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雪已停,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入屋中。
空气不知为何有些发凉。我迷迷糊糊的这么想着,并强迫自己驱赶困意,睁开双眼。
这可是早晨啊,一天中最该神清气爽的时候。如果我还赖床的话,那未免也太没有自觉了。
我打着哈欠,坐起身,望向左侧——主人的方向。
但不知为何,迎面而来的,却是冰冷的墙壁。
咦……?我已经迷糊到连自己睡哪张床,都记不清了吗?
我既感到困惑,又觉得理所当然。
兽人本来就很愚蠢嘛,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事。狐人作为其亚种,虽然聪明一些,敏捷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吧?至少我觉得我永远也不可能比主人更聪明……?
“……?”
落地镜在视野中一晃而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镜中倒映出的景象,似乎和我记忆中不太一样。
我应该看向主人的方向才对……可那镜子却像是具有某种魔力,它强硬地攫住我的视线,逼迫我直视其所倒映出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主人的脸。
心跳在加速。
我眨眼,而镜中黑发黑瞳的青年也随之眨眼。我摇头,而镜中青年便带着那呆滞的表情摇头。我伸手拍打自己的脸颊,他便也做出了同样白痴的举动。
“……啊。”
即便蠢笨如我,也该看出来了。
那个黑发黑瞳的青年,是我。
“……啊啊。”
我试着发出声音。从喉中溢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虽有轻微的变化,但我还是听出来了,这是主人的声音。
在我意识到这一刻的瞬间,某种将我与世界,将我与现状隔绝开的帷幕,消失了。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通透。世界变得过分清晰,甚至称得上锐利。
但这不该是我眼中的世界……我所感知到的世界,应该是迟钝的,是缓慢的,是模糊的……即使被人殴打,被人鞭笞,对我来说也只是某种冰冷的结论……可掌心与脸颊那火辣辣的痛感……
我喘息着。即使我知道这种行为是在败坏主人的形象,我也顾不了太多。我慌张地寻找着主人……或者说,寻找着那个狐人少女的身影。
……可是,找不到。
另一侧的床铺被理得整整齐齐,唯有空气中所散发的淡淡馨香,在试图向我诉说什么。
但我无法冷静,我无从辨析。空荡荡的床铺揪住我的心脏,令思考变得异常艰难。
我跌跌撞撞地起身,我其实已经感受到了体内浩瀚的力量。可我却连那也已经遗忘,只是笨拙的用着陌生的身体向前行走。
大脑一片空白,我完全无法思考。
正如我所料,就连洗手间也看不见主人的身影。屋内空无一物,唯有稀薄阳光洒落。
像是泡影,像是幻梦。主人忽然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我瘫坐在地,茫然无措。
我不愿承认,但眼前的这一幕,恰巧戳中了我不愿正视的真相。
主人救下了我,使我得以免于凄惨的命运。可是我呢?我能为主人做些什么呢?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是在不断地依赖着他……现在,我竟还侵占了主人的身体?
即使这并非我之本意,也绝不可容忍……我皱起了脸。
但我能做什么呢?主人现在又会做什么呢?我试图冷静,可不知为何,却又想起了他寂寞而淡然的微笑。
“唔……”
我闷哼一声,强行遏制住糟糕的念头。
冷静……恶劣的揣测与想象到这里就够了。
我现在使用的是主人的身体,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他。所以,冷静下来,塞西莉亚……好好想想,主人这时候会怎么做。
我闭上眼,开始深呼吸。
让清冽的空气进入肺腑,而后又将其连同愁绪一同排出。
往复,循环。直到混沌的意识复归清醒。
我压下“我在玷污主人身体”的悲伤念头,试图冷静思考。
即便只是拙劣的模仿,似乎也仍能取得成效……我不再仓皇不安。
或许是拜主人的身体所赐。混沌的意识复归清醒。
“醒了啊,塞西莉亚。”
也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道清澈、空灵的声音——
我无数次地听过这声音。因为那道少女的声音,曾属于我。
但这一回,那声音却像是浸透着某种魔力。那声音不再那般懦弱,愚钝,反倒显出了一种令我向往,令我憧憬的淡然。
奇妙的是,那声音霎时驱散了我的不安与恐惧。被她所诱引,我安下了心。
身体不受控制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少女。
白色斗篷下包裹的青涩曲线,过分稚嫩的容颜……这些外表上的东西我已经在镜中见过成千上万次,因为过于熟悉,我甚至觉得它们开始变得乏味,变得沉闷。
但现在,在那司空见惯的事物中,却迸发出了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我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
狐人少女放下白色斗篷的兜帽,让那双狐耳暴露在外。狐耳并未肆意摆动,反倒显出某种奇异的庄重,以至于房间都因此变得静谧。
她显得优雅而又洒脱。我曾以为这是一种对立而矛盾的气质,但她却以翩跹的步伐向我昭示——那不过是我的一己之见。
主人似乎比我更适合那具身体。这个不敬,甚至可称得上僭越的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逝。
我是不是变得不太正常了呢?我不由得反思。
毕竟,正常人若是看见一个气质迥异的“自己”,理应把她视作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吧?但我却觉得……那是独属于主人的魅力,是我永远也无法触及的魅力。
如果从一开始,主人就是那样的话……
……好危险的念头。
我遏制住荒唐的思绪。在主人扭头望向我的瞬间,我打了个激灵,不得不低头遮掩。
杂念……不,或许该将之称作欲望才更为合适。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情绪,所以才完全无法抵抗。
沉稳,温柔。我之所以会如此依恋主人,我之所以想成为主人特殊的存在,或许正是因为这些特质吧?而现在,主人丝毫未变,只是在那沉稳与温柔中,又有些许少女魅力交织其中。
我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主人对我的僭越一无所知,她仍噙着淡然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瞳倒映着我的模样。
“先起来吧。”主人温和的声音打破静谧,也将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出。
掩藏情绪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我看见她向我伸出了手——纤细、柔嫩的手。
“不习惯这具身体吗?”
她轻声细语。那女性的嗓音让我突然意识到——既然我已成了主人,那主人也就成了我。
我现在所感知到的这个清晰的,美丽的世界,曾属于主人……可是主人呢?他是不是正代替我,忍受那迟钝而麻木的世界呢?
愧疚感涌上心头。我这才得以从澎湃的心绪中解脱。
我搭上主人向我伸来的手,却很快意识到这种行为会为那脆弱的身体带来何种负担……最终,我只是轻轻搭着她,并凭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接着,食物的香气涌入鼻腔。我注意到了桌上散发着袅袅热气的早餐……我不禁为自己先前表演的闹剧发笑。
“总之,先得补充好体力才行吧?”主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在一旁补充道。
她泰然自若,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她牵着我的手,可自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又令我感到一阵错乱。
我像是第一次认清这个世界一样,好奇地坐下。我看着主人露出笑容——那是只属于主人的笑容。
稀薄的阳光洒在她的肩头,令她显得晶莹、透亮。明明是我见过无数次的身体与容颜,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缥缈气质。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真的是现实吗?我忽然生出了这样的疑问。
为了确认现状,我不受控制地出声问道:“主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那个嘛……”
坐在我对面的少女只是淡笑,用一种置身事外的口吻轻轻开口。
“看来,我和你交换了身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