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李玄歌坐在客厅沙发上,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
璞郁做的晚饭很好吃,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他吃了两碗饭。但吃完之后,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半天,想明白了——少了一碗泡面。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在璞郁来之前,他晚饭基本都是泡面,红烧牛肉味、老坛酸菜味、鲜虾鱼板味,每天换着吃。璞郁来了之后,晚饭是正经饭了,但吃完正经饭他还是想吃泡面,纯粹是习惯,跟饿不饿没关系。
他偷偷看了一眼厨房。璞郁在洗碗,背对着他。他又看了一眼玄关,他的水母洞洞鞋放在鞋柜旁边。
李玄歌决定行动。他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赤脚走到玄关,拎起洞洞鞋,打算开门出去穿。这样璞郁听不见鞋的声音,就不知道他出门了。
他手刚碰到门把手,璞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冰箱里有酸奶。泡面没有。”
李玄歌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
“你脚踩在地板上的震动频率变了。平时你走路是懒洋洋的,刚才你踮着脚尖走,地板告诉我你在搞小动作。”
李玄歌低头看了一眼地板,又抬头看了一眼璞郁的背影。后土娘娘管大地,地板就是她的眼线,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了,但每次被戳穿的时候还是觉得离谱。
“我就出去买一包。一包。”
“冰箱里有酸奶。”
“酸奶不是泡面。”
“泡面不是饭。”
“璞郁。”
璞郁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晚饭吃了两碗饭、四块排骨、半盘青菜、一碗汤。你现在还要吃泡面?”
李玄歌理直气壮:“我消化快。”
“你是水神转世,消化系统确实比常人快。但你上个月体检报告上写着‘轻度脂肪肝倾向’,你自己看的,我放在茶几上三天你都没翻。”
“……我看了。”
“你看了但没看进去。”
李玄歌不说话了。他确实看了,但看到“轻度”两个字就觉得问题不大,没往下细读。璞郁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递给他:“喝这个。明天我去超市给你买点健康的零食。海苔、坚果、水果干。”
“我想要泡面味的坚果。”
“没有那种东西。”
“你可以发明。”
璞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再说一句试试。李玄歌接过酸奶,乖乖坐回沙发上。酸奶是芒果味的,还行,但跟红烧牛肉面比起来差远了。
他正喝着酸奶,手机响了。六耳猕猴发来一条消息:“在吗?”
李玄歌回:“在。什么事?”
六耳:“便利店这边出了点事。你能来一趟吗?”
李玄歌:“什么事?”
六耳:“有人抢劫。但情况有点复杂。”
李玄歌:“怎么复杂?你打不过?”
六耳:“不是打不过。是我戴着耳塞没听见他进来,他喊了半天‘抢劫’我都没理他,他觉得我不尊重他,现在在店里闹脾气,说我不给他面子。”
李玄歌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回了一条:“我马上来。”
他把酸奶放下,站起来穿鞋。璞郁从厨房探头:“去哪?”
“六耳那边出了点事。便利店有人抢劫。”
璞郁一听“抢劫”两个字,表情严肃了:“你小心点。”
“没事。一个抢劫犯而已。我连太古龙爪都不用掏。”
“我是说你别把人家便利店拆了。上次你拿混沌钟当闹钟把整栋楼的WiFi震坏了,物业找我投诉了三次。”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是意外。”
李玄歌出了门,打了个车去六耳兼职的便利店。便利店在城西一个居民区旁边,24小时营业,门面不大,灯光明晃晃的。李玄歌推门进去,看见的场景是这样的:
一个穿黑卫衣的年轻男人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六耳猕猴。六耳戴着降噪耳塞,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横着拿,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抢劫犯在说话:“我再说一遍!把钱拿出来!”
六耳没反应。
抢劫犯提高音量:“喂!我跟你说话呢!”
六耳还是没反应。
抢劫犯把水果刀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当当两声。
六耳终于抬起头,摘下一只耳塞:“啊?你买东西?扫码还是现金?”
抢劫犯:“我抢劫!”
六耳:“哦。抢劫啊。那你等一下,我把这局打完。”
抢劫犯:“……什么?”
六耳:“我这局排位赛,打到一半退了会被举报。你等我两分钟。”
抢劫犯沉默了三秒。李玄歌站在门口也沉默了三秒。他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荒诞——一个抢劫犯,被抢劫的对象让他等两分钟打完游戏。
抢劫犯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愣了半天,然后火了:“你耍我是不是?我拿着刀呢!”
六耳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果刀:“看到了。但你那个刀是超市买的吧?二十块钱一把的那种,切水果还行,捅人估计不太行,刀尖是钝的。”
抢劫犯低头看了一眼刀尖,下意识摸了摸——确实有点钝。他更火了:“你管我刀钝不钝!把钱拿出来!”
六耳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从收银台下面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零钱:“今天营业额就这么多,三百七十块。你要拿就拿吧。但提醒你一下,店里有监控,门口有摄像头,隔壁烧烤店老板每天晚上坐在门口串肉串,他肯定看见你进来了。你跑不掉。”
抢劫犯:“……你吓唬我?”
六耳:“我没吓唬你。隔壁烧烤店老板姓王,东北人,一米八五,胳膊比你腿粗。他养的狗比他还壮。你出去的时候要是被他撞见,他可能会把你摁在地上等警察来。他上个月刚摁了一个偷电动车电瓶的,上了本地新闻。”
抢劫犯犹豫了。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六耳,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果刀。然后他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玄歌。
李玄歌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穿一件灰色卫衣,脚上踩着水母洞洞鞋,看着就像个半夜出来买泡面的普通青年。但他眼神平静得过分,嘴角还带着点“我看你还能整出什么活”的笑意。
抢劫犯把刀往李玄歌那边比了比:“你谁?”
李玄歌:“来买泡面的。”
抢劫犯:“现在抢劫呢!不卖!”
李玄歌:“那我等他抢完再买。”
抢劫犯:“……你们这家店的人怎么回事?”
六耳在收银台后面说:“我同事。他确实来买泡面的。不过你要是还没抢完的话能不能快点,他买完泡面我还得继续打排位。”
抢劫犯看看六耳,又看看李玄歌,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水果刀。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抢劫这个决定做得极其错误。这家便利店的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把刀往柜台上一拍:“我不抢了!”
六耳:“真不抢了?”
“不抢了!你们这店太邪门了!”
六耳从塑料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他:“那你拿这个吧。就当精神损失费。你大晚上跑过来也不容易。”
抢劫犯看着那十块钱,表情极其复杂。他犹豫了三秒,接过钱,塞进口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玄歌往旁边让了一步,抢劫犯从他身边挤过去,还嘟囔了一句“你们这店有病”。
抢劫犯走了之后,李玄歌走到收银台前面,看了一眼六耳:“你给他十块钱干嘛?”
六耳:“息事宁人。他不拿钱走人,我还要跟他耗。给他十块他走了,我继续打排位。十块钱换一局排位,划算。”
李玄歌想了想:“有道理。但下次别给。你给他钱,他下次还来。”
六耳:“他下次来我再给他十块。”
“那他不就成常客了?”
“常客也行啊。常客不抢劫,还能消费。”
李玄歌看着六耳,六耳看着他,表情极其认真。李玄歌觉得六耳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一个抢劫犯变成了常客,从犯罪变成消费,这算是商业转化。玉帝知道了估计会在早会上表扬六耳“客户留存做得好”。
“行吧。”李玄歌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红烧牛肉面,放在收银台上,“这个结账。再加一根火腿肠。”
六耳扫码:“十二块五。”
李玄歌掏手机扫码付了钱。六耳把泡面和火腿肠装袋递给他,问了一句:“璞郁姐让你吃泡面?”
“她让我喝酸奶。我没喝够。”
“你偷吃?”
“不算偷吃。我出来买的。光明正大。”
六耳看了他一眼:“你穿着拖鞋出来买泡面,璞郁姐肯定知道。”
“她管地板叫眼睛。我穿拖鞋出门她就知道了。但我买都买了,她总不能让我退回去。”
六耳想了想:“有道理。你回去的时候分我一半。”
“你自己不是有员工折扣?”
“员工折扣一个月只能用两次。这个月用完了。”
李玄歌把泡面袋子打开,掰了一半面饼递给六耳。两人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干啃泡面饼。六耳一边啃一边说:“你那个太古龙爪呢?今天没带?”
“出来买泡面带什么龙爪。”
“万一遇到抢劫呢?”
“你不是处理得挺好吗?给十块钱就打发走了。”
六耳嚼着面饼,想了想:“也是。那十块钱能报销吗?”
“找玉帝报。就说‘业务支出’。”
“业务支出?抢劫犯遣散费?”
“对。玉帝要是问,你就说这是‘非常规客户维护成本’。”
六耳掏出手机记了一笔:“非常规客户维护成本,十元。好。”
两人蹲在便利店门口啃完了面饼。李玄歌站起来拍了拍手,塑料袋里还剩一包泡面和一根火腿肠,是给璞郁带的——他打算回去跟璞郁说“这是给你买的”,这样她就不会因为他买泡面生气了。
六耳看着他手里的袋子:“你给璞郁姐买的?”
“对。”
“她吃泡面?”
“她不吃。但我说是给她买的,她态度就会好一点。这叫策略。”
六耳认真地点了点头:“学到了。”
李玄歌拎着泡面袋子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璞郁站在楼下,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样子是下来扔垃圾顺便等他。
李玄歌走过去,把泡面袋子往她面前一递:“给你买的。”
璞郁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红烧牛肉面和一根火腿肠。她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李玄歌:“你给自己买的吧?”
“给你买的。你晚上没吃多少。”
“我吃了两碗饭。”
“那是饭。这是泡面。不一样。”
璞郁看了他一眼,从袋子里把泡面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又放回去了:“行。明天我给你煮。加个鸡蛋。”
李玄歌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只许吃这一包。吃完没了。”
“好。”
两人一起上楼。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璞郁突然说了一句:“六耳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抢劫犯走了。”
“没打架?”
“没打。六耳给了他十块钱,他走了。”
璞郁沉默了两秒:“给抢劫犯十块钱?”
“对。六耳说这叫‘非常规客户维护成本’。”
璞郁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这孩子,跟玉帝学坏了。”
李玄歌也笑了。他掏钥匙开门,璞郁先进去,把泡面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喝了。刷牙睡觉。明天早会别迟到。”
“知道了。”
李玄歌喝了水,刷了牙,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六耳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晚遇到抢劫,给了十块钱打发了。玉帝这十块钱能报销吗?”
玉帝秒回:“什么抢劫?你没事吧?”
六耳:“没事。就是抢劫犯嫌我不理他,闹脾气。我给了他十块钱他走了。”
玉帝:“……你给抢劫犯钱?”
六耳:“对。非常规客户维护成本。”
观音回了一条:“这个说法是谁教你的?”
六耳:“玄歌。”
观音:“我就知道。”
李玄歌看着群聊,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床头。璞郁在外面敲了敲门:“玄歌,你明天早会几点?”
“九点。”
“七点半起床。我做了早饭叫你。”
“好。”
“晚安。”
“晚安。”
李玄歌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会上玉帝可能会问“六耳那十块钱怎么回事”,他得帮六耳编个像样的说法。就叫“客户关系维护费”好了。
反正玉帝自己请客吃饭都从公司财务拿钱,十块钱的“客户关系维护费”应该不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