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银桅港

作者:涵言xu 更新时间:2026/11/19 9:35:32 字数:4659

拓编号花了不到半小时。

蕾娜塔把三块碎铁片背面清理干净,拿炭笔在薄纸上拓了纹路,跟格罗姆台账上的记录对了一遍——三块钢片背面的工坊编号分别是“387-7-A3”“387-7-A5”“387-7-A6”。格罗姆的台账上,加厚版六片钢片的编号是A1到A6,A1到A3是他清点时剩下的,A4到A6被哈罗德提走了。蕾娜塔手上这三块是A3、A5、A6——一块是格罗姆清点剩下的,两块是哈罗德提走的。

“混着的。”蕾娜塔把拓片收好,“墙根底下埋的三块钢片里,有一块是磨坊垮塌时掉在墙根的,另外两块是哈罗德提走之后又被人放回去的。”

赛林娜蹲在旁边看拓片,脑子转了转。“那会不会是哈罗德自己放回去的?”

“有可能。他提走三块加厚钢片,后来又放回去两块,自己留了一块。留的那块可能带走了,也可能给了别人。”蕾娜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管怎样,找到哈罗德·贝克就能问清楚。走,回银桅港。”

从麦穗城飞回银桅港,走直线大概三天半。蕾娜塔规划了一条偏南的路线,避开中央平原腹地的大片农田,斜着往东南方向切,中间在几个小镇歇脚,第四天下午就能看到银桅港的海岸线。赛林娜听说要飞三天半,先兴奋了一下——她还没跟蕾娜塔连续飞过这么远——然后反应过来一件事。

“蕾娜塔大人,您回银桅港是回家?”

“嗯。”

“那我……我住哪儿?”

“旅店。你还想住我家?”

赛林娜缩了缩脖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回家住,我跟着去是不是不太好?您妈妈会不会觉得……”

“我妈不会觉得。她开杂货铺的,天天跟人打交道,你这种话多的她见得多了。”蕾娜塔侧坐上飞帚,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你确实得住旅店。我家铺子后面那间屋子堆满了货,没地方睡。城南区有家便宜旅店,一晚八铜币,我出钱。”

“不用不用!我自己出!我寄卖水晶的钱还有呢!”

“寄卖的钱还没到账。你兜里就那几十铜,留着买饭吃。旅店我出。”

赛林娜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推。

飞了三天半,第四天下午,银桅港的红瓦屋顶和密密麻麻的桅杆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赛林娜在后头“哇”了一声。银桅港比橡木堡和三岔堡加起来都大,港口区停着上百条船,从近海小渔船到远洋大帆船都有,桅杆上挂的旗子五颜六色,有些是船籍旗,有些是商号旗,还有些赛林娜根本认不出来。城南区的房子建在缓坡上,层层叠叠的红瓦白墙,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在半空,上面挂满了床单和衬衫。

蕾娜塔在城北停靠点落了飞帚,带着赛林娜穿过主街往城南走。她走路的步子明显比平时快,帽子压得低低的,赛林娜在后面小跑着跟,注意到蕾娜塔经过一些店铺门口的时候会偏头往里看一眼,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

城南区的巷子口有棵大榕树,树底下摆着几张小桌,几个老头在下棋。蕾娜塔从巷口拐进去,走到第三间铺面门口停住了。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莎莉亚杂货——日用百货、干货调料、旅行用品。”木牌旁边还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本店代收信件包裹,每件一铜”。

铺子门开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打算盘。女人四十岁上下,银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一看就是常年搬货搬出来的。五官跟蕾娜塔有七八分像,但比蕾娜塔多了些岁月的痕迹,眼角有几道细纹,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算什么麻烦账。

蕾娜塔站在门口,犹豫了半秒,然后伸手敲了敲门框。

女人抬起头,手里的算盘停了一拍。她看着蕾娜塔,脸上的表情从“算账算烦了”变成“愣了一下”,又变成“你终于知道回来了”的挑眉,最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哟。十八岁的魔女大人回来了。”

“妈。”

“进来。把帽子摘了,在屋里戴什么帽子。”

蕾娜塔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走进铺子。赛林娜跟在后面,两只手攥着包带,规规矩矩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蕾娜塔的妈妈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先上下打量了蕾娜塔一圈,然后伸手捏了捏她胳膊。

“瘦了。路上没好好吃饭?”

“吃了。天天吃。”

“天天吃怎么还瘦了?你那飞帚是不是又侧坐?侧坐伤腰你不知道?”

“我腰好得很。”

“腰好个屁。你才十八,等你二十八再看看。”她妈说完,目光往门口一挪,落在赛林娜身上。“这谁?”

“我徒弟。赛林娜,见习期,还没正式入册。”

赛林娜赶紧鞠了个躬。“阿姨好!我叫赛林娜!没有姓!孤儿院出来的!”

蕾娜塔她妈看了赛林娜两秒,然后转头看蕾娜塔。“你收了个孤儿院出来的当徒弟?”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挺会挑。孤儿院出来的能吃苦。”她朝赛林娜招了招手,“进来进来,别站门口。吃饭了没?”

“吃了!在城北吃的!”

“城北吃的算什么,那家店又贵又难吃。”她妈从柜台底下的篮子里摸出两个苹果塞给赛林娜,“拿着路上啃。蕾娜塔你也是,一个。”

蕾娜塔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靠在柜台上。“妈,跟你打听个人。矮胖秃顶老头,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说话嗓门大,爱喝酒。搬来银桅港可能有六十年了,当年在哪个港口城市开了间杂货铺。你认识吗?”

蕾娜塔她妈正在给赛林娜倒水,闻言手停了一下。“矮胖秃顶眉毛上有疤……你说的是哈罗德·贝克?”

蕾娜塔站直了。“你认识?”

“认识。他那间铺子就在隔壁巷子口,开了快四十年了,前几年才关张。他自己住在铺子楼上,去年冬天走的——不是搬走,是死了。七十多岁的人了,冬天染了风寒没扛过去。”

蕾娜塔皱了皱眉。“死了?他有没有后人?”

“有个儿子,叫哈罗德·贝克二世,大家叫他小哈罗。他爹死了之后他没接铺子,把铺面转租出去了,自己搬去了城西的渔码头那边住。你找他干什么?”

蕾娜塔把银溪谷磨坊和第七号工坊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说到加厚钢片和“末批补录”的时候,她妈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你说那批加厚钢片是387年春天送去的,秋天磨坊就垮了?”

“对。”

“哈罗德·贝克来银桅港是388年春天的事。他搬来的时候带了好几箱东西,其中有一只箱子他宝贝得不行,谁也不让碰,放在铺子阁楼上锁着。我那时候跟他还不熟,后来熟了问过他箱子里装的什么,他喝多了提过一嘴,说‘那是我在银溪谷攒下的老本,留着养老的’。”

“他死之后那只箱子呢?”

“不知道。他儿子小哈罗处理遗物的时候我没在场。你去问小哈罗,他住城西渔码头,开了一间修船铺,好找。你就沿着渔码头那条路往西走,看到门口挂着一只旧船锚的就是。”

蕾娜塔把苹果核扔进柜台底下的桶里。“我现在就去。”

“急什么?吃了晚饭再去。”

“天黑之前得找到人。万一小哈罗搬走了呢?”

她妈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摸出一把钥匙扔给她。“行行行,去吧。这是老哈罗德铺子阁楼的钥匙——他当年放东西放得杂,有时候让我帮他看铺子,钥匙给我备了一把。他死了之后我一直没还回去,也不知道小哈罗换没换锁。你去碰碰运气。”

蕾娜塔接过钥匙揣兜里,朝赛林娜一偏头。“走了。”

赛林娜把苹果叼在嘴里,朝蕾娜塔她妈挥了挥手,小跑着跟上。两人出了巷子往西走,穿过城南区的居民巷,上了沿海的主路。渔码头在城西,空气里的味道从干货调料变成了咸鱼和海藻,路边晾着成片的渔网,几个半兽人渔夫蹲在码头边补船帆。

门口挂旧船锚的修船铺不大,一间门面,门口堆着木板和桐油桶,铺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矮壮男人正弯着腰给一条小船换龙骨。蕾娜塔走过去敲了敲门板。

“小哈罗·贝克?”

男人直起腰。矮胖,秃顶,圆脸,左边眉毛上——没有疤。他长得像他爹,但眉毛上干净得很。“我是。你们是?”

“我叫蕾娜塔·莎莉亚,铜牌魔法师。你父亲哈罗德·贝克当年在银溪谷磨坊干过,我这边有些跟他有关的东西想问问你。”

小哈罗放下手里的工具,拿围裙擦了擦手。“磨坊的事?那都多少年了。你们进来坐,我把这点活收个尾。”

铺子里面比外面还乱,到处是工具和半成品的木头船件。小哈罗把一条长凳上的刨花扒拉到地上,让两人坐下,自己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你们问吧。我爹的事我知道不少,他晚年话多,天天念叨银溪谷。”

“你爹从银溪谷搬来银桅港的时候,带了一只上锁的箱子,放在老铺子阁楼上。你处理遗物的时候见过那只箱子吗?”

小哈罗点了点头。“见过。我爹死之后我上楼收拾东西,那只箱子还在。锁锈死了打不开,我拿撬棍撬开的。”

“里面装的什么?”

“三块铁片子,一包旧信,还有半壶陈年麦酒——那壶酒我闻了一下,酸了,倒掉了。铁片子我留着呢,在铺子后头扔着,本来打算当废铁卖,但上面刻了花纹,收废铁的说不收,让我找铁匠。我一直没空去。”

“铁片子现在还在?”

“在。后头杂物堆里,我给你们找。”

小哈罗到铺子后面翻了一会儿,拎出来三块锈迹斑斑的铁片,往地上一搁。蕾娜塔蹲下去一看——三块加厚钢片,形状跟她从麦穗城学院墙根底下挖出来的那三块一模一样,背面刻着工坊编号:387-7-A1、387-7-A2、387-7-A4。

A1和A2是格罗姆清点剩下的,A4是哈罗德提走的。现在全在银桅港,全在小哈罗的杂物堆里。

“这三块我买下来。”蕾娜塔站起来,“你开个价。”

小哈罗摆了摆手。“什么价不价的,这三块搁我这儿占地方,你要拿走就是了。不过我多嘴问一句——我爹当年在银溪谷到底干了什么事?他晚年天天念叨‘我对不起老铜锤’,问他什么又不说。”

蕾娜塔把三块钢片收进包里。“你爹没干对不起人的事。他只是从磨坊提了一批加厚钢片,后来磨坊垮了,钢片散得到处都是。我现在把它们找齐,物归原主。”

小哈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行吧。你们要是不急着走,喝杯茶再走?”

“不了,赶时间。多谢。”

两人出了修船铺,天边已经开始泛橙了。赛林娜抱着装钢片的包,一边走一边问:“蕾娜塔大人,钢片全找齐了?六块全在?”

“六块全在。A1到A3在麦穗城学院墙根底下挖出来的,A4到A6在银桅港小哈罗的杂物堆里。但哈罗德当年提走的三块里,A5和A6被放回了磨坊墙根底下,A4一直留在箱子里没动过。这说明当年放回磨坊墙根底下的人是哈罗德自己,但他只放回去了两块,留了一块。”

“为什么?”

“可能因为A4有毛病。回去让格罗姆看看。”

两人回到莎莉亚杂货铺的时候,蕾娜塔她妈已经关了店门,在铺子后面的小厨房里做了三碗热汤面。赛林娜连汤带面吃了两碗,被蕾娜塔她妈夸了一句“能吃就好养”。蕾娜塔把三块新找到的钢片摆在桌上,跟她从麦穗城带来的三块并排放着。

六块加厚钢片,齐了。

她妈端着碗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学院找格罗姆。六块钢片全交给他,让他看看A4到底什么毛病。然后问清楚这批钢片当年是给什么装置用的——普通磨坊装置用不着六块加厚版,格罗姆说加厚版脉冲输出翻倍,用在普通装置上会加速磨损。哈罗德订这么多加厚版,肯定不是给磨坊用的。”

她妈吸溜了一口面汤。“你怀疑哈罗德当年在银溪谷除了磨坊还干了别的?”

“不确定。但六块加厚钢片、‘末批补录’、单独包装、不走工坊出货渠道——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不像单纯为了提高筛粉效率。”

她妈放下碗,看了她一会儿。“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明天找完格罗姆就走。”

“这么快?”

“赶路。往北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

她妈叹了口气。“行吧。明天走之前把铺子后头那箱旧书搬阁楼上去,就当付你的住宿费。”

“……我住旅店。”

“住什么旅店,家里有地方。你那间屋子我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晒的。赛林娜睡铺子后面那间小屋,我下午铺好了。”

赛林娜正埋头喝汤,闻言抬起头。“阿姨,我睡铺子里?”

“睡铺子后面那间小屋。有床有被子,就是早上开门早,六点就得起来挪货。你能起吗?”

“能!我五点就能起!”

蕾娜塔她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蕾娜塔。“你也是。明天早上帮我搬货,搬完再去学院。”

蕾娜塔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搬几箱?”

“后头堆了二十多箱货,你搬一半,赛林娜搬一半。”

“赛林娜是我徒弟,你使唤她合适吗?”

“你徒弟不就是我半个孙女?使唤孙女搬货天经地义。”她妈把碗收走,往厨房走,“吃完了把碗洗了。我去给你们铺床。”

赛林娜凑到蕾娜塔耳边小声说:“蕾娜塔大人,您妈妈好厉害。”

“你才知道。”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