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华学院的校服没有束腰。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件让我想跪下来感谢神明的事。
深蓝色的外套,白衬衫,领口系一条细细的红缎带,裙子到小腿,我在马车里来回摸了三次裙子,诺拉坐在对面,看着我。
“大小姐很喜欢这身衣服?”
“我爱它。”
诺拉把目光移到窗外,没接话。
入学典礼。马车从公爵家出发,走了有一段时间了,过了一座石桥,学院的尖顶从树后面冒出来,钟楼顶上挂着一面绣着百合的旗子。
我认识这个画面。
《圣华之约》的开场动画,就是从这个角度拍的。镜头从石桥慢慢推过去,背景音乐响起来,标题浮在钟楼上面。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还觉得挺好看,截了张图发给我妹。
咯噔一声,我的屁股被颠了一下。
“诺拉。”
“是。”
“学院里面,你能一直跟着我吗?”
“能跟到宿舍。”诺拉说,“教室和礼堂,仆人不能进。”
我把今天的路线又过了一遍。
游戏的第一个剧情节点,就是在今天。入学典礼结束后,新生回各自的教室,伊莎贝拉带着她的跟班走东侧走廊,在拐角撞上了一个人生地不熟、正在找路的平民女孩。
然后伊莎贝拉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把她的书踢开,扬长而去。
那是女主角艾琳·怀特第一次见到恶役千金。
那是我第一次想把手机扔出去。
所以今天的计划很简单:典礼一结束,我走西侧绕远路走。多走几分钟,换三年平安。
马车快停的时候,诺拉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
“午饭。我早上做的。”
我打开一个角,是两块夹着火腿和煎蛋的面包,切得方方正正,边都去掉了。
“学院有食堂吧?”
“有。”诺拉说,“请大小姐吃这个。”
我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进外套口袋。口袋被撑得鼓起来一块,有点难看。
*
礼堂里坐满了人。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还没坐稳,旁边就挤过来一个人。
“伊莎贝拉大人!”
是个红头发的女孩子,脸上带着雀斑,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把位置上原本的人挤得往外挪了挪。
“听说您去别庄休养了?我写了好几封信去府上,您一封都没回。”她压低声音,“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我在脑子里翻了一圈。红头发,雀斑。
塞西莉亚。侯爵家的千金,游戏里伊莎贝拉身边最吵的那个跟班。每次伊莎贝拉欺负女主,她都站在旁边帮腔,台词永远是“就是就是”。
原来家里对外是这么说的。
“……嗯,休养。没顾上看信。”
“没关系!”塞西莉亚握拳,“您回来就好。对了,您听说了吗?今年有个平民混进来了,还是特招的。”
“听说了一点。”
“一个平民,跟我们坐在同一个礼堂里。”她撇撇嘴,“等会儿典礼结束,我们去看看她长什么样?”
“不去。”
塞西莉亚眨眨眼,好像没听懂。
“我是说,”我换了个说法,“我坐马车坐得头晕,想早点回教室坐着。”
台上的院长开始讲话了。讲学院的历史,讲贵族的责任,讲圣华女神的庇佑,讲了整整四十分钟。我坐得腰都酸了,往前排看了一圈,没看见银白色的脑袋。
游戏里,艾琳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别着一只铃兰发卡。
院长讲完,新生代表上台致辞。是个黑色长发的女生,整个礼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第二王女殿下。”塞西莉亚在我耳边说,“奥菲莉娅殿下,今年也入学了。”
我知道。王女路线,伊莎贝拉的结局是流放边境。
清单第二条,不靠近任何攻略对象。我把身子往下缩缩,让前面那个人的脑袋正好挡住我。
台上的王女讲完最后一句,往台下扫了一眼。隔着那么多排,我总觉得那一眼在我这里多停了一下。
一定是错觉。
*
典礼结束,人群往外涌。
我起身就往西边走,走了几步,手腕被人拽住了。
“伊莎贝拉大人,教室在东边。”塞西莉亚说,“走东侧走廊近。”
“我想走西边。”
“西边要绕一大圈。”
“我想多走走,活动一下。”
“您刚才还说头晕,想早点回教室坐着。”
我张着嘴没话说。
塞西莉亚已经挽着我的胳膊往东边走了。她力气大得离谱,我穿着学院的平底鞋都被拖得踉踉跄跄。
没关系,只要不撞上就行。走路的时候看着点,一看到银白色的头发就躲开。我在心里这么想。
东侧走廊很长,一边是窗户,一边是教室的门,塞西莉亚一路都在说话,说她前段时间去了哪里,说她家新来的厨子做的蛋糕有多难吃,说某某伯爵家的少爷长得像一颗土豆。
“你见过长得不像土豆的少爷吗?”我问。
塞西莉亚想了想:“没有。”
“那就别说人家了。”
她又换了个话题,我嗯嗯地应着,眼睛一直盯着前面。
走廊尽头有个拐角。
快到拐角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声音,头疼得我眼前发白。
“伊莎贝拉大人?”
我想停下来。
我的腿没有停。
它们自己往前走,一步,两步就和被人控制了一样。
拐角那边冒出一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
我们撞在一起,她抱着的书散了一地,人往后摔坐在地上。
然后我听见自己开口了。
“平民也配走这条走廊?”那个声音很清楚,就是我的声音“把你的破书捡起来,滚到一边去。”
我的脚抬起来,把离我最近的一本书踢开了,书滑出去很远。
耳朵里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
我站在原地,手脚止不住地发抖。
刚才那句话,一个字都没变。是游戏里伊莎贝拉在这个拐角说的第一句话。
塞西莉亚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就是就是”。
地上的女孩子撑着地坐起来,低着头。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发间别着一只小小的铃兰发卡。她的手掌在地上擦破了一块,渗出一点血。
我蹲下去了。
“对不起。”我说,声音还在发抖,“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头很疼,说的那些话……那不是我想说的。”
我说得乱七八糟,弯腰去捡散在地上的书,一本,两本,第三本是被我踢开的那本,我爬过去够,裙子在地上蹭了一道灰。
“伊莎贝拉大人,您干嘛啊!”塞西莉亚在后面叫,“您的裙子!那是平民的书!”
我没理她。我把书叠好,递过去。
女孩子没接书,她看着我的手。
“您的手好凉。”她说。
她终于抬起头。
浅绿色的眼睛,脸很小,比游戏立绘里看起来还要小一点。她一直在盯着我,就感觉像是在盯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在她擦破的手掌上。
“先、先按着,回去记得上药。”
她低头看看手帕,又看看我。
“谢谢您。”她说,“我会洗干净还给您的。”
“不用还了,你拿着吧。”
“要还的。”
她的语气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接过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也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塞西莉亚赶紧过来扶我。
“走吧,伊莎贝拉大人,别跟平民浪费时间了。”
我被塞西莉亚扶着往前走。走出去好几步,背后的人叫住了我。
“伊莎贝拉大人。”
我回过头。
她站在拐角那里,一只手抱着书,一只手攥着我的手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头发上。
“您的病,已经好了吗?”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我吐血昏迷的事,公爵家对外只说是去别庄休养。连塞西莉亚都不知道我病过。
她怎么会知道?
“……好了。”
“那就好。”她笑了,跟游戏封面上一模一样。
“我叫艾琳。艾琳·怀特。”她说,“以后,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