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赛林娜真的爬起来了。
蕾娜塔她妈推开铺子后面小屋的门时,赛林娜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派活。蕾娜塔她妈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塞给她一把推车和一张货单。
“二十箱干货从后院库房搬到前面货架上,按货单顺序码。搬完再把地扫一遍,货架擦一遍。”
“好嘞!”
赛林娜推着小车去了后院。蕾娜塔晚起了十分钟,被她妈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还闭着眼,帽子扣歪了,银发支棱着往外翘。
“你徒弟五点就起了,你六点还赖床。像话吗?”
“我昨晚算钢片编号算到半夜……”
“算什么算,先搬货。搬完再算。”
蕾娜塔闭着眼搬完十箱货,喝了碗粥才彻底清醒过来。她妈把铺子门板卸了开始营业,赛林娜在前面招呼客人,已经卖出去了三包干辣椒和一瓶酱油,算账速度居然不慢。
“你教出来的?”她妈靠在柜台边上问。
“她自己练的。橡木堡管了五天摊位。”
她妈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枚银币塞给蕾娜塔。“拿着。路上花。”
“不用,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给的。拿着。”
蕾娜塔把钱揣兜里,把六块钢片装进旅行包,跟赛林娜出了门。临走前她妈又喊了一嗓子:“下次回来别隔这么久!”
“知道了!”
从银桅港飞回麦穗城又花了三天半。这回路上没怎么停,蕾娜塔心里有事,飞得比平时快了两成。赛林娜在后面吭哧吭哧跟着,飞帚的稳定性经过这半个月的磨合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不会飞着飞着往一边歪了。
到麦穗城的时候是第四天中午。两人直奔学院后勤仓库,格罗姆正蹲在门口磨一把刨刀,看见蕾娜塔来了,抬了抬下巴。
“找到了?”
“六块全找到了。”蕾娜塔把包里的钢片一块一块摸出来摆在格罗姆面前的石台上,“A1到A6,齐了。”
格罗姆放下刨刀,拿围裙擦了擦手,把六块钢片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到A4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格罗姆把A4翻过来,指着背面工坊编号底下多出来的一行刻痕。“我爷爷的工坊刻编号只刻两行——年份工坊号和钢片编号。这块底下多了一行,刻的是‘联排试装·勿单用’。”
“联排试装?”
“意思是这六块钢片是一组,要装在一起用的,不能单独拆开。我爷爷做加厚钢片从来不做联排的,普通磨坊装置都是单片装单片换,联排是另外一套用法。”格罗姆从仓库里翻出一本旧图册,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套装置的剖面图,“这套东西叫‘魔力脉冲放大器’,用途是把单股魔力放大成多股脉冲输出,一般是矿山上用来破碎矿石的。矿山上用的脉冲破碎机里有六片钢片联排安装,一起工作才能产生足够的脉冲强度。单独拆一片出来用,脉冲输出达不到设计值,还会因为负载不匹配加速磨损。”
“哈罗德订了六片加厚钢片,如果他是要装一台脉冲放大器——”
“那他就不是给磨坊用的。磨坊的装置最多装两片普通钢片,装加厚版都会出问题,更别说联排六片。他订六片加厚联排钢片,肯定是另有用处。”格罗姆把图册翻到后面一页,“脉冲放大器除了碎矿石,还有一个用途——清理魔力脉堵塞。”
蕾娜塔皱起眉。“魔力脉堵塞?”
“地下的魔力流跟地上的河一样,有时候会堵。堵了之后周围的土地魔力供应不足,庄稼长不好,严重的会整个区域魔力枯竭,草都不长。银溪谷那一带六十多年前有过一次小范围的魔力脉堵塞,我记得我爷爷提过一嘴——磨坊垮塌那年秋天,银溪谷北边的山坡上有一片地突然不长东西了,村里人说是地‘生病’了。后来过了一年多自己好了。”
“自己好了?魔力脉堵塞会自己好?”
“有时候会。堵得轻的,魔力流冲一段时间把堵塞物冲开就通了。堵得重的,得人工清理。人工清理的办法之一就是用脉冲放大器对准堵塞点,连续发射脉冲把堵塞物震碎冲走。”格罗姆拿锤子敲了敲桌面,“哈罗德订六片加厚钢片,如果他是想做一台脉冲放大器去清理银溪谷北坡的魔力脉堵塞,那就能解释通了——普通脉冲放大器用普通钢片就行,他订加厚版是因为堵塞比较重,需要更强的脉冲输出。不走工坊出货渠道是因为脉冲放大器严格来说属于矿山设备,磨坊主买这个用途不明,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那为什么最后六块钢片全散在磨坊和银桅港,没装成放大器?”
“因为磨坊垮了。387年秋天磨坊塌了,哈罗德忙着收拾残局搬家,哪还有心思搞脉冲放大器。我爷爷清点的时候剩三片,另外三片哈罗德提走了。他提走的那三片本来是要装放大器的,结果没装成,一直带着。后来他搬去银桅港,带走了三片,过了几年又把其中两片放回了磨坊墙根底下——可能是觉得那东西放在家里不踏实,又不知道该扔哪儿,就放回原处了。”
“那他为什么留了一片不放手?”
“A4这块。”格罗姆把A4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联排试装·勿单用”的刻痕,“这块我爷爷刻了备注,说明他做的时候就知道这块有毛病。你看这儿——”他拿指甲刮了刮A4边缘的符文刻痕,“这块钢片的双面脉冲符刻得比另外五块浅了一点点,脉冲输出会弱一成左右。我爷爷可能是在试刻的时候手抖了或者材料有点瑕疵,刻完之后发现输出不达标,本来想报废重做,但哈罗德催得急,我爷爷就把它也装进去了,标了‘勿单用’提醒以后安装的时候注意别把它单独装到负载过高的装置上。”
“哈罗德留A4不放手,是因为A4有毛病,他怕放回去被人捡到用了出问题?”
“有可能。也可能单纯是忘了——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搬家的时候东西乱塞,A4塞在箱子底没翻出来。”
蕾娜塔把六块钢片重新收好。“格罗姆师傅,这台脉冲放大器——六块钢片装在一起,需要配什么其他零件?”
“放大器的主体是一个铁框架,钢片嵌在框架里,框架上刻聚能符阵。我爷爷的台账上记了框架的图纸和材料清单,框架本身是铸铁的,刻符阵的活儿得附魔师干。如果哈罗德当年真的打算装这台放大器,他应该找人做了框架。”
“框架可能在银溪谷,也可能在银桅港。”蕾娜塔把包收好,“我回银桅港问问小哈罗,他爹当年有没有留下一个铸铁框架。”
格罗姆摆了摆手。“去吧。找到了别往我这儿送,我这儿没地方搁。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蕾娜塔和赛林娜出了仓库,赛林娜边走边翻笔记本。“蕾娜塔大人,我们回银桅港?”
“回。但这次不飞三天半了,太慢。”蕾娜塔从包里摸出地图看了看,“银桅港和麦穗城之间有飞艇航线,从麦穗城飞艇站到银桅港半天就到。飞艇票一银币一张,两张两银币,比飞帚省三天时间。”
“两银币……有点贵。”
“时间比钱值钱。走,去飞艇站买票。”
麦穗城飞艇站在城东,一座高耸的木架塔楼,顶上拴着三艘飞艇——两艘货运的一艘客运的。客运飞艇的吊舱能坐二十来人,舱内有长椅和小桌,舱壁上开了圆形舷窗。蕾娜塔和赛林娜买了下午的票,在舱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飞艇升空之后赛林娜趴在舷窗上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比飞帚高多了”“底下的人跟蚂蚁似的”“那朵云从旁边过去了”。
半天后飞艇降落在银桅港北郊的飞艇站。两人转了一趟公共马车到城西渔码头,找到小哈罗的修船铺。小哈罗正给一条船刷桐油,看见她们来了,手里的刷子没停。
“又来了?钢片子拿走了还不够?”
“你爹当年有没有留下一个铸铁框架?大概这么高——”蕾娜塔比了个半人高的尺寸,“方形的,里面能嵌铁片,表面刻着符阵。”
小哈罗想了想。“有。我爹阁楼上除了那只箱子,还有个铸铁架子,铁的,挺沉,我搬下来的时候差点闪了腰。现在搁在铺子后面的杂物堆里,我本来想拆了卖铁,但那架子上的花纹刻得挺深,砸起来费劲,就一直扔着。”
“带我们看看。”
小哈罗把她们领到铺子后面,从一堆旧船板和废铁桶底下拽出来一个铸铁框架。框架大约半米见方,铸铁材质,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聚能符阵,符阵的布局跟格罗姆图册上画的一模一样。框架内部有六个卡槽,尺寸正好对得上六块加厚钢片。
“这套东西能装起来。”蕾娜塔蹲下来检查框架上的符阵磨损程度,“符阵刻得完整,没缺没裂,装上去就能用。”
“那你装吧。”小哈罗摊了摊手,“我爹弄这东西到底是要干啥?”
“清魔力脉堵塞。银溪谷北坡六十多年前堵过一次,你爹可能是想用这套东西去把堵塞震开。”
小哈罗挠了挠秃顶。“我爹这辈子就爱鼓捣些有的没的。他晚年天天念叨银溪谷,说‘那件事没办完’。我还以为他欠了谁的钱没还。”
“他没欠钱。他就是没把这事干完。”蕾娜塔把框架搬起来,赛林娜赶紧搭了把手,“这东西我带走了。去银溪谷把堵塞清了,这套装置就算没白做。”
小哈罗挥了挥手。“拿走吧拿走吧。我爹要是知道有人把他那堆破烂拿去干正事,棺材板都能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