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交换

作者:岁月见枯荣 更新时间:2026/11/17 8:30:01 字数:2960

死,是一件可怕的事。

这明明是每个人都该知晓的真理。可总有些人,会过分美化死亡,甚至将死亡渲染成一种崇高的牺牲,一条实现理想的捷径。

可死亡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可笑的是,人往往死到临头,才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有多少人能慨然赴死,就有多少人会在临死之际痛哭流涕。有多少人能无所畏惧地向死而行,便有多少人只将牺牲视作空洞口号,在流血前抽身退缩。

我不愿去指责他们。

只因我明白,若非死到临头,一个人便绝无可能知晓自己对待死亡的真正态度。

纵是自己选择的死亡,也不代表无所畏惧……生命的本能让我们恐惧死亡,而这种恐惧又塑造了我们。因此,恐惧并非过错,更非懦弱。

所以,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

当我真正迈入死亡的那一刻,我会怀有何种心境,又会怀有何种恐惧。

我不愿露出丑态,我也不愿歇斯底里。我只想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那么,我想……就把死亡当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吧。

像决定今天出门先迈左脚一样,轻描淡写地决定自己的死亡。

反正每个人都是要死的。我只是利用了我的优势,提前了必将到来的终点,又断绝了我反悔的可能。

这样的话,我或许能显得不那么狼狈吧?

……现在看来,我成功了。

“完成了啊。”

我注视着镜中的白发少女,轻声叹息。

似乎是被我的感慨所牵动,那双狐耳不受控制的摆动起来……想习惯这种原先并不存在的器官,或许还得花上些时间。

“……意外的顺利呢。果然,这个世界也希望塞西莉亚能好好的活下去吧?”我对着镜中少女巧笑嫣然。可那股兴奋劲过后,涌来的空虚感又将我彻底吞没。

只是踩在前人的肩膀上罢了,这又有什么好得意的呢?我不禁自问。

完成身体交换这一奇迹的,是名为“换魂”的法术。而这法术,则挖掘自某个遗迹,是古代先贤们的研究成果……当然,之所以说是研究成果,是因为它实际上并不具备完全的可行性。

我依托现代的魔法理论体系将之重构,这才让“换魂”得以重见天日……可话虽如此,灵魂到底是神明的领域,即使我费尽心思,也仍无法完全参透其中奥秘。

啊,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这本来就是一次性法术……换魂会留下某种印记,使得二次交换身体成为不可能。我也懒得再将最后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钻研上了。

但话又说回来,能成功释放这一次,稍微高兴一会也无所谓吧?我竟又安慰起自己,并看到镜中的狐人少女又一次勾起笑容。

但很快,我便察觉到了不对。

……思维方式被身体影响了吗?

我皱起眉头,但又松懈下来。精神的异化,变得不再是自己的恐惧……这种东西,还能比死更可怕吗?

相较之下,我或许还得感谢身体对思维模式的影响。若是能让塞西莉亚迅速适应我眼中的世界,若是能让塞西莉亚迅速成长起来,那我或许就可以不留遗憾了。

“哈……”我叹了口气,看了看床上酣睡的青年。

那曾是我,名为“卢卡斯”的年轻大魔法师。而现在,寄宿其中的却是塞西莉亚,一个孤苦无依的狐人族少女。

这样巨大的差别让我感到满足。因为我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乃是他人梦寐以求之物,所以这种馈赠,几乎可说是一种恩赐……而将我曾视若珍宝的一切弃如敝履,又为我带来了一种解脱般的快感。

……如果我就此死去的话,这种快感应该会变得更强烈吧?

我压下危险的想法,披上白色的法师斗篷。

……比起死去,还是引导塞西莉亚走上正途会更好……不,更快乐吧。

我漫无目的地想着无所谓的事,顺手将兜帽戴上。

说起来,这狐尾和狐耳,还真是麻烦啊。

尾巴所导致的穿衣问题尚且不论,光是得集中精力让它完全垂下就已经很令人烦躁了。

狐耳也是如此。这到底不是能大大方方露在外面的东西,因此只能刻意控制着它耷拉下来,并用斗篷将之遮盖。

这实在是种不太舒适的体验。可麻烦之处还不止于此……

“为什么偏偏那些部位感觉这么奇怪啊……”我小声嘟囔。

尽管感官已变得迟钝,可耳朵与尾巴剐蹭布料的感觉却仍那般清晰,强烈。

可想而知,若是身体健全的话,这些部位恐怕会更加敏感吧?将之称作弱点都不为过……也难怪狐人族会有魔力天赋了,这样脆弱的身体,本就不适合成为战士。

话又说回来,我之前那习以为常的抚摸动作,该不会在无意间冒犯了塞西莉亚吧?虽然我只是以抚摸宠物……或者说逗弄孩童那样的态度在对待塞西莉亚,但站在塞西莉亚的角度来说,这实在是太过轻浮……

……虽说塞西莉亚从未拒绝过我就是了。

嗯,说起来,她对我确实不错,也格外尊重我……如果能不坚持用那令人害臊的“主人”来称呼我,就更好了。

我微微活动身体,感受着塞西莉亚曾感受过的世界。

身体前所未有的虚弱,昔日澎湃的魔力浪潮如今已不见踪影。失去法术辅助的感官本就迟钝,更别提还有魔力病这回事了。世界像是盖上一层帷幕,影影绰绰……这对我来说,倒有些新奇。

不过嘛,这些到底是可以解决的问题。感官可以通过法术来模拟,而魔力方面,也只需我解开烙印。

……说到烙印。

作为捕奴人们使用的低劣手段,我身上的烙印极为粗糙,我甚至现在就能用我原先准备好的工具将之解除。

但,我忽然有些犹豫……说到底,不解除又能如何呢?

烙印存在的意义是为了防止奴隶反抗……但如果掌控者是塞西莉亚的话,应该就无所谓了吧?

听起来,简直像是某种情趣嘛。我苦中作乐。

咳,开玩笑的。之所以不解除烙印,其实是为了能多活些时间。因为我不了解塞西莉亚这具身体原先的资质,也不知道解除烙印后会减少多少寿命。因此,我不打算轻举妄动……我不希望在我的计划中有太多变数。

反正解除这种程度的烙印,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如果塞西莉亚愿意配合,那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唔,解除烙印的过程,说不定还能顺便锻炼下塞西莉亚的施法技巧?

我竭力让自己的思维变得轻松。可不知为何,我脑海中却总是闪过塞西莉亚——更准确地说,是现在的我——在魔力侵蚀中挣扎不止的丑态。

说不定,我现在已经有些怕死了?我自嘲道。

不想让塞西莉亚看见我糟蹋她身体的样子。也不想看见自己在死前畏缩恐惧的样子。

唉……总之,先多活一段时间,再考虑死法的问题吧。大早上就想这些,未免太影响心情了。

我掐断思绪,并迈步走向门外。

先下去让旅店准备早餐吧……今天会很忙碌,所以得尽可能节省点时间。

说起来,不知道塞西莉亚醒来后,会怎么样呢?

罕见的,我感到了好奇。

想要满足自己那可怜的虚荣心,想要知道塞西莉亚接受馈赠后的反应。这些念头驱使着我,令我不由得加快脚步。

她一定会慌张吧?毕竟,在肉体与魔力的问题之外,她还比我多了一大问题——人际关系的问题。

既然用了我的身体,就不可避免地会继承我的恩怨情仇……不过,我相信塞西莉亚会解决这些问题的。

虽然她看起来有些幼稚,有的时候还会表现得很自卑,但实际上,她很聪明,学习新鲜事物的速度也远超我的想象……恐怕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成长到我无法企及的高度吧?

尽管我看人的眼光一向不准,但只有这一次,我觉得自己绝不会看错。

……那,要不要再多活上一会,亲眼见证雏鸟展翅翱翔的时刻呢?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我立刻压下。

……

“看来,我和你交换了身体呢。”

看着塞西莉亚慌慌张张的样子,我恶作剧般的勾起了嘴角。

也曾想过,是否该将来龙去脉告知于她。

但那样未免就把气氛搞得太沉重了些。塞西莉亚一定会哭哭啼啼的,觉得我是为了她而付出牺牲的吧?我不愿意她那么想。

我根本不是为了塞西莉亚才交换身体的。我时刻提醒着自己。

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如果塞西莉亚能够开心,我的虚荣心便会得到满足。我会开心,因为最后这件事会让我觉得自己活得很有意义……就像是正餐后的那道甜点一样。

“但……但为什么会这样?”

见我也无法提供答案,塞西莉亚慌乱不已。那样子,倒让我有些怀念了……我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幼稚的时刻呢?

“那个嘛……塞西莉亚。”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

“看来,我们只能一起寻找答案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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