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就连您,也找不出原因吗?”
早餐时分,阳光落入屋中,在光束下,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与尘埃一同于光中盘旋、升腾。
面对塞西莉亚鼓起勇气提出的问题,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咀嚼着那些寡淡的食物,直到它变得粘稠软烂,我才将其吞咽。
倒也不至于说完全没有味道。只是相较于味道而言,自唇齿传来的触感更为明显。
而塞西莉亚竟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相当的食欲与对生活的热情……唔,稍微有点佩服他了。
“是啊。”我漫不经心地搪塞着,“大概是诅咒,或者是某种魔法物品之类的吧?唔,又或者是某种自然效应,或者神明降下的奇迹,也说不准呢?”
塞西莉亚对此感到怀疑是理所当然的。要怪也只能怪昨天晚上的我实在有些多嘴。
但也无可奈何。选择一旦做出便不能回头,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选择的分量,也知道那必将到来的结局……所以才会惶恐不安,甚至软弱到会向塞西莉亚寻求共鸣。
如果塞西莉亚拒绝的话,我还能自私地替他做出决定吗?我还能坚定地交换彼此的身体吗?
我给不出答案。
啊,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我甚至连继续敷衍塞西莉亚的意愿都没有,毕竟,已经换不回来了嘛。
连塞西莉亚以后的反应与想法,我都无所谓了。倒不是说完全不在乎他,只是等到他能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恐怕已不在这个世上了。
因为可以将所有的纷纷扰扰推往未来,却又不必亲自前往那个未来。我才能如此淡然吧?甚至能容忍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状态,也能接受变成少女的事情……
所以,才更不想拥有未来,才更不想去往未来。
“是……是那样吗?”塞西莉亚喃喃着,他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却仍有些游移,只是皱着眉头,仔细思考,“难道说,真的是神明大人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吗……?”
“很有可能呢。”
我无辜地点了点头。
“但因为我不是神明信徒,所以不知道具体情况就是了……或许是我想帮助塞西莉亚的心愿被某位善解人意的正神听到了吧?虽然这种结果实非我所愿……”
我信口胡诌,可塞西莉亚似乎深以为然。
这种反应不免让我觉得有些好笑……虽说也夹杂着欺骗幼稚孩童的些许罪恶感就是了。
塞西莉亚到底阅历太浅。虽然他凭直觉与常识能判断出不对——毕竟交换身体要是那么轻易,这世界只怕是早就乱套了——但比起那些,他显然更相信我。
他当然不可能知晓我在魔法理论领域是何等的权威。但仅仅只是因为称呼我为“主人”,他便无条件地信任了我……
心情不知为何,有些糟糕了。
为了掩盖心情,我拿起一旁的汤匙,轻轻搅拌起混有方糖的咖啡——不知道塞西莉亚这具虚弱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今天的高强度活动呢?
“那,主人……”
也就在这时,塞西莉亚下定决心般对我开口。
我收拢心绪,维持笑容,循声望去,正对上他坚毅的目光。
然后,我听到汤匙不受控制地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音。
但我连那也无暇顾及……我愣住了。
“……我一定会想办法把身体换回去的。”
塞西莉亚注视着我,斩钉截铁,信誓旦旦。我从来都不知道,那双黑色的眼瞳中竟也能蕴藏如此强烈的情感与决意。
每次望向镜中,那个青年都带着一种深沉的疲倦。每次望向镜中,我都能听到他在对我哭嚎——“求求你,让这一切结束吧!”
长此以往,我几乎都要忘了——那具身体,只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值大好年华的青年。
我低下头,捏紧汤匙,继续搅拌起咖啡。
“如果换不回去了呢?”我听到自己喉中溢出的奇怪声音,“如果……我们只能这样度过呢?”
我知道自己不该问这种问题。可它还是这么脱口而出了……难道,我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在乎塞西莉亚吗?
……不可能。
我之所以会不受控制地问出这个问题。啊,没错……只是因为失落。
那具身体,那澎湃的力量以及其显赫的身份……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物?即便是我,也必须承认其在尘世诸国间的作用。
可塞西莉亚却决绝地对我说“会想办法换回来”?那岂不是在说,他完全看不上我所拥有的那点东西吗?
……又或者,他是想借此表示对我的在乎?他难道是想说,比起我曾拥有的一切,其实他更在乎的是我这个人?
这种微妙的错位感,更令我作呕……既是为那种可能,也是为自己能意识到那种可能。
塞西莉亚迟疑着,犹豫着,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反问。
于是我乘胜追击。
“到头来……我的身体就那么招你嫌弃吗?”我顿了顿,刻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这样说道。
我不愿再思考了。
我不愿再去想自己该对这种话抱有何种态度了。
哀伤吗?痛苦吗?我是对自己有所不满,还是在鄙夷自己的言行不一呢?
我不知道。
我不在乎塞西莉亚。他怎么想,怎么认为的,那都与我无关。他本来就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就算换了身体,这一点也不会有改变。
那我为什么,会因为他的天真与信任……而感到难过呢?
如果这种程度就足以让我觉得后悔,那我要怎么去面对最后的死亡呢?那我还怎么坦然面对眼前的一切呢?
“不……当然不是那样……”塞西莉亚手忙脚乱地解释起来。
我当然知道不是那样。因为塞西莉亚不是那样的人……但我还是这样说了,我还是刻意提出了这个错误答案。
……就像是想告诉塞西莉亚——“我其实并不了解你”那样。
“只是……只是我不该玷污主人的身体……因为主人就是主人嘛,所以说……”
“啊。莫非,塞西莉亚是对我的身体,产生了‘寄人篱下’那样的感觉?”
我露出暧昧的笑容,一边说着自己都不愿回头去听的,毫无意义的玩笑话,一边努力调节混乱的情绪。
……是被身体所影响,所以变得情绪化了吧?
现在的我,只能这样去思考。
“说玷污什么的。那我不也一样在玷污塞西莉亚的身体吗?莫非,塞西莉亚讨厌这样的我吗?”
伴随着我轻佻的话语,房间内的气氛一时陷入沉寂。
我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我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何等伤人的话语——即使塞西莉亚真的是那样想的,我也不该将之诉诸于口。
更何况,塞西莉亚绝不会那样去想。
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绞尽脑汁,却得不到答案。
“不……不是的。”塞西莉亚忽然站起身,走到我的身旁。
他按住我的肩膀,似乎是要我直视他的眼睛。
我无法躲避,又或者我本就不想躲避……我对上了他的目光。
坚定的目光。
“不论主人变成什么样。主人就是主人。”他如此对我说道——用曾属于我的声音。
我应该觉得恶心才对。因为那是我的嗓音,可不论语调还是语气,亦或是说话的内容,都与我大相径庭。
“我喜欢主人,就算主人进入了我的身体,我也一样喜欢……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糟蹋,不论主人如何处理我的身体,我都心甘情愿。”
“哈……”我露出了荒唐的笑容。
在说什么啊。
我不明白。
“如果,真的永远换不回来的话……”塞西莉亚吸了口气,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那就,由我来保护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