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车又走了两日。
莲人把账本摊在膝上,一路报着开销,哪条路省铜币,哪个镇子的麦饼便宜,算得清清楚楚。鹫负责赶车,听见要花钱的地方就皱眉,听见能省的就点头,两个人一个抠门一个嫌贵,一路上拌嘴没停过。
筱华靠在车板上,听着他俩斗嘴,倒也不无聊。
荒原越走越偏,路边的草越来越稀,空气里开始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转过一道弯,前面出现一间孤零零的小木房,屋顶爬着藤蔓,门口晾着一排排草药,风一吹,苦香散开。
木房外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百草庐。
“有药庐。”鹫眼睛一亮,“小姐,咱们的干粮快吃完了,顺便看看有没有药。”
“停一下吧。”筱华跳下木车,腿还是有点麻,扶着车辕站稳。
药庐的门半掩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请进”。
推门进去,屋里很暗,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架,上面全是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标着小纸条。屋子正中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一身素白的长袍,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形偏瘦,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剪,正在修剪一株草药,听见人进来,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清,像山泉水,却带着一点久病的倦意。
“几位是过路的?”他声音轻轻的,“要抓药,还是歇脚?”
“路过,想讨口水,再买点干粮。”筱华打量他,“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少年放下银剪,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起身都要费力气,“我叫由良,在这儿行医。”
他去倒了三杯清水,端过来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水洒出几滴。鹫伸手帮他接稳,由良轻声道了句谢,坐回桌边,轻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
筱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有点不忍:“你身体不好?”
“老毛病。”由良笑了笑,那笑很淡,“自小体弱,治不好,只能养着。”
莲人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里的药架,目光在几味少见的草药上停了停,又收回来,没说话。
筱华正要开口买干粮,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嘶吼。
鹫脸色一变,立刻抓起剑冲出去。筱华跟到门口,只见林子里窜出三只灰皮魔物,比峡谷那几只大一圈,獠牙滴着黏液,直奔药庐。
“小心!”鹫一剑劈出,逼退为首那只。
可魔物数量多,一只绕到侧面,直扑门口的由良。由良站在原地,没躲,也没慌,只抬手从袖中甩出一个小瓷瓶,往魔物脸上一扬。
一阵淡青色的烟雾散开。
那只魔物刚扑到半空,忽然动作一僵,四肢发软,“咚”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筱华愣住了。
由良收回手,又轻轻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些,像是刚才那一下耗了力气。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指尖,平静得像刚才只是掸了掸灰。
鹫解决完另外两只,回头看见地上的魔物,瞪大眼:“你这是……毒?”
“一点麻药。”由良淡淡道,“不致命,只是让它动不了。”
莲人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魔物,又抬头看向由良,眼神变了:“这配方,不是普通的麻药。”
由良没接话,只把瓷瓶收回袖中。
筱华心里明白,这看着病弱、一阵风就倒的少年,手里握着的是毒。医术和毒术双修,这种人,比明着拿刀的还危险。
“由良,”她走过去,“你一个人在这荒原上,就不怕魔物,也不怕盗匪?”
“怕也没用。”由良轻轻道,“我走不远,身体不允许。能治的人我治,来犯的人,我用药挡。”
他顿了顿,抬眼看筱华:“姐姐是流放的人吧?”
筱华一怔:“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身上的文书,我闻得出来。”由良声音很轻,“流放文书上盖的印,有一种特殊的墨味。”
莲人在旁边低声道:“小姐,这人不简单。”
由良像是没听见,从桌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筱华:“这里面是路上用的药,治外伤、退烧、解普通魔物的毒,都有。姐姐拿着,不收钱。”
“为什么?”筱华没接。
“我一个人守着这间药庐,等的就是有人路过。”由良看着她,那双清泉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认真,“我听说了公爵家的案子。姐姐是唯一活下来的人。我想跟着姐姐走。”
“你身体这样,跟着我们赶路,受得了吗?”
“我走不快,但我能治伤、能配药、能辨毒。”由良轻轻咳了一声,“队伍里总得有个懂药的。我不要工钱,只要有地方住、有药可用。”
筱华看着他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只被毒倒的魔物,心里飞快地盘算。
鹫能打,纱乐能打听,莲人能算账,眼前这个由良,能救命,也能伤人。一支队伍,确实缺一个医者。
“你跟着我,路上会很危险。”她说。
“我在这儿,一样危险。”由良笑了笑,那笑很淡,“与其一个人等死,不如跟着姐姐,做点有用的事。”
筱华沉默两秒,接过那个布包:“行。你跟我们走。但先说好,身体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由良微微点头,起身去收拾他的药箱。他动作很慢,一样一样把草药、瓷瓶、银剪装进箱子,莲人过去帮他搬,两个人配合着,倒也没多说。
鹫站在门口,挠挠头,小声跟筱华嘀咕:“小姐,这看着文文弱弱的,可我总觉得,他比那个算账的还难琢磨。”
筱华没答话。
她望着前方的荒原,心里想,这一路,会打的、会打听的、会算账的,如今又多了一个会看病也会下毒的。
人是越聚越多了。
由良背着药箱走到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多年的百草庐,轻轻合上了门。他没再回头,爬上木车,坐在角落,把药箱抱在怀里。
木车重新上路,风从荒原吹过来,带着药草的苦香。
筱华靠在车板上,摸了摸腰间那块旧玉佩。她还不知道,这些人各自藏着的来历,哪一个,都和王都那桩旧案脱不开干系。
(第4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