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保护?
因为太过荒诞,反倒意外的清醒了。
塞西莉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恐怕就像他一直坚称的那个“主人”称呼一样,他根本意识不到埋藏在符号后的真正含义,因此才能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脱口而出。
我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塞西莉亚——像在注视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气氛忽地冷淡下来。塞西莉亚放开了我,像做错了什么一样在我面前惴惴不安……我叹了口气。
罢了。跟一个孩子置气……我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那好吧。”我重新挂上暧昧的笑容,以让气氛不再凝重,并示意塞西莉亚坐下。
接着,我无视了他悄悄打量我的视线,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如果塞西莉亚准备保护我的话,就得做好相应的觉悟,对吧?”
“……嗯。”
“那就意味着塞西莉亚也得学会如何战斗才行,是这样没错吧?”
“……我会努力的。”
塞西莉亚这才意识到那份承诺的分量。但稍稍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的脸上只浮现出一瞬间的犹豫,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琢磨不透。
不。更准确的说,这一幕完全在我预料之外。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我并不是没有想到塞西莉亚抗拒的可能——在我最开始的设想中,他甚至可能会对此表现出恐惧。
这不难理解。他的阅历还不足以让他明白力量的意义。相较之下,身份变化所带来的责任,身体变换所带来的不便,这些迫在眉睫之事,才是一个少女本该考虑的吧?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他抗拒身体交换的理由,会是我。
……但到底只是一个孩子不谙世事的稚嫩话语罢了。
“现在就算告诉别人,说你其实不是‘卢卡斯’,也绝不会有人相信。即使相信了,他们也只会满不在乎地毁灭掉‘卢卡斯’的身体。”
我决定继续加码,以让他能更清晰地认识到他的所得所失。
阅历的增长绝非一蹴而就,更非三言两语所能解决,我对此再清楚不过。
但我或许就喜欢做这种徒劳无功之事吧。我还是在不断向塞西莉亚诉说着苍白的话语,希望他能迅速成长、蜕变,以满足我那可悲的虚荣心。
“嗯,我明白的。既然我使用着主人的身体,那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主人。所以,我的言行,即是主人的言行……主人的敌人,即是我的敌人。”
塞西莉亚接受现状的速度远比我想的要快。我话音刚落,他便已接过话茬,就好像他已经事先想过这种事情一样。
我本想再强调一下他那番话语的分量。但转念一想,这种空洞的说教也只是空中楼阁,便撇开了话题。
……说起来,也是时候让塞西莉亚改一下那个令人难堪的称呼了吧?
“那,就先从称呼开始,试着改一改言行举止吧。”我对他笑道。
“……称呼?”
“总不能一直主人主人的叫我吧?你现在代表的可是我的形象哦?啊,虽说我在外人眼里的形象也好不哪去,但毕竟还是有‘大魔法师’这么个名头嘛……如果让别人看见你喊我主人,那恐怕……”我刻意在此止住话语,任由塞西莉亚想象。
“唔……嗯……”
塞西莉亚皱起眉头,显得有些艰难。放弃这个特殊的称呼似乎让他有些难过,但他更应该明白——继续坚称我为“主人”,只会与他想要保护我的目标背道而驰。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塞西莉亚很快便想明白其中利害,但他仍犹豫不决。
所以,我继续添火。
“塞西莉亚现在是大魔法师了嘛,所以得塞西莉亚自己想才行哦。”我无辜地耸了耸肩,“毕竟我总不能在一旁时刻提醒你吧?”
我赋予塞西莉亚的是一份可能,一种选择。
他继承了我的力量,我的身体,我的恩怨。但那并不代表他一定得继承我的人生,我的命运。
说到底,让世上再多一个“卢卡斯”,有什么意义呢?让塞西莉亚接替我,作为“卢卡斯”而非“塞西莉亚”体验苦痛,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为了达成我的期望,我必须让塞西莉亚学会独立自主……当然了,我明白,只要我还在塞西莉亚身边,他就必然会依赖我……
但我到底还是能从他的表现中得到满足。我到底还是会离他而去。
“那么……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他低声呼唤着自己——或者说,是现在的我——的名字。
这种感觉想必会很怪异吧?
“嗯……延续之前的称呼吗?也是不错的选择呢。”我敷衍着,“那塞西莉亚想要我怎么称呼你呢?世上总不该有两个塞西莉亚吧?”
“主……啊,不……那个,塞西莉亚叫我卢卡斯就好。”
塞西莉亚不知为何又开始手忙脚乱起来。那样子实在有趣,我忽地产生了想要逗弄他的念头。
说来古怪,渐渐地,我已不再将站在我对面的青年视作我自己了……尽管仍存有某种留恋,但也止步于此。
不,其实就连我现在所使用的少女身体,我都并未完全将其视作自己。我或许更像一个旁观者,一个暂时驻足的过客……这一方面得归功于这具身体迟钝的感官,另一方面,或得归功于我那必将到来的终点。
“哦……我还以为,卢卡斯先生会更喜欢我称你为主人呢。”我揶揄道。
塞西莉亚的脸红了。我想他终于能意识到自己所使用的那个称呼究竟是多么令人难堪了吧?
可心情稍稍愉悦了一些,便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空虚感吞没。
……总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那个……如果要喊的话……私底下喊……也不是不行……”
而塞西莉亚稍显扭捏的话语更让我无言以对。
我只能扯起嘴角,勉强保持笑容……感觉和塞西莉亚完全对不上电波。
“啊,不是说想当主人的主人……我的意思是……”塞西莉亚似乎察觉到了不对,他慌张地开始解释,“……想和主人之间有些特殊的称呼……那样……”
特殊的称呼啊……这下我更确信自己只是在浪费时间了。
我不愿再谈论言行举止,便草率地替塞西莉亚做出了决断。
“那就这样吧。”我拍拍手,吸引他的注意,“在外面,你称呼我为塞西莉亚,我称呼你为卢卡斯……没有外人的时候,就对调称呼,以彼此的真实姓名相称……”
我顿了顿,又补上了塞西莉亚最想听到的话。
“因为身体交换是我和塞西莉亚的秘密嘛。所以直呼真名本身就很特殊了。”
塞西莉亚肉眼可见的高兴了起来。而我也终于能长舒一口气。
“总之,称呼什么的,暂时就这样吧。”我总结道,“以后情况有变的话,塞西莉亚再自己定夺。另外,有关举止……”
我看了看他紧张不安的样子。笑着压下手掌,示意他冷静。
“先要学会昂首挺胸啊,塞西莉亚。”我说,“所谓强者,就是不管遇到何种困难,都能处变不惊,泰然自若之人……嗯,其实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虽如此大言不惭,但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实在是漏洞百出……我这么说,只是想让塞西莉亚能更加冷静,更加专注罢了。
到底什么样才是强者,作为“卢卡斯”而活的塞西莉亚到底该如何自处……那些问题,就让塞西莉亚自己摸索吧。
毕竟,打破权威,也是成长的必由之路嘛。
看着若有所思的塞西莉亚,我轻轻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