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称呼到底只是个代号。我按捺心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拉着她的手,引她走向楼下。
壁炉内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燃烧的火光为墙壁镀上一层暖色。
人影攒动,与前几日的冷清景象形成强烈反差。
果然是因为大雪吗?我猜测着。
这严酷的寒冬本就不宜出行,而现在这冰封一切的大雪又令村民们无所事事……可人到底还是要给自己找些事做。
于是,旅人与村民们索性共聚于此,聆听火炉旁吟游诗人的弹唱。
柜台后的老板显然也沉浸在热闹的气氛中。直到看见我和塞西莉亚走下来,他才眼睛一亮,招呼着侍者端来佳肴。
这份殷勤……到底是看在我那枚金币的份上吧?
我不愿如此揣度,但这个过分糟糕的念头却还是不合时宜地出现,让我心头一沉。为了不让塞西莉亚察觉,我只能维持住嘴角的笑容。
不过就算我表情因此扭曲,塞西莉亚大概也不会察觉吧?此刻,她正拉着兜帽的边缘,和过去这几天一样,她小心翼翼地埋着头……可旅店热火朝天的景象,到底还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四处张望。我们已在这旅店住了两天,可她却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好奇地望向不远处的人群。
尽管在不小心与人对上视线后,她又会迅速低下头,怯懦地想要缩到我的怀里……但我能感受到,她其实想要参与到眼前的热闹景象中。
我不动声色地将塞西莉亚扶稳。在侍者的引领下,我们坐至餐桌旁。
晚餐……不,或许该将之称作晚宴更为合适。
旅店的老板显然出身于大城市,他也明白如何讨好我这样出得起钱的大客户。侍者步伐灵敏,服务周到,几乎无可挑剔。
即便是我们落座的位置,显然也经过精挑细选。虽置身于旅店大堂,却又游离于人群之外,显出几分安宁。
一般来说,能出得起一枚金币的大客户,自是不屑于与其他平民为伍……我虽没到那种地步,但却也不愿接近人群,平添麻烦。
但塞西莉亚却不住抬头张望。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令我心生恻隐。
“侍者,给我们换个位置吧。”
于是,我又一次自私地做出了决断。我没有问塞西莉亚的意愿,只是招来侍者,以让我们能更接近人群。
可我又不愿面对塞西莉亚暗含感激的目光。这种自满与自卑的矛盾让我一时无措……我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婆婆妈妈的人了?
有人注意到了我和塞西莉亚。我们成了他们谈论话题的中心,我看着塞西莉亚的脸颊微微泛红,她那双灵敏的狐耳,想必已将人们的窃窃私语尽收耳底了吧?
但她却并不显得反感……这孩子,比起我,果然还是更喜欢热闹吧?
浓汤,开胃菜,正餐,甜点。
佳肴依序而来,但我实在没什么食欲,只是草草果腹,便放下了刀叉。
不知何时起,我也开始模仿塞西莉亚侧耳聆听。
莫非我也与她一样,在向往不远处的热闹?这个念头骤然升起,又给我带来一阵恶寒。
若我当真向往他们,为何不能直率地加入他们呢?我何必与他们保持距离呢?
疑问丛生。我只能低垂眼眸,以此来消解心头忧郁。
“主……卢卡斯先生,您不吃吗?”
也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塞西莉亚担忧的声音。
“……我不怎么饿。”我抬起头,勉强笑道。
塞西莉亚眉头微蹙,她显然在关心我……但这种关心却只让我觉得沉重。
我招架不住,只能从旁拿起蛋糕。
“说起来,塞西莉亚不觉得好奇吗?”
我将蛋糕递到她身旁,并以轻松的语调如此说道。
“为什么这些宴席,总喜欢在人吃饱之后,又塞来可有可无的甜品呢?”
虽然只共处了短短数日,但我已察觉到了塞西莉亚的饮食癖好。
魔力侵蚀所导致的味觉寡淡,让她更倾向于口感上佳的食物与辛辣刺激的食物。
而甜点,往往具备浓郁的口感。比如我递去的那块蛋糕,厚实、油润……外观也相对精致。我可以肯定,塞西莉亚至少不会讨厌这块蛋糕。
“呜……?”
塞西莉亚歪了歪头,她皱起眉头,陷入思索。过了片刻才为难的摇了摇头。
这本就不是考校,我便径直揭晓了谜底。
“因为甜点会影响一个人对餐食的记忆。”我故作老成,侃侃而谈,“当一个人回忆起那些宴席时,他们往往会先记起最后的甜点,而非正餐。一份好的甜点,能轻易拉高一个人对餐食的总体评价。”
见塞西莉亚低下头,若有所思。我暗暗松了口气,便准备用一句调侃来为这临时起意的话题收尾。
“所以,塞西莉亚可得好好品尝哦。总不能愧对厨师的精心准备吧。”我笑着说。
可未曾想,数秒后,她便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的话语。
“啊,我明白了。”她显得有些兴奋,“就像是主人会拉高我对这家旅店,对这段经历的评价一样,对吧?”
“……当然。”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如此回答道。
……
回到房间,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塞西莉亚喜欢和人群共处。而我为了从这微不足道的举动中获得满足,自然不动声色的带她多停留了一会。
乐器弹奏,人群喧闹,在欢唱声中,我与塞西莉亚共同度过了一个愉快而热闹的夜晚。
火光映照在她琥珀色的瞳孔上,我怔怔凝望。
凝望着她眼底的向往,凝望着那份隐约的寂寞……
我……
熄灭灯光。我躺在床上,注视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听着一旁塞西莉亚因未冷却的兴奋而发出的窸窣声。
“塞西莉亚,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就连我自己也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还要问这样的问题。
“咦……当……当然喜欢……”
这个问题听起来确实有些奇怪,塞西莉亚回答的声音也因此变得迟疑。
“那如果我让你成为人类,你会高兴吗?”我继续问道。
“当然!”
察觉到我没有恶意,塞西莉亚松了口气,语气也稍稍高昂。
“如果我成为人类的话,我就不用再遮掩耳朵和尾巴了吧?那样,我就能帮上主人的忙了吧?”
……心口,稍微有些酸涩。
我不得不暂缓提问,以忍过这阵酸楚。短暂的沉默后,我继续提问。
“即使那意味着你将不得不与你的族群形同陌路?即使那意味着你将变成面目全非的另一个人?”
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提问的目的。塞西莉亚大概也不会理解她那些话语的分量……和一个孩子认真探讨问题是件再愚蠢不过的事情,我理应知晓。
更何况,我早就准备好要让塞西莉亚活下去……这本就不是出于她的愿望,而是出于我的自私与自我满足。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嘴呢?
塞西莉亚回答前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她不会睡着了吧?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听见了她幽幽的声音。
“……我的族群……他们其实已经不在了……”
“……”
“咳……不过变成另一个人吗?……那样的话,我应该就不会给主人添麻烦了吧?只要主人能记得我,能不嫌弃我,我其实就都无所谓哦?”像是意识到发言的不妥,塞西莉亚又用更兴高采烈的声音盖过了这阵忧愁。
“……这样啊。”我闭上眼,轻声呢喃。
我清楚地知道,我已经失去了可能性。
我的灵魂在黯淡、干瘪。昔日闪耀其中的光芒今已消散一空。
但若是将这份可能赋予他人,让他人代替我延续这份闪耀……我或许能过得更开心一些,更坦然一些吧?尽管我知晓这是何等自私的行径。
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个世界。
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又会为塞西莉亚带来何种后果呢?我罕见地感到一丝好奇。
在“换魂”法术所带来的昏沉中,我任由倦怠感接管我的身体,并就此度过了作为“卢卡斯”的最后一个夜晚。
新历990年,冬。狐人少女塞西莉亚与大魔法师卢卡斯,交换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