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蕾娜塔和赛林娜在学院食堂吃了顿扎实的早饭——燕麦粥、煎蛋、烤面包抹黄油,还有一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腌黄瓜。阿尔伯特院长顶着比他平时还秃的脑门走进来,说已经跟后勤处打过招呼了,格罗姆·铜锤今天在仓库,随时可以去找。
“不过他脾气有点怪,你们说话注意点。”阿尔伯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老格罗姆不爱跟人聊天,谁要是在他面前显摆或者拐弯抹角,他能一锤子把人砸出门去。我去年让他给温室修个铁架子,他嫌我图纸画得丑,把我骂了整整十分钟。”
“骂您什么?”
“骂我‘连直线都画不直,怪不得学院种的麦子全是歪的’。”
蕾娜塔挑了挑眉,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行,我直来直去。”
后勤仓库在学院主楼后面的院子里,一大间石砌平房,门口堆着几捆铁条和一堆旧零件,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仓库重地,闲人免进,尤其是学生”。蕾娜塔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矮人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焊什么东西,左手举着一把小锤子,右手捏着根焊条,锤子敲一下焊条点一下,叮叮当当的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格罗姆·铜锤?”
矮人转过头。红铜色胡子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到肚皮上,光头锃亮,胳膊粗得跟普通人的大腿似的,围裙上全是焊渣烫出来的小黑点。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一只是铁灰色,另一只是琥珀色——这倒是少见,矮人里异色瞳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一。
“干什么?修东西排队,下周再来。”
“不修东西。打听点事,第七号工坊的事。”
格罗姆的锤子停在半空,琥珀色那只眼睛眯了一下。“谁让你来的?”
“阿尔伯特院长说你是第七号工坊匠人的后代。我从银溪谷磨坊遗址挖出来几块碎铁片,上面有第七号工坊的符文痕迹,想请你认认。”
蕾娜塔从包里把三块碎铁片摸出来放在格罗姆面前的矮桌上。格罗姆低头看了一眼,锤子往腰后一插,拿起一块碎铁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指甲刮了刮背面那半个符文刻痕。
“银溪磨坊。”格罗姆把碎铁片放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斗叼在嘴里,没点着,“我爷爷打的。磨坊垮之前,工坊给磨坊做了一批装置,用来控制磨盘转速和筛粉的精度。这批装置的零件上有统一的工坊编号,就是这半个符文。那批装置一共做了十二套,磨坊留了四套,剩下八套卖给了北边矿镇。”
“这批装置里面有没有会往外漏脉冲魔力的零件?”
格罗姆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来,想了想。“脉冲魔力……那批装置确实有脉冲回路,用来把磨盘的连续转动转化成筛粉的间歇震动,筛粉筛得更匀。脉冲回路的核心零件是一块双面刻符的钢片,装在装置底部,磨损最快。我爷爷当年每两年给磨坊换一次钢片,后来磨坊垮了没人维护,钢片磨穿或者断裂之后掉在墙根底下,年久失修就会乱漏脉冲。”
“磨坊垮了六十三年,钢片在墙根底下漏了六十三年?”
“漏不了那么久。钢片上的符文是刻在表面的,磨损到一定程度就不工作了,最多撑个七八年。你们找到的那三块碎铁片如果还在漏脉冲,那要么是后来有人又放了一批新钢片进去,要么就是当年那批钢片质量特别好——我爷爷手艺好,但也做不出能撑六十年的东西。”
蕾娜塔和赛林娜对视了一眼。“你爷爷当年给磨坊送钢片的时候,有没有记录?”
格罗姆把烟斗往桌上一磕。“有。我爷爷有本台账,记了工坊所有订单和供货记录。工坊解散之后台账传给了我爹,我爹传给了我。压在箱子底呢,你们要看?”
“看。”
格罗姆从仓库角落拖出一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翻出个油布包,打开之后是一本牛皮封面的厚台账,封面写着“铜锤工坊·往来账目·密斯特兰历380-395年”。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行记录。
“银溪磨坊,387年,钢片十二片,双面脉冲符,配套装置四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末批补录:银溪磨坊加急件,双面脉冲符钢片六片,加厚版,单独包装。收货人:磨坊主亲收。备注:不走工坊出货渠道。’”
“不走工坊出货渠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通过工坊的正式出货流程,单独给我爷爷下的单子,单独做的。这种东西一般是客户要的私活,不走工坊公账,工坊收个材料钱和手工费就完了,不赚利润。我爷爷在台账上记这一笔主要是为了记材料消耗。”
“加厚版是什么概念?”
“普通钢片这么厚。”格罗姆拿指甲在铁桌上划了个印子,“加厚版是这个的两倍。普通钢片用在磨坊装置上,两年换一次。加厚版如果用在同样的装置上,磨损会慢很多,但脉冲输出会更强——加厚了嘛,魔力储存量更大,脉冲强度翻倍。磨坊装置本来设计的就是普通钢片,硬塞加厚版进去,脉冲输出翻倍,筛粉效果更好,但钢片寿命反而缩短——输出强了,磨损更快,可能一年就得换。”
“那为什么磨坊主还要订加厚版?”
格罗姆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是那段时间磨坊订单多,想提高筛粉效率。也可能是磨坊主被谁忽悠了,觉得加厚版划算。总之我爷爷按订单做了六片加厚版,单独包装送过去的。”
“六片加厚版钢片,你们在磨坊遗址墙根底下找到了三片。剩下三片呢?”
格罗姆把台账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底下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跟前面工整的墨笔记录完全不一样,潦草得很。“我爷爷写的备注——‘末批加厚件余三片,磨坊主提走,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对。磨坊垮了之后,我爷爷去收拾残局,四套装置全塌了,钢片有的碎了有的丢了,他清点了一下剩的,发现只剩三片加厚版的,另外三片不见了。他问过磨坊主,磨坊主说‘拿走了,有用’。问拿哪儿去了,磨坊主不说。我爷爷就没再问。”
蕾娜塔把台账上的这一页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让赛林娜把关键信息抄下来。“格罗姆师傅,磨坊主叫什么名字?现在还活着吗?”
“叫哈罗德·贝克,磨坊垮了之后带着家小搬走了,搬去哪儿了我爷爷没记。后来我爷爷去世之前提过一嘴,说哈罗德搬去了南边靠海的地方,好像是在哪个港口城市开了间杂货铺,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南边靠海。港口城市。杂货铺。
蕾娜塔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她妈在银桅港城南区开了间小杂货铺。银桅港就在南边靠海。但银桅港那么大,杂货铺少说几十上百家,总不能是她妈吧?她妈姓莎莉亚,不姓贝克。
“格罗姆师傅,你爷爷有没有说过哈罗德·贝克长什么样?”
“说过。矮胖,秃顶,圆脸,左边眉毛上有道疤——年轻时磨坊出事故被飞出来的石子划的。说话嗓门大,爱喝酒,欠了我爷爷两壶酒的账一直没还。”
蕾娜塔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多谢。这几块碎铁片我留着了,回头要是有新发现再来找你。”
“拿走拿走,搁我这儿占地方。”格罗姆把台账收好塞回铁箱,忽然又叫住她,“哎,丫头。”
“嗯?”
“你刚才说你从银溪谷磨坊挖出来三块加厚钢片。那三块钢片如果还在漏脉冲,说明它们没磨到报废。加厚版的设计寿命是一年,但那是满负荷运转的情况下。如果磨坊垮了之后钢片被埋在墙根底下,没人用它,它只是闲置着年久失修——那可能漏个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但你刚才说漏了六十三年还在漏脉冲,我算了一下,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我爷爷387年送的最后一批加厚钢片。磨坊垮塌的年份你知道是哪年吗?”
“不知道。村里人说‘六十来年前’。”
“磨坊垮塌是密斯特兰历387年秋天。那年雨水大,磨坊的顶被冲塌了。我爷爷在台账最后一页写了个‘387年秋,磨坊事毕’。”格罗姆把烟斗在桌上磕了磕,“387年秋天磨坊就垮了,我爷爷387年春天送的最后一批钢片。满打满算那批钢片在磨坊里用了不到半年。用了半年的加厚钢片,磨损应该很轻。然后被埋在墙根底下六十三年,漏脉冲漏到现在——时间对得上,但我刚才说了,闲置的钢片磨损慢,漏个几十年是有可能的。问题不在这儿。”
“那问题在哪儿?”
“问题在于,你们在墙根底下找到了三片。我爷爷清点的时候剩了三片,另外三片被哈罗德提走了。那墙根底下的三片跟我爷爷清点剩的三片——是同一批吗?”
蕾娜塔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墙根底下的三片可能是后来有人放回去的?”
“我不知道。我就是提醒你,别默认你在墙根底下挖到的就是当年我爷爷清点剩下的那三片。也有可能是哈罗德提走的那三片,后来被谁又放回去了。也有可能是别处来的加厚钢片,跟我爷爷做的不是同一批。”格罗姆把碎铁片往蕾娜塔面前推了推,“你回去把钢片背面的工坊编号拓下来,跟我台账上的编号对一对。对得上,就是我爷爷做的。对不上,那就是来路不明的东西。”
蕾娜塔把三块碎铁片收好,郑重地道了谢。格罗姆摆了摆手,重新抄起锤子和焊条,蹲下去接着焊他的东西,锤声叮叮当当又响了起来。
从仓库出来,赛林娜边走边翻她的小本子。“蕾娜塔大人,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两件事。第一,把碎铁片背面的编号拓下来,跟格罗姆的台账对一遍。第二——”蕾娜塔从包里摸出地图,指了指银桅港的位置,“回银桅港一趟。”
“回银桅港?那不是您老家吗?”
“对。哈罗德·贝克搬去南边港口城市开了间杂货铺。银桅港是南边最大的港口,杂货铺最多的城市。而且我妈在银桅港城南区开了二十多年杂货铺,那条街上的老店主她全认识。如果哈罗德·贝克当年真的搬去了银桅港,我妈大概率知道他。”
赛林娜张了张嘴。“所以您要回家?”
“回去看看。顺便问问我妈,她那个杂货铺里有没有一个矮胖秃顶左边眉毛带疤的老头子来买过酒。”蕾娜塔把地图折好塞回包里,帽檐往下一压,“走,先回旅店把钢片编号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