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起袖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不是因为动手做饭,而是因为——太熟练了。
烧水,下面,卧蛋,调汤。猪油化开,酱油淋下去,切那半盒蔫葱的时候刀工稳得不像话。这套流程我前世重复了上千遍,熟练到根本不需要过脑子。
而不过脑子的后果就是:我的手在干活,我的脑子在尖叫。
——停下!你切葱的手速太快了!这不是一个刚失去父母、寄人篱下的十八岁少女该有的手速!
晚了。面已经下锅了。
更糟的是,厨房是开放式的。
我站在灶台前,背后是整个客厅,再往上是通往书房的楼梯。也就是说,顾清寒只要走出书房半步,就能把我这套行云流水的小当家操作尽收眼底。
"……不管了。"
我小声嘀咕,破罐破摔。
反正就这一次。煮完这碗面,我就收手,安分守己,当一个只吃速食的乖巧表妹。
面出锅,汤清,蛋是溏心的,葱花撒上去的一瞬间,香味自己飘起来了。
我端着自己那碗,坐到餐桌前,刚吸溜了一口——
楼梯响了。
顾清寒下楼了。
她手里还端着那罐喝到一半的黑咖啡,大概是下来续命的。然后她停在了楼梯转角。
因为餐桌上那碗面,正冒着热气。
香味是有攻击性的。这一点我前世就知道了——加班到深夜的写字楼里,谁点一份热乎的外卖,全楼层都能闻着味儿心碎。现在,这碗面的香味正明目张胆地攻击一位空腹喝了两天黑咖啡的人。
我明显看见顾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表姐。"我放下筷子,进入乖巧模式,"我煮多了……你要不要吃点?"
谎话。我就煮了一碗,多出来的分量在锅里,我现在的心跳里。
顾清寒看着那碗面。
看了五秒。
"……面哪来的?"
"储物柜里翻出来的。"我说,"葱是冰箱里的,快蔫了,再不吃就坏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节约粮食,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跟手艺好坏没有任何关系。
顾清寒走下楼,把咖啡罐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她拿起筷子。
我低头吃自己的面,用余光观察。上辈子陪客户吃饭练出来的察言观色,这辈子第一次派上用场——居然是用在这种地方。
她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去。
咀嚼。
停顿。
很轻的一下,大概零点五秒。如果不是专门盯着,根本发现不了。但那零点五秒里,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好吃。
我用前职业经验下了判断。这是那种"预期之外被击中"的表情。一个人喝惯了黑咖啡啃惯了全麦面包,胃对"热乎的、带汤的、有猪油香的东西"是毫无防御力的。
"怎么样?"我还是没忍住问了。
"……还行。"
嘴上说着还行,筷子没停。
清汤面,连汤带面,十分钟,碗见了底,溏心蛋也吃了。最后她端起碗,把汤喝掉的动作,比她自己可能意识到的要快一点。
我全程低头吃面,假装没看见。
"碗放着我洗。"她放下筷子,伸手要收。
"我来我来。"我抢先一步把碗抱过来,"表姐去忙。"
顾清寒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和昨天车上的不一样。昨天是核对货物标签,今天……标签上还是那些字,但核对的人停下来了,多看了两眼。
"林晚。"
"嗯?"
"你父母的事,"她顿了顿,"我没能赶上。抱歉。"
我捏着碗的手紧了一下。
这句道歉来得突然。原身父母的事,从聊天记录看是三天前,她从头到尾只有那句"我很遗憾"。我以为像她这样的人,慰问也就是工作的一部分,说完就翻篇了。
"……谢谢表姐。"我垂下眼睛,把声音放轻,"不怪你。"
沉默。
顾清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像是不习惯这种对话,敲完就停了。
然后她站起来。
"这个厨房,"她环视了一圈这个一次都没被正经使用过的厨房,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从来没用过。"
"嗯,看得出来。"
"以后归你了。"
"……啊?"
我抱着碗,愣住了。
顾清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平得像在念财报,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厨房归你",而是"这份文件归你存档"。
"食材列单子,阿姨采购。"她补充道,"费用走家用。"
"不是,表姐——"
"我不吃辣。"
"啊?"
"葱可以。"
她说完,转身上楼,端着那罐已经没气了的黑咖啡。
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了。
我已经开始熟悉这个停顿了。这位顾总的每一句话结尾都留个尾巴,尾巴比正文还难猜。
"明天早上,"她背对着我,"我有会,七点出门。"
书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餐桌旁边,抱着两个空碗,对着空气站了十秒钟。
——等等。
信息量有点大,我得捋一捋。
"以后厨房归你了"——这等于把伙食大权外包给我了。
"我不吃辣,葱可以"——这是在报口味。一个昨天还跟你说话不超过十句的人,在报口味。
"明天早上我有会,七点出门"——
这个最要命。
这不明摆着是让我做早饭吗?!
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只是煮了一碗面!一碗用蔫葱煮的面!怎么就发展成家政阿姨上岗培训了?!
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一边洗一边复盘。
问题出在哪?
出在面的味道?不可能,我为了藏拙已经故意把手法往"家常"里压了。出在态度?可我端面递筷子的动作标准得像餐厅服务员……
等等。
问题可能出在——她根本没怀疑。
顾清寒没觉得这碗面有问题。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自己在家做饭,再正常不过。她唯一的反应是:好吃。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这个好处纳入日常。
对一个生活白痴来说,这操作完全合理。
合理的意思是——
以后一日三餐,都归我了。
"林晚啊林晚。"我对着水槽里的泡沫小声说,"你混吃等死的人生理想,死于一碗面。"
洗好碗,擦干手,我从储物柜里翻出便签纸——对,这个家里连便签纸都是配套的,黑色,硬卡纸,跟顾清寒的风格一模一样。
我趴在餐桌上,开始列采购单。
米,面,鸡蛋,肉,蔬菜。
写着写着,楼上书房隐约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又快又密,像在下一场只有她一个人懂的雨。
我抬头看了一眼。
落地窗外,江面的灯都亮了,一条一条映在水里。
行吧。
我在采购单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速食不要再补了。——会做饭的表妹】
想了想,又把"会做饭的"三个字划掉,改成:
【冰箱里的东西,过期了。】
写完,我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关灯上楼。
混吃等死第二天,正式宣告破产。
但从明天起,这个家至少能闻见饭香了。
我这么安慰自己,然后钻进被窝,三秒入睡。
——毕竟,明天六点就得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