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岔堡往北飞了大半天,官道两侧的麦田颜色开始不对劲。
蕾娜塔最先注意到的是靠近路边的几块地——麦秆倒是长得挺高,但穗子发灰,颜色像放久了的陈面包,麦粒捏上去软塌塌的,一捻就碎。再往北飞了一段,这种现象越来越密集,有的地块甚至整片整片地枯黄,跟旁边正常田里金灿灿的麦子放在一起,像癞痢头上的疤。
“蕾娜塔大人,那田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烧过?”赛林娜在后面喊。
“看着不像烧的。烧过的地应该是焦黑,这颜色是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两人降低高度,贴着官道飞。路上已经能看到往南走的马车和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拉着全家老小的,有赶着牲口驮着行李的,还有几辆装满了家当的板车,赶车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跑路”的表情。蕾娜塔拦住一个赶着两头驴的老汉问了问。
“大爷,前面麦穗城那边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往南走?”
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汗,嗓门挺大。“麦子死了!麦穗城周围的麦子全在死!我那二十亩地今年颗粒无收,不跑等着饿死啊?”
“全死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来天了。先是靠北边那几块地,然后一天往南蔓延一截,跟长了脚似的。城里的魔法师出来看过,说是啥‘魔力枯萎病’,治不了,只能把病麦子全铲了烧掉。可烧了吃啥?今年全完了。”
蕾娜塔皱了皱眉。“麦穗城不是有农业魔法学院吗?他们怎么说?”
“学院那帮人天天在城里开会,吵来吵去没个准主意。有说病菌的,有说天气的,还有说地底下魔力脉乱的。昨儿个听说学院的院长亲自下地看了,回来之后脸拉得比驴还长。”老汉拍了拍驴脖子,“姑娘,你是魔法师吧?铜牌?要不你去看看?你要是能治,我那块地白送你都行。”
“我试试。大爷您慢走。”
老汉赶着驴往南走了。蕾娜塔和赛林娜重新升空,往麦穗城方向飞。越往北,枯萎的麦田越多,到了城郊十里范围内,几乎看不到几块正常的田了,到处都是灰白色的枯麦秆和在地里烧麦子的农民。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跟熟麦子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又怪又心酸。
麦穗城的城墙比三岔堡矮一些,但城郊面积大得惊人,一圈城墙围住的少说有三四万人,城外还散着大片作坊区和农舍。城门口的卫兵一脸疲惫,看了蕾娜塔的铜牌就挥手放行,连话都懒得说。
城里比蕾娜塔预想的乱。主街两侧的粮店门口排着长队,货架上空了大半,价格牌上的数字被涂改了好几遍。一群农民模样的人堵在市政厅门口,举着草叉和镰刀喊“开仓放粮”,市政厅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街上偶尔能看到穿绿袍子的魔法学院学生匆匆走过,手里抱着成摞的卷宗,脸上挂着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
“先找旅店住下,然后去学院问问情况。”蕾娜塔拐进一条侧街,找了家门脸不大但干净的旅店,招牌上画着一捆麦穗和一张床,底下写“麦穗旅店”。老板娘是个胖大婶,一边登记一边叹气。
“两位住几天?劝你们住一两天赶紧走,这地方要完。”
“城里情况很糟?”
“糟透了。地里麦子死,城里粮价涨了三倍,市政厅说开仓放粮要等圣堂批文,批文又卡在哪个环节不知道。学院那帮学生天天在城外挖土验土,挖了半个月了,啥也没查出来。”大婶把钥匙递过来,“房间在二楼,热水下午有。你们要是去学院,走城北门出去,学院在北郊,一片大庄园。”
两人放下行李,蕾娜塔把笔记本和魔杖带上,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一小瓶试剂——出发前在橡木堡的魔法用品店买的“魔力残留检测液”,本来是备着用来鉴定魔法物品的,现在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赛林娜背了练习册和炭笔,跟着蕾娜塔出了城北门。
农业魔法学院在北郊,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主楼是石砌的三层大楼,两侧是温室、实验田和畜棚。蕾娜塔在门口报了来意,门卫领她们去了主楼二层的院长办公室。院长是个矮胖的老头,秃顶,圆脸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名字叫阿尔伯特·霍恩,桌上堆满了卷宗和土样瓶,旁边还摆着半块咬过的干面包。
“你是路过的魔法师?铜牌?愿意帮忙?”阿尔伯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上下打量了蕾娜塔两眼,“我们现在缺人手,非常缺。但丑话说前头,我们学院二十多个老师加七十多个学生,折腾了半个月没折腾出结果来,你一个铜牌……”
“我铜牌我承认。但我在外面跑得多,见过的怪事杂。您先跟我说说,你们查到了什么,没查到什么,我帮您理一理。”
阿尔伯特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桌上的卷宗往旁边一扒拉,腾出一块空地方。“行。你坐。”
学院半个月的排查结果大致如下:病麦的茎秆内部有灰白色霉菌,但霉菌样本拿到温室里培养,在健康麦秆上接种之后,健康麦秆并没有枯萎。土壤检测做了三百多份,酸碱度正常,魔力残留正常,重金属正常。天气记录调了最近五年的,跟往年比没有异常波动。地下魔力脉请了三个银牌魔法师来看过,说没有大变动,局部有些小乱但不足以搞死整片田。
“唯一一个不正常的,”阿尔伯特从卷宗底下翻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是枯萎的蔓延方向。我们记录了每一天新出现枯麦的地块位置,连起来看——是从城东北角那块试验田开始,呈扇形往外扩,一天扩几十米。顺着这个扇形往回倒推,源头就在试验田靠近围墙的角落里。”
“那块试验田种的什么?”
“去年种的是学院自己培育的新品种,叫‘金穗三号’,产量高、抗倒伏,本来打算今年推广给农户的。但去年秋天收完之后,那块地就空着休耕了,什么都没种。今年开春翻了一遍土,撒了绿肥,准备秋天再种。结果今年入夏之后,那块地靠墙的角落先出问题,草都不长了,土面发灰,然后周围的麦田就开始从近到远枯。”
“那块地你们查过吗?”
“查了十遍了。土样挖了半米深,什么异常都没有。我还让人把那块地的土全换了一遍,从城外拉的新土填进去,结果半个月之后又开始灰了。”
蕾娜塔把地图看了两遍,站起来。“带我去那块地看看。”
试验田在学院最北边,紧挨着后围墙。围墙是石砌的,两米多高,墙根下长着一排杂草。靠墙那块地果然灰扑扑的,土面干裂,脚踩上去硬邦邦的,跟旁边正常的松软壤土完全不一样。蕾娜塔蹲下去抓了一把灰土在手里捻了捻,又从包里掏出魔力残留检测液滴了两滴在土上。液体渗进去之后颜色没变——魔力残留正常。她站起来绕着这块地走了一圈,走到靠墙根的位置停住了。
墙根下有一片杂草长得特别旺,比旁边的草高出快一尺,颜色绿得发黑。旁边正常杂草是浅绿色,就这一小片黑绿黑绿的,形状正好对着试验田灰土区的中心。
“霍恩院长,这片草你注意过吗?”
阿尔伯特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没注意。杂草嘛,长得旺点有啥奇怪的。”
蕾娜塔蹲下来拨开草丛,底下露出墙根的石砌基座。石缝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用镊子夹出来——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铁片,表面锈得发黑,但用魔杖尖一探,碎铁片上居然有微弱的魔力反应。
“这铁片有魔力残留,但频率不对。正常魔力残留应该是稳定的持续输出,这铁片的反应是脉冲式的,隔几秒跳一下。”蕾娜塔把铁片翻过来,背面隐约能看到半个符文刻痕,“像是某种装置上的零件,坏了之后掉在这儿,一直在往外漏脉冲魔力。脉冲魔力对普通植物影响不大,但如果这块地里种过你们学院培育的新品种——”
“金穗三号对魔力波动敏感!”阿尔伯特一拍大腿,“新品种在培育的时候为了筛选高魔力适应性,选育方向就是‘对魔力波动有反应’。正常稳定魔力它长得快,脉冲魔力它会应激枯死!”
“所以去年种过金穗三号的地里残留了种子和根系,今年虽然翻过土,但根茬没清干净。墙根底下这个碎铁片一直在漏脉冲魔力,脉冲传进土里,残根应激,霉菌跟着就上来了。霉菌本身不致病,致病的是脉冲魔力加残根应激反应。你们把土换了也没用,因为铁片还在墙根底下。”
阿尔伯特瞪着那块碎铁片,嘴张了半天。“就这么个小玩意儿?折腾了我们半个月?”
“不止一个。”蕾娜塔站起来,沿着墙根往两边各走了十几步,又找到两块类似的碎铁片,一块嵌在墙缝里,一块半埋在土里。“三块。可能是以前某个魔法装置的零件,年久失修散了,掉在墙根底下没人注意。三块一起漏脉冲,叠加起来正好覆盖了那块试验田。你们把三块都清走,墙根底下的土挖掉一层换新土,那块地就能恢复正常。周围的麦田把枯死的秆子烧了,补种一茬短周期作物还来得及。”
阿尔伯特二话不说,转头就喊学生过来挖土换土。蕾娜塔把三块碎铁片收进包里,又叮嘱了一句:“这三块我带走研究一下,看看是哪个装置上掉下来的。你们学院后墙根底下可能还有别的碎零件,建议沿着墙根挖一圈排查。”
当天晚上,学院食堂给蕾娜塔和赛林娜开了小灶,炖了一锅香喷喷的蘑菇鸡肉。阿尔伯特院长亲自作陪,连敬了三杯麦酒。“莎莉亚大人,你这一下午顶我们半个月。明天的市政厅会议上我说话就有底气了,我就说是‘外来专家协助排查发现关键病因’——”
“别提我名字。就说是你们学院自己查出来的。”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白,明白。低调。”
“对了,霍恩院长,跟您打听个事。您知道矮人工坊第七号工坊吗?六十多年前在银溪谷附近那个。”
阿尔伯特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第七号工坊?你怎么问这个?那工坊解散快六十年了,工坊的匠人后代倒还有在的。我们学院后勤处管仓库的老铁匠就是第七号工坊匠人的孙子,姓铜锤,叫格罗姆·铜锤。他平时不太爱说话,但手艺好得很。你找他?”
“麻烦您帮我引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