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空虚感

作者:岁月见枯荣 更新时间:2026/11/20 12:20:28 字数:3011

收拾洗漱完毕,已是数十分钟后的事了。

上午的阳光开始变得明亮,我的心情也稍稍好转。

“……药水、卷轴。道具的管理和魔法的吟唱同样重要。而如何收纳、如何取用,则要根据个人习惯与具体情形进行取舍。”

我站在塞西莉亚身前,一边为他细致检查着装与绑带,一边絮絮叨叨。

“魔法师大多喜欢穿戴斗篷,这并不只是为了轻便,也不只是为了彰显身份。穿戴斗篷,更多的是出于战术上的选择。”

“遮掩自己的动作与意图,以层出不穷的未知手段令敌人疲于奔命,防不胜防……这便是法师的战斗准则。”

“……所以,你有在听吗?塞西莉亚?”

见塞西莉亚半天没有回应。我故作不满地皱起脸,抬头仰视。

结果,恰好对上了塞西莉亚恍惚的视线。

“呃……嗯。我有在听的,主……不,卢卡斯先生。”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的脸颊有些泛红……难道是感冒了?

唔……细细想来,这并非不可能。若不动用魔力,魔法师的肉体强度本就与凡人无异。更遑论身体互换所带来的未知影响了。

但很快,我又不免哂然……我何必考虑这么多?直接问塞西莉亚不就是了?

“身体还适应吗?”我盯着塞西莉亚,径直发问,“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及时说……实在不行的话,先休息一段时间也无妨。”

“啊……不……不是。”塞西莉亚红着脸摆手拒绝,接着又嘿嘿傻笑起来,“只是……第一次见到卢卡斯先生说这么多话呢。”

……多话吗?

说起来,优秀的教学应做到言简意赅,通俗易懂……但塞西莉亚到底基础薄弱,说的细致一些,啰嗦一些,也无所谓吧?更何况我确实也太久没这么和人打过交道了,难得想多说点话找找感觉也是在所难免……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掠过。我不愿深思,只是将其抛之脑后。

塞西莉亚的神情渐渐恢复正常。可我到底还是不太放心,便踮起脚,扶着他的脖颈,示意他俯身。

塞西莉亚会意。虽神情困惑,却还是乖巧地低下了头。

于是,我抵住了彼此的额头。

“……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如此测量体温后,我得出结论,放开了塞西莉亚。

他的脸又红了……这实在让我有些琢磨不透,“我”不该是那么容易脸红的体质吧?

莫非是在难堪吗?唔,如此说来,我倒也有类似的错乱体验……

仔细将其描述的话,既有种“原来我的身体摸起来是那种感觉”的新奇,又有种“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操控他”的失控感与漂浮感。

这或许得归功于习惯吧?我像是自己还寄宿其中般,近距离地感受着那脉搏与温度。可那具颀长的男性躯体却已不再服从于我的意志,取而代之的,唯有这具虚弱的少女身体。

“言归正传……”

我一边为塞西莉亚披上斗篷,一边为他总结。

“着装与道具准备同样是战斗的重要一环……即使是在不必全副武装的日子,也得有配备基本道具的纪律与意识……具体做法因人而异,塞西莉亚有个大致概念即可。”

“嗯……我明白。”

似乎是被我的镇定所传染,又似乎是为了摆脱那种羞耻。塞西莉亚专注地聆听我的教诲。

“别太担心了,塞西莉亚。”我感到满意,甚至轻笑了起来,“我毕竟还陪着你嘛……啊,但也不是要你拘泥于我的意思。习惯这东西,塞西莉亚日后慢慢养成就是……”

“……嗯。”塞西莉亚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那应答声有些恍惚。

“着装这部分就先到此为止吧。接下来……”我沉浸在思绪中,不能自拔。

接下来,该教导塞西莉亚什么内容呢?我眯着眼,扬起微笑。

从道具的角度继续延伸?先给他科普药水、卷轴的理论概念?嗯,以塞西莉亚的聪明才智,炼金学派说不定会意外的适合他?

又或者,直接开始教他吟唱魔法?毕竟魔力的运用是法师永远也绕不开的课题嘛。能熟练使用魔法的话,我也不必再为塞西莉亚的战斗力而担忧了呢。

不不不……仔细想想,可能还是从符文工艺与魔法造物这些内容讲起会更合适?毕竟这才是我最擅长的嘛。我之所以能刻名于“序列”之上,也是得益于我在这些领域的造诣……

“主人……”

也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塞西莉亚柔和的声音,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正小心翼翼的呼唤着我。

“嗯?”

我并未多想,连塞西莉亚的措辞都未纠正,只是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睁开双眼。

理所当然的,那面落地镜映入了我模糊的视野。

视线还未对焦。我只能隐约的看见那镜子正倒映着“卢卡斯”与“塞西莉亚”……而那装载着我灵魂的狐人少女,正静静站在青年的手边。

模糊的视线晃动着。我感觉到塞西莉亚——或者说镜中青年——正透过镜面反射向我微笑。

在那略显羞涩的笑容中,我忽地有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因为我能想象到塞西莉亚眼中的景象。我自己就曾无数次垂首望向镜中的狐人少女,像对待孩子那般温柔抚摸她的长发。

而现在,那份视野与风景已成为我与塞西莉亚的共有之物。这个念头萦绕于我的心间。

于是,极为短暂的,我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我看见塞西莉亚抽动了一下手。那想必也是肌肉记忆的作用吧?又或是他对我平日的抚摸产生了好奇?……唔,我所使用的到底是塞西莉亚的身体,如果他真的想要学我平时的动作抚摸一下的话……

……那我也只能按塞西莉亚平日的态度,原谅他的“冒犯”了吧。

可塞西莉亚没有那么做。

他克制住了那种念头。取而代之的是,他用那羞赧的笑容对我轻声低语。

“……您在笑呢,主人。”

……笑?

我没有多想,只是任由视线将焦点对准镜中的狐人少女。

也就在对焦完成的刹那,我看见了镜中少女的笑颜。

……塞西莉亚说得没错。我在笑。

那既不是塞西莉亚羞怯而惹人怜爱的微笑,也非我平日用以遮掩真实想法的淡笑……而是某种更为亮丽,更为灿烂的笑容。

只需看上一眼就能明白。那绝对是因内心喜悦而绽放的笑容,显得愉快而又轻松。

——那是我的笑容。

正因如此,它才显得如此刺目,如此丑恶。

我猛地被那笑容拉回现实。又看见那轻快笑容渐渐凝固、僵硬。

在扼住我咽喉的窒息感中,我不得不承认——

……没错。我在享受这一刻。

“很漂亮呢……主人的微笑……”

塞西莉亚言辞恳切,我知道他只是表达自己衷心的赞叹。可是,与他的话语一同涌现的,却是无尽的空虚感。

如果任由这种笑容发展下去。我只会更加眷恋世间的一切吧?

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有多么软弱,也意识到了自己是有多么恐惧死亡。

就像是坠崖者会寄希望于岩壁间的枯枝碎石那样。我徒劳地伸出手,试图用什么东西来维持对生命的渴望。

但那只是徒劳无功。即使侥幸抓住了悬崖下的某个枝干,也只是在这世上多苟延残喘一会……如果终点必将到来,我又何必如此挣扎,如此徒增恐惧呢?

不。说到底,从一开始我就很矛盾吧?嘴上说什么要教导塞西莉亚,说什么害怕变数……实际上都只是在为自己寻找借口罢了。

我已仁至义尽。塞西莉亚是否需要我的引导,我离开他后他是否能活得很好……这些问题与我何干?与一个亡者何干?

空虚感将我吞没。

镜中的塞西莉亚也停下了微笑,只是向我投以空洞的凝视。

我只能忍受,我必须忍受。因为不忍受的代价是更为强烈的烦躁与痛苦。

……可是杂念却还是源源不绝。

“……我去趟洗手间。”我冷不丁对塞西莉亚开口。

“咦……?啊,主人……?”

我没有再去看他。只是迈步便已令我身心俱疲。

关上门后,逼仄的洗手间更显寂静。我又觉得这寂静无法忍受,便打开了水龙头。

洗手间内实在是乏善可陈。可我既不愿直面镜中的自己,也不愿回头直面塞西莉亚,便只能用冷水不断拍打自己的脸颊,希望能让意识随肌肤一同麻木。

但我失败了。

我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变得清醒。于是烦躁与痛苦便蜂拥而至,强烈的自我厌恶也扼住了咽喉。

胃里翻江倒海,我险些跌倒在地,只能堪堪撑住洗手台。

……比起我对死亡的恐惧,更令我难以容忍的,是自己竟能在塞西莉亚面前恬不知耻露出笑容的事实。

那一刻的我实在是得意忘形。难道我忘了吗?忘了我是如何罔顾塞西莉亚的意愿?忘了我是如何卑劣地利用塞西莉亚的无知与善良?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又要怎样解释那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呢?

又要怎样解释,我还在苟延残喘的事实呢?

“咳呃……呕……”

强烈的眩晕感击中了我。光是忆起那刺目的笑容便足以令我作呕。

被反胃感所压迫,我将早餐吐了个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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