯到天黑你也拿不到更多,因为你没理由去圣堂告我——挖废仓又不是偷东西,无主之物谁挖到归谁。”
贾斯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门清。三银币就三银币,但我有个条件——你把那本账册给我看一眼。”
蕾娜塔从包里摸出账册,在桌上翻开。“就这个。记录的是磨坊垮了之后东西分四批存到四个仓里,具体哪一批是什么没写。你拍走胸针的时候拍卖行应该在说明里提了‘附矮人文字羊皮纸一张’,你应该看过那张纸了。”
“看了。‘银溪谷,第三仓,石桥下’——就这几个字。我到了银溪谷找了半天才找到桥底下的仓,进去一看空的,架子上就剩一只旧木箱,箱子里也空的。”贾斯珀把账册翻来翻去看了两遍,忽然停在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这个‘末批,存一仓’——一仓你们也挖了?”
“挖了。磨坊正门左手边地板底下,石板撬开是个土坑,坑里只有碎木屑和发霉的麻袋片。东西被人提前搬走了,搬得挺干净,只留了个‘1’字刻在坑壁上。”
贾斯珀把账册合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有人先我们一步。磨坊垮了六十三年,四仓的东西没人动,三仓一仓二仓的东西却被人搬空了,说明搬东西的人只对特定几批感兴趣。第七批、第九批、第十一批——这三批存在一仓二仓三仓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末批存在一仓的也拿走了,唯独四仓这批铁锭铜锭水晶没动。”
蕾娜塔想了想。“四仓存的是重货,铁锭铜锭搬起来费劲,水晶原石体积小但数量不多。如果是贼,肯定优先搬值钱好拿的。但磨坊垮了六十三年,附近村民不可能不知道底下有仓,为什么一直没人挖?”
“因为仓口压着石头,桥底下那个三仓口半泡在水里,一般人懒得费劲。一仓二仓的入口在磨坊废墟底下,砖石堆着不好挖。四仓的入口压着两块大石头,但碾坊塌得最彻底,石头搬开就能进去,所以四仓反而是最容易挖的。”贾斯珀把账册推回来,“搬东西的人对仓库位置很熟,而且知道哪些批次值钱。这说明搬东西的人跟当年磨坊主有关系,或者至少看过账册。”
蕾娜塔把账册收好,从包里摸出三枚银币放在桌上。“你的三银币。账册你看过了,羊皮纸你也有,这事儿结了。”
贾斯珀把银币收进袖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结了。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你接下来往哪儿走?”
“麦穗城。”
“麦穗城?”贾斯珀挑了挑眉,“你去麦穗城干什么?那边除了农业魔法学院和一大片麦田,没什么好玩的。”
“路过。顺便看看有没有委托。”
贾斯珀把探测布偶收进袖子,想了想。“我给你提个醒。我在拍卖会上拍蔷薇胸针的时候,除了羊皮纸之外,卖家还搭了两件别的东西给我——一枚旧银扣子和半截断掉的铜链,都是从同一个破落贵族手里收来的。银扣子背面也刻了字,写的是‘银溪谷磨坊·末批补录’。铜链上挂了个小铜牌,刻着‘V.M. 387-7’。”
蕾娜塔皱起眉。“‘末批补录’和‘387-7’是什么意思?”
“我查了矮人工坊的编号规则,387是年份,7是第七号工坊。V.M. 387-7的意思是密斯特兰历387年第七号矮人工坊出品。我拍胸针的时候拍卖行说明里只写了V.M. 387,没写第七号工坊。这两件搭头我本来没当回事,但昨天从银溪谷回来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如果搬空一仓二仓三仓的人手里有‘末批补录’的线索,那他可能找到了比四仓更值钱的东西。”
蕾娜塔靠在椅背上,帽檐底下眼睛眯起来。“你觉得一仓二仓三仓里原本存的不是普通工具粮食?”
“磨坊存工具粮食用不着分批次编号。第七批、第九批、第十一批、末批——这种编号方式更像金银器或者贵重材料的库存记录。而且那枚银扣子上写的是‘补录’,说明末批的东西是后来加进去的,可能跟前面几批不是一类货。”
蕾娜塔沉默了几秒。“你把这些告诉我,就为了让我去麦穗城的时候顺路帮你查?”
贾斯珀笑了一下。“我没让你帮我查。我就是觉得,那三银币我拿得有点亏,给你补点信息当添头。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回头分我一份;查不到就算了,三银币我也没亏本。”
“你倒是算得清楚。”
“干我这行的,不算清楚早饿死了。”贾斯珀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袍子,“我接下来往南走,去银桅港那边接个委托。你要是有什么发现,托拍卖行的薇拉转话给我就行。走了。”
他转身往主街南边走去,深蓝袍子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赛林娜从蕾娜塔身后探出脑袋,长出了一口气。
“他就这么走了?不打?”
“打什么打。他要是想动手,昨晚就动了。”蕾娜塔把三银币的窟窿从心里划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不过他给的信息有用。‘末批补录’和‘387-7’——这两个线索指向矮人工坊的第七号工坊。银溪谷磨坊垮了六十三年,当年磨坊主跟第七号工坊有来往,末批存的东西可能是从第七号工坊直接送过来的。第七号工坊早就解散了,但工匠的后人可能还在。”
“那我们去麦穗城路上要找第七号工坊的后人?”
“不急。先到麦穗城再说,说不定那边有人知道第七号工坊的事。”蕾娜塔把旅行包背好,帽子往下一压,“走了,去停靠点取飞帚。今天还得赶到麦穗城吃晚饭。”
赛林娜小跑着跟上。“蕾娜塔大人,您刚才跟他谈的时候真的一点不慌?”
“慌。手心全是汗。”
“那您还那么硬气?”
“硬气是装的。银牌魔法师真要动手我打不过,但谈判嘛,谁先露怯谁输。他坐了一晚上没上楼敲门,说明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两个都不想闹大的人坐下来谈,各退一步最省事。”
赛林娜把这番话在心里转了两圈,掏出小本子记了两笔。“学到了。”
“别光学这个。把飞帚检查一遍,今天往北飞得远,别半路掉链子。”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