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历史课,我一共数到艾琳回头四次。
她坐在我前面隔两排。老师在讲王国三百年前的边境战争,讲到第几代国王带兵渡河,她回头一次。讲到河水被血染红,她又回头一次。
每次回头,她就那么看我两秒,再转回去。
我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
“伊莎贝拉小姐。”
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既然你这么认真地看书,你来说说,第三次边境战争是在哪一位国王在位时结束的?”
全班的脑袋一起转了过来。
我连这个国家现在的国王叫什么都不知道。课本还竖在我面前,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一条河。
“……是一位很勇敢的国王。”我说。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后排有人小声说:“罗森菲尔德家的大小姐居然答不上来?”
老师叹了口气,让我坐下。塞西莉亚在桌子底下拍拍我的手,压低声音:“没关系,我也不知道。”
前面第二排,艾琳又回头了。这次她没看,只是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伊莎贝拉大人,”塞西莉亚又凑过来,“那个平民一直在看您。她是不是想报复?”
“不知道。”
“要不要下课去教训她一下?”
“不要。”我说,“你上课认真听讲。”
塞西莉亚很委屈地转回去抄笔记。我看了一眼她的本子,第一行写着“边境战争”,第二行画了一只小猪。
*
午休的钟一响,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塞西莉亚在后面喊我去食堂,我说我有点不舒服,要回宿舍躺一会儿。她说那她陪我,我说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说完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我当然不是回宿舍。
游戏里,圣华学院的地图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图书馆后面有一条小路,穿过一片没人修剪的玫瑰丛,尽头是一座废弃的旧温室。那是隐藏路线里才会解锁的地点,平时没人去。
隐藏路线里,伊莎贝拉就是在这里偷偷练禁术的。我玩到那段的时候只觉得这地方阴森,现在想想,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大小姐,就只有这种地方可以去了。
温室的玻璃脏得发灰,有几块都碎了。门没锁,一推就开,铰链吱呀一声,惊起一只在里面做窝的鸟。
里面比我想的干净。几排空花架,一张生了锈的铁长椅,角落里堆着几个破花盆。
我在长椅上坐下,掏出诺拉给的油纸包。
终于。
一上午没人管我,我两条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往后一靠。面包还是温的,诺拉做三明治的手艺,比我楼下那家便利店强一百倍。
我咬了第二口。
“伊莎贝拉大人,裙子。”
我差点被面包噎死。
艾琳站在温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我赶紧把腿并拢,把裙子往下扯了扯。
“伊莎贝拉大人刚才坐着的样子,”艾琳说,“很像我们街口修鞋的大叔。”
“……你见过很多修鞋的大叔吗?”
“见过一个。他坐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腿伸得很长,还会叹气。”
我决定不问她在门口看了多久。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着您来的。”她说得理所当然,“您走得好快,穿过玫瑰丛的时候还被刺勾住了裙子,扯了三下才扯开。”
我低头一看,裙摆上果然挂着一根小刺。
“你一路都跟着?”
“嗯。”
“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您就跑了。”
这句话说得我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艾琳走进来,在长椅另一头坐下,跟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的右手掌缠着一圈白纱布很整齐。
“你的手,上药了吗?”
“上了。”
“你不是会治愈魔法吗?”话说出口我才想起来,她现在还没在别人面前用过魔法,我不该知道这个。“……我是说,听说你是光属性。”
“会一点。”艾琳低头看着纱布,“可是这个伤,我不想治。”
“为什么?”
“想留着。”
我没敢再问。她打开小布包,里面是一个黑面包,一个苹果,面包看起来就是那种硬邦邦的,苹果也是皱巴巴的。
我看看她的黑面包,又看看我手里的三明治。
“……你要不要吃一半?”
话一出口,我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清单第一条,不靠近光之少女艾琳·怀特。我现在不但靠近了,还要跟她分午饭。
艾琳没有马上接。她看着那半块三明治,又看看我。
“可以吗?”
“我吃不完。”我把三明治掰开,大的那半递过去,“我的女仆做多了。”
她双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好好吃。”她说,“是您的女仆做的?”
“嗯。”
“她叫什么名字?”
“诺拉。”
“诺拉小姐。”艾琳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低头又咬了一口,“诺拉小姐对您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莫名觉得温室里凉了一点。
*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艾琳吃东西很慢,三明治的碎屑掉在膝盖上,她一粒一粒捡起来吃掉。我那半块早就吃完了,只好拿过她的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那是我的苹果。”
“交换。”我说,“你吃了我半块三明治。”
“您吃了我一整个苹果。”
“我才咬了一口。”
她看着我手里只剩一口的苹果,没说话。
我默默把剩下的苹果核放回她的布包里。
“还给你。”
艾琳低头看着那个苹果核,过了一会儿,从布包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放在我们中间的长椅上。
是我昨天给她的那块。洗得很干净,角落里诺拉绣的那个小小的“I.R.”也被熨得服服帖帖。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洗了三遍。”她说,“味道是铃兰,我用花瓣泡的水。”
铃兰。
我想起抽屉里那个黄纸信封,还有那朵压扁的白花。
“艾琳。”
“嗯。”
“你昨天说……我的病。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艾琳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看着我,眨了一下。
“您猜呀。”
“我猜不到。”
“那就是秘密。”她说,“以后再告诉您。”
“那……前几天,有人往我家送了一朵铃兰。”我盯着她,“是你吗?”
“铃兰很常见的。”她说,“春天的时候,平民街到处都是。”
她没说是不是。
我拿起那块手帕,塞进口袋里。手帕上的铃兰味一路跟着我,比我想象的还要浓。
*
“艾琳。”我决定把话说清楚,“我们以后最好别走得太近。”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三年后你会站在舞会大厅里,被一群人簇拥着,看我被断罪。我是游戏里欺负你的反派,离你越近,我死得越快。
当然最后这句话是在我心里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脾气不好。”我说,“你也听说过吧,我以前对平民很凶。昨天那样的事,说不定还会有。”
“昨天您跟我道歉了。”
“那是因为……”
“您还给我手帕,还分我三明治,还把苹果核还给我。”
“最后一个不算。”
“算的。”
我说不过她。
艾琳往长椅那头挪了一点,大概一个手指头宽。
“那我离您远一点。”她说,“这样可以吗?”
“……这算远吗?”
“算的。”她说,“我已经很努力了。”
*
午休结束的钟声响了。
我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面包屑。艾琳也站起来,把布包系好,挎在手臂上。
“下午是魔药课。”她说。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魔药课,游戏里的第二个剧情节点。两人一组调配药剂,伊莎贝拉故意打翻艾琳的坩埚,让她当着全班的面出丑,被老师罚去打扫实验室。
这次我早就想好了。我会选离艾琳最远的位置,跟塞西莉亚一组,从头到尾不看她一眼。
“魔药课是两人一组。”艾琳说。
“嗯。”
“我早上去问过老师了,分组是老师定的,按学号排。”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您是十七号,我是十八号。”
我站在温室门口,口袋里的手帕还在散发着铃兰味。
十七和十八。游戏里可从来没写过学号这种东西。
她先走出温室,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伊莎贝拉大人。”
“……还有什么事?”
“诺拉小姐的三明治,”她说,“明天也可以分我一半吗?”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已经转身穿过玫瑰丛走远了。银白色的头发在花丛里一晃,就看不见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裙摆,那根小刺还挂在上面。
我把它摘下来,扔进了花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