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郁走的第二天,李玄歌早上煮了个鸡蛋。
他站在厨房里盯着锅里翻滚的水和鸡蛋,等了七分钟,把鸡蛋捞出来过凉水,剥壳——剥得坑坑洼洼的,蛋白上全是手指印,但至少熟了。他咬了一口,觉得璞郁在的话肯定要嫌弃他剥鸡蛋的手艺,但自己吃无所谓。
他吃了两个鸡蛋,又喝了半盒牛奶,出门上班。
刚到公司坐下,璞郁的电话来了。
“玄歌,找到第九世的位置了。”
李玄歌把泡面碗推到一边:“在哪?”
“城南,靠江边那个片区。我找当地土地问了,他说那片地方十年前搞开发,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一个泉眼。施工队把泉眼堵了,在上面盖了栋楼。你第九世留的那道水痕就在那栋楼的地基下面。”
“楼里有人住?”
“有。一栋写字楼。二十多层,底下是商户,上面是办公。那个泉眼被压在地下车库下面,土地说水痕就沉在地基最深的地方,跟地下水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李玄歌想了想:“所以得去地下车库?”
“对。但我进不去。土地说那栋楼的地下车库装了门禁,没卡进不去。我总不能穿墙进去,犯法的。”
李玄歌:“……你一个后土娘娘,还怕犯法?”
“我是遵纪守法的好神仙。再说了,穿墙进去被监控拍到,物业报警,警察来了我怎么解释?‘我是后土娘娘,来取水神前世留的东西’?人家以为我精神病。”
“那怎么办?”
“你想想办法。你在渡山海上班,跟玉帝请个假。你们公司不是经常跟各种乱七八糟的机构打交道吗?找个理由去那栋楼的地下车库。”
“什么理由?”
“你自己编。你不是销售吗?销售最会编理由。”
李玄歌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三秒,然后站起来去了玉帝办公室。玉帝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一个哈士奇在泥坑里打滚。玉帝看得哈哈大笑,李玄歌进门了他才把手机放下。
“怎么了?”
“璞郁找到第九世的东西了。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我得进去,但没卡。”
玉帝想了想:“哪栋楼?”
李玄歌把璞郁发来的地址转发给玉帝。玉帝看了一眼,眉头挑了一下:“这栋楼是牛魔王开发的。”
“牛魔王?”
“对。火焰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牛大力。就是牛魔王。”玉帝在手机上翻了翻,“这栋楼是他们公司五年前盖的,现在租出去了,一楼是银行,二楼是火锅店,三楼以上全是公司。地下车库三层,牛魔王自己留了十几个车位对外出租。”
“所以我能找牛魔王要个车位?”
“你得找他老婆。车位的事都是铁扇公主在管。牛魔王不管具体的,他就管收钱和接送老婆。”玉帝挥了挥手,“你去找铁扇公主,说你要租个车位,停一天。让她把车库的门禁卡给你。”
李玄歌掏出手机给铁扇公主发了条消息。铁扇公主秒回:“地下车库?你要停什么车?”
李玄歌:“没车。就是想下去看看。”
铁扇公主:“看什么?车库有什么好看的?”
李玄歌想了想,决定说实话:“璞郁说那栋楼的地基下面有我第九世留下的东西。我得下去捞。”
铁扇公主隔了一分钟才回:“你第九世死在那底下?”
“差不多。死在江边,后来开发盖了楼,把位置压住了。”
“那你第九世挺惨的。死了还被楼压着。”
“……确实有点惨。”
铁扇公主又隔了一分钟:“行。我给物业打个招呼。你下午过来,到物业找王经理,报我名字。他会把门禁卡给你。但你下去捞东西别把车库搞漏水了。车库漏水修起来很麻烦的。”
“我尽量。”
“尽量不行。必须做到。那栋楼的车库刚做过防水,你要是给我泡了,我让你拿工资赔。”
“好好好。我一定小心。”
下午李玄歌坐地铁去了城南。那栋写字楼在江边,位置不错,一楼银行门口排着队,二楼火锅店飘出牛油味,三楼以上玻璃幕墙反着光,看着挺正规。李玄歌绕到楼后面找到物业办公室,敲了敲门。
“找谁?”一个穿物业制服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王经理?铁扇公主让我来的。”
王经理态度立刻变了:“哦哦,铁扇公主说了。你等一下。”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门禁卡递过来,“地下三层,B3区。电梯下去右转走到头,最里面那片区域。铁扇公主说你要下去看什么东西,让你别搞出动静。”
“好。”
李玄歌拿着门禁卡坐电梯下到B3。地下车库很安静,灯光昏黄,停着十几辆车,最里面那片区确实空着,水泥地面干干净净。李玄歌蹲下来,伸手按在地面上。
他能感觉到——底下确实有水。很深,大概往下七八米的位置,有一汪地下水。那汪水里沉着一样东西,跟他体内的水神之力产生了共鸣。那股感觉熟悉又陌生,像隔着好几层棉被听自己前世的回声。
李玄歌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车库顶上装着监控,但他站的这个位置是个死角——监控线被什么东西咬断了,断口处有牙印。估计是老鼠。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闭眼感知了一下。水泥层、防水层、垫层、土层……再往下就是那汪地下水。水痕沉在水底,像一道细细的光丝。他试着用水神之力去勾那道水痕。
水痕动了。它顺着地下水往上浮,穿过土层、垫层、防水层,直奔水泥地面而来。李玄歌感觉到水泥地面在往外渗水——坏了,他忘了璞郁的封印只封住了他身体,没封住他跟地下水之间的感应。
地面开始鼓包。水泥层被水顶起来一个小包,肉眼可见地在往外渗水。
“等等等等——”李玄歌赶紧收力。水痕停住了,鼓包也停了。但水泥地面上已经裂了一条细缝,缝里在往外冒水。
李玄歌看着那条缝,沉默了三秒。他掏出手机给璞郁发了条消息:“我把车库地面搞裂了。”
璞郁秒回:“裂多大?”
“一条缝。大概二十厘米长。”
璞郁:“水漏出来了吗?”
“漏了一点。不多。我堵住了。”
璞郁:“你拿什么堵的?”
李玄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地上的手——他情急之下用了水神之力把缝里的水往回压,但水泥层裂了就是裂了,压回去也白搭。
“我拿手堵的。”
璞郁沉默了十秒:“李玄歌。你拿手堵水泥缝?”
“我没办法啊!水痕一动地面就裂了!”
璞郁又沉默了五秒:“你等着。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璞郁出现在车库。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踩着平底鞋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到李玄歌蹲的位置。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条缝,又看了一眼李玄歌手按在缝上的姿势,叹了口气。
“你松手。”
“松手就漏。”
“我让你松手。”
李玄歌松了手。水刚往外冒了一点,璞郁蹲下来往地面上一拍,水泥缝合上了——严丝合缝的,跟没裂过一样。她又拍了一下,水泥颜色都变深了一点,看着比周围的水泥还新。
“补好了。”璞郁站起来,“但水痕还没取出来。”
“怎么取?一动地面就裂。”
璞郁想了想,从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用这个装。我提前准备了一个土行囊,里面封了一层土行结界,能把水痕装进去还不散。你先把水痕引出来,别让它往地面上冲,往横里引。”
“往横里引?引到哪?”
“引到你手上来。你把手贴在地面上,水痕会顺着你的水神之力走。等它到表面了,你直接把它收进土行囊里。”
李玄歌照做了。他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上,闭眼感知水痕。这次他学乖了,没往地面方向引,而是往自己手的方向引。水痕顺着他的力缓缓移动,穿过土层,从水泥缝里钻出来——这回缝没裂,因为璞郁补的那块水泥比原来的还结实。水痕钻出地面的时候,他手指尖上凝了一颗小水珠,比普通的珠子大一圈,里面裹着一道金色的光丝。
李玄歌把那颗水珠从指尖上取下来,放进璞郁的土行囊里。水珠进去的瞬间,他感觉胸口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上了。那种往外漏水的胀感少了一大截。
璞郁接过土行囊封好口,递给他:“收着。回去再慢慢吸收。现在先别动它。”
李玄歌把土行囊揣进兜里,感觉裤子口袋沉甸甸的,好像揣了个铁球。
“第九世的东西收回来了。”璞郁站起来拍了拍手,“剩下八世,慢慢找。不急。”
“不急?我下个月就二十五了。”
“所以我说慢慢找。急也没用。你前八世死的地方更远,有的还在国外。”璞郁看了他一眼,“先把第九世吸收了。能管一阵。”
两人从地下车库出来,璞郁在物业办公室还了门禁卡,跟王经理道了谢。王经理看了一眼车库方向,问了一句:“下面没事吧?”
璞郁微笑:“没事。就是看了看。你们车库保养得挺好。”
王经理放心了:“是吧?刚做的防水。”
出了写字楼,璞郁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跟司机报了李玄歌家的地址,然后转头看他:“回去我给你解封,把第九世的东西吸收了。今晚别吃泡面,吃点好的。”
“什么叫吃点好的?”
“我让灶王爷给你炖了锅鸡汤。他下午炖的,你去食堂拿就行。”
李玄歌愣了一下:“灶王爷给我炖鸡汤?什么时候?”
“我出门之前跟他说的。我说‘玄歌今天要去捞东西,回来得补补,你炖个鸡’。他说‘行,我炖个老母鸡,加枸杞红枣’。”
李玄歌看着璞郁,沉默了几秒。他一个活了七千亿年的混沌原始体,转世九次,前九世都没活过二十五,这一世有后土娘娘给他炖鸡汤补身子。
“璞郁。”
“嗯?”
“谢谢。”
璞郁看了他一眼:“谢什么。鸡汤是灶王爷炖的。”
“我知道。但我谢的是你。”
璞郁没说话,转头看向车窗外。但李玄歌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