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海公司的“黑社会”业务,正式名称叫“港口贸易秩序维护”。玉帝在全员大会上说过:“我们不叫黑社会,我们叫民间商业纠纷调解员。穿风衣是因为风衣帅,纹龙是因为龙也帅。跟黑社会没有半点关系。”
当时观音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我们不用法力。用拳头。”
玉帝:“对,用拳头。打完握手,握手完分钱,分完钱各回各家。”
李玄歌第一次参加港口任务的时候问了一句:“要是打输了呢?”
玉帝看了他一眼,表情极其严肃:“我们渡山海的人,怎么可能打输?”
李玄歌:“万一呢?”
玉帝:“万一打输了,就让观音去。观音不用拳头,他用咖啡。”
观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所以李玄歌现在站在公司十八楼的更衣室里,面对一排玄金色带龙纹的古法冲锋风衣,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风衣做得极其讲究,面料挺括,龙纹暗绣,领口袖口都有金线滚边,穿上之后照镜子——李玄歌觉得自己像刚从《上海滩》片场走出来的。
苏九月在他旁边换好了风衣,正对着镜子转圈圈,九条尾巴从风衣下摆里支棱出来,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
“师父你看我帅吗?”
“你把尾巴收一收。风衣是给人穿的,不是给狐狸穿的。”
“可是尾巴收起来不舒服。”苏九月扭了扭身子,“而且你看哮天,他耳朵还露着呢。”
哮天站在镜子前面,风衣穿得歪歪扭扭,两只狗耳朵从帽子里支出来,他正试图把耳朵塞进衣领里,塞了半天塞不进去,急得直转圈。
敖烈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你把帽子戴上。”
“戴上帽子耳朵更疼。”
“那你把耳朵收起来。”
“收起来我听力不好。”
“你收不收?”
“不收。我这样帅。”
敖烈看了一眼哮天——风衣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狗耳朵竖在脑袋两边,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然后转头对李玄歌说:“主管,咱能换人吗?”
李玄歌:“换谁?你上?”
敖烈:“我上就我上。我好歹当年也是西海三太子,打过仗的。”
李玄歌看了一眼敖烈——风衣穿得倒是整齐,但工牌别反了,露出背面“渡山海”三个大字,自己名字那一面朝里。
“你先把工牌正过来。”
敖烈低头一看,脸红了,赶紧翻过来。
李玄歌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更衣室里剩下的几个人。玉帝今天不参加,说“我在后方指挥”。观音也不参加,说“我负责善后”。地藏坐在角落里看手机,一副“我只是路过”的表情。真正去港口的人就五个:李玄歌、苏九月、敖烈、哮天,加上凑数的六耳猕猴。
六耳猕猴蹲在角落里,风衣穿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耳朵藏在帽子里,戴着一副降噪耳塞,手里拿着手机打游戏,一脸“别跟我说话”的表情。
李玄歌问他:“六耳,你行吗?港口那边噪音大。”
六耳头都没抬:“没事。我戴了降噪耳塞,外面听不见。你跟我说事的时候拍我肩膀就行。”
“好。”
苏九月凑过来:“师父,我们今天去打谁?”
“不是打。是调解。”
“调解不就是打架?”
“调解是谈。谈不拢才打。”
“那谈得拢吗?”
李玄歌想了想玉帝交代的话:“玉帝说对方是港口那边的黑帮,搞走私的,最近抢了我们几个客户的货。今天去的意思是,把货要回来,顺便让他们以后别抢了。”
“所以还是打。”
“……如果谈不拢的话。”
“那谈得拢吗?”
“大概率谈不拢。”
苏九月兴奋了:“好耶!打架!”
李玄歌看了她一眼:“你兴奋什么?你又不会打架。”
苏九月:“我会!我咬人特别疼!”
“你是狐狸不是狗。”
“狐狸也咬人!”
哮天在旁边接话:“对,她咬过我。上次抢她泡面的时候被她咬了一口,疼了三天。”
李玄歌:“……你们俩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五人下了楼,公司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玉帝的座驾,司机是尉迟敬德,穿保安制服,但今天别了一枚“外勤”的胸针,算是出外勤了。尉迟敬德开车极其稳当,一路上速度没超过六十码,遇到红灯提前三百米减速,转弯打转向灯三秒以上才变道。
苏九月坐在后座嘀咕:“尉迟哥,咱能开快点吗?这速度去港口得一个小时。”
尉迟敬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安全第一。我是门神出身,最看重的就是平安。你们今天去打架,我更要开稳一点,不能让你们在车上出意外。”
哮天:“尉迟哥你人真好。”
尉迟敬德:“到了港口之后,你们打你们的。我在车上等,打完给我打电话,我送你们回来。”
李玄歌:“你不下车看看?”
尉迟敬德:“我是保安。保安不能参与打架。而且我穿保安制服,下车打架属于以职务之便参与斗殴,回去要写检查。”
李玄歌:“……行吧。”
一个小时后,商务车稳稳停在港口集装箱区入口。李玄歌带着四人下了车,五个人站成一排,玄金色风衣在港口的风里猎猎作响,龙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对面已经等着了。二十来号人,穿黑西装,戴墨镜,手里拿着钢管和棒球棍,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一根大金链子,嘴里叼着雪茄,看起来极其嚣张。
苏九月小声说:“师父,他们人比我们多。”
李玄歌:“没事。我们穿得比他们帅。”
哮天:“我们风衣确实帅。”
敖烈:“帅有什么用,人家二十个人。”
六耳猕猴摘下一边耳塞听了听,又戴上了:“对面在骂我们,说我们穿得像唱戏的。”
李玄歌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按照玉帝教他的流程开口:“我们是渡山海公司的。你们上周扣了我们客户的三条货柜,我来要回来。”
光头叼着雪茄笑了一声:“渡山海?没听过。什么玩意儿?”
李玄歌:“一个外贸公司。”
“外贸公司穿成这样?”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们是搞外贸还是搞黑社会?”
李玄歌:“我们是正规外贸公司。风衣是工作服。”
“工作服?还带龙纹的?”光头笑了,后面二十来号人也跟着笑,“行,我不跟你们废话。货柜在我手上,想要回去?拿钱来。”
李玄歌:“多少钱?”
光头伸了五个手指头。
李玄歌:“五万?”
光头:“五十万。”
李玄歌沉默了三秒,转头对苏九月说:“谈不拢了。”
苏九月把尾巴从风衣里放出来:“好耶!”
光头看见苏九月的九条尾巴从风衣下面冒出来,愣了一秒:“你……你这是什么?”
苏九月:“狐狸尾巴。没见过?”
光头又看了哮天一眼,哮天的狗耳朵从帽子里支棱出来,正冲他咧嘴笑。光头又看了六耳猕猴一眼,六耳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猴耳朵。光头又看了敖烈一眼,敖烈的龙角从头发里冒了出来——他刚才太紧张,没控制住。
光头嘴里的雪茄掉在地上,转头看李玄歌:“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李玄歌:“外贸公司的。”
光头:“外贸公司养妖怪?”
李玄歌:“他们都是我同事。正规员工,五险一金,签劳动合同的。”
光头沉默了五秒,然后一挥手:“兄弟们抄家伙——”
李玄歌叹了口气,把布袋掏出来,伸手进去摸。他今天出门前特意检查过,里面装的是太古龙爪、灵王甲、天机罗盘。但手在布袋里摸了一圈,摸出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混沌钟。
李玄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混沌钟。这玩意儿能震晕方圆五百米内所有人,但他今天不是来震人的。他今天是来打架的——按照玉帝的说法,“不用法力,纯体术”。混沌钟一敲,那就是法力攻击了,算违规。
他把混沌钟塞回去,又摸了一下。这回摸出来的是太古龙爪。古铜色的臂铠,爪尖锋利,套在手上咔哒一声扣紧,弹性极好。
“这个能用。”李玄歌把太古龙爪套好,对身后四人说,“按计划来。苏九月你负责左翼,敖烈右翼,哮天跟我正面,六耳你——六耳你人呢?”
六耳猕猴已经蹲在集装箱后面了,缩成一团,戴着降噪耳塞,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正在打游戏。李玄歌走过去拍了一下他肩膀。
六耳抬头:“啊?打完了?”
“还没开始。你负责什么来着?”
“我负责——等等我看看玉帝怎么说的。”六耳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玉帝说我‘负责侧应,伺机而动’。侧应是什么意思?”
李玄歌:“……就是在旁边看着。有事叫你。”
“好。”六耳又缩回去了,继续打游戏。
李玄歌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光头那二十来号人。光头已经抄起了一根钢管,后面的人举着棒球棍和铁链子,看着气势汹汹,但李玄歌注意到有好几个人的手在抖——毕竟对面站着五个人,其中俩露着狐狸尾巴和狗耳朵,还有一个刚把龙角收回去。
“兄弟们上!”光头吼了一嗓子。
二十来号人冲过来了。李玄歌往前迈了一步,太古龙爪在身前交叉一挡,第一个冲上来的钢管砸在龙爪上,铛的一声,钢管弯了,拿钢管那人愣住了。李玄歌抬手一拨,那人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
哮天从旁边蹿出去,速度快得跟飞一样,一头撞翻两个,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捡对方掉下来的棒球棍,捡了一根递给苏九月:“你用!”
苏九月接过来,抡了两下发现太重了,又还给他:“我不用这个。我用咬的。”然后冲进人堆里,逮住一个人的胳膊咬了一口。那人嗷一嗓子蹦起来:“她咬人!她真的咬人!”
敖烈在右翼,左躲右闪,靠身法把五六个人晃得自己撞在一起。他毕竟是龙出身,身体素质摆在那里,虽然没有法力,但反应速度和力量远超常人。一边躲还一边嘴碎:“你们打不着,你们打不着,哎,左边,不对右边,哎呀又没打着——”
李玄歌在最前面,太古龙爪用得行云流水,磕飞了三根钢管两根棒球棍,中间还抽空把一个人的墨镜摘了戴自己脸上试了试,觉得不合适又给人戴回去了。
光头在最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他打了这么多年架,没见过这种打法——对面总共五个人,一个咬人,一个捡棍子递给别人,一个满场乱跑嘴还不闲着,还有一个蹲在集装箱后面打游戏。就领头的那个还算正经在打架,但打着打着戴上了他的墨镜,这算什么事?
李玄歌把墨镜摘下来扔回给光头,往前走了两步,太古龙爪的爪尖点在光头胸口。
“货柜,还吗?”
光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二十来号人——躺了七八个,剩下十几个站在旁边不敢动了。他咽了口唾沫:“还……还还还。”
“以后还抢吗?”
“不抢了不抢了。”
“合同签不签?”
“签签签。”
李玄歌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份合同——玉帝提前准备好的——递给光头。光头看都没看就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把货柜钥匙掏出来放在李玄歌手里。
李玄歌把钥匙收好,太古龙爪收起来,把风衣整了整,转头对身后喊了一声:“收工。”
苏九月松开咬着的那个人,那人袖子被咬出两个牙印,一脸委屈。哮天把手里的棒球棍扔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敖烈从集装箱后面绕回来,头发有点乱,但一脸得意。六耳猕猴从集装箱后面站起来,把手机收好,降噪耳塞摘下来,慢悠悠地走过来。
五人站成一排,玄金色风衣在港口的风里飘着,龙纹闪闪发光。
光头签完合同,犹豫了一下,问李玄歌:“兄弟,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李玄歌看了他一眼:“你想来?”
“你们这打架方式挺有意思的。而且那个穿风衣咬人的姑娘挺可爱。”
苏九月耳朵一竖:“他说我可爱!”
哮天:“他刚才还被你咬得嗷嗷叫。”
苏九月:“他夸我可爱!”
李玄歌对光头说:“我们招人需要面试,要查学历,要体检,要背调。你先把你们这帮人的社保交齐了再说。”
光头:“……社保?”
“五险一金,正规劳动合同。我们是正规外贸公司。”
光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帮黑西装,又看了一眼李玄歌他们五个穿风衣的,沉默了三秒:“行。我去交。”
回公司的路上,尉迟敬德还是开六十码,稳得不行。苏九月在车上激动得尾巴乱晃:“我咬了三个人!三个!师父你看见没有!”
李玄歌:“看见了。你把人家袖子都咬破了。”
“那是他们先动手的。”
“嗯。下次别咬袖子,咬胳膊就行。袖子破了要赔。”
“好!下次咬胳膊!”
哮天在旁边翻手机:“玉帝在群里问我们打完了没。”
李玄歌:“你回他,打完了,合同签了,货柜钥匙拿到了。”
哮天打字回复。过了几秒,玉帝在群里发了个语音:“好!今晚聚餐!我请客!吃火锅!”
观音回了一条文字消息:“你请客?你上次请客最后是我结的账。”
玉帝:“这次真请。我钱包带了。”
观音:“你上次也这么说的。结果钱包里只有一张天庭超市的打折券。”
玉帝:“……这次我真带了。你看。”然后发了一张照片,钱包里露出一叠现金。
观音:“那是你昨天从公司财务借的备用金。你拿公司的钱请公司的人吃饭?”
玉帝:“……我明天还回去。”
观音:“你明天要是还回去我就当没看见。要是不还,我把你变成马。”
玉帝:“还还还。”
李玄歌看着群聊,笑了一声。苏九月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哮天在后面嚷嚷:“火锅!我要吃毛肚!”敖烈说:“你一条狗吃什么毛肚?”哮天:“狗就不能吃毛肚吗?”敖烈:“能吃是能吃,但你上次吃完拉肚子。”哮天:“那次是我吃太多了。”敖烈:“你吃了五盘。”哮天:“五盘怎么了?我胃口好。”
六耳猕猴戴着耳塞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
李玄歌靠在座椅上,风衣还没脱,太古龙爪塞回布袋里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回去还能赶上璞郁做的晚饭。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聚餐我就不去了。璞郁在家做饭。”
玉帝:“璞郁做饭?那我去你家吃。”
观音:“我也去。”
苏九月:“我也去!”
哮天:“我也!”
敖烈:“带我一个。”
六耳:“……我也行吗?”
李玄歌看着手机屏幕上齐刷刷的“我也去”,沉默了三秒,给璞郁发了条消息:“晚上多做点。大概七八个人。”
璞郁秒回:“知道了。我多焖两锅饭。”
李玄歌:“谢谢。”
璞郁:“谢什么。带瓶醋回来,家里醋用完了。”
李玄歌:“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倒退的港口集装箱,觉得今天这架打得还行。货柜要回来了,合同签了,对方还问招不招人。最重要的是,晚上有璞郁做的饭。
这日子,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