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药实验室在学院最北边,半截埋在地下。
一进门,一股草药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墙上的架子摆满了玻璃罐,泡着根茎、晒干的花,还有一罐我不太想看清楚的东西。
屋里摆着几张长桌,每张桌子上架着两口小铜坩埚,底下是魔法灯。
塞西莉亚在门口一把拉住我。
“伊莎贝拉大人,您中午去哪了?”
“回宿舍躺了一会儿。”
“可是我去宿舍找您了。”她说,“您的女仆说您没回来。”
“……我躺在别的地方。”
“哪里?”
“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说,“上课了,快进去。”
“按学号入座。”
讲台上站着一位女老师,嘴角往下撇着,板着脸,看谁都像在看一锅熬糊了的汤。
“我是维奥拉。在我的课上,炸锅的人去打扫实验室,炸两次的人这学期别想及格。”
教室里一片安静。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十七号,左边。
右边的凳子拉开,艾琳坐了下来。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右手掌上的纱布还在。
塞西莉亚坐在隔壁桌,跟一个胖胖的子爵家女孩一组。她隔着过道朝我比口型:要不要换?
我摇头。
换了也没用。剧情节点是冲着我和艾琳来的,我换到天花板上去,它也会把我拽回来。
*
今天要做的是初级回复药。
维奥拉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步骤:月见草三钱,切碎。银叶两片,碾成粉。清水半锅,煮到冒小泡,先下月见草,搅七圈,再下银叶粉,转小火。成功的话,药剂会从绿色变成浅蓝色。
听起来很简单。
“伊莎贝拉大人。”艾琳把一株月见草推到我面前,“您来切?”
“好。”
我拿起小刀,按住草茎,切下去。
月见草的茎比我想的还要有韧性,刀一滑,切出来的一截直接蹦到了桌子底下。我弯腰去捡,脑袋撞在桌沿上,咚的一声。
隔壁桌那个子爵家的女孩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银叶。
艾琳把我手里的刀接了过去。
“伊莎贝拉大人切的不是草。”她说,“是在跟草打架。”
“它先动的手。”
“草不会动手。”
“这株会。”
艾琳没再跟我争,低头切起来。她的刀很快,嗒嗒嗒嗒,月见草被切成一样长短的小段,码在木板上。
“你以前做过?”
“我妈妈以前在平民街卖草药。”她说,“我从小就帮她切。”
“那你妈妈现在……”
“去世了。”她把切好的草拨进小碟子里,“前年冬天。”
我不知道改接什么。
“没关系的。”艾琳说,“您来碾银叶吧,这个不用刀。”
*
碾银叶我总算没出错。
石臼很沉,我一下一下地碾,碾到手腕发酸,银叶变成了一小撮亮闪闪的粉末。艾琳在旁边看着火,时不时往锅里看一眼。
等水开的时候,艾琳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黄纸信封上的一样:第三次边境战争,艾德蒙三世在位时结束。
“上午那道题。”她说,“我本来想写好了递给您,可是隔着两排,递不过来。”
“……谢谢。”
“您说的也没错。”她把本子收回去,“艾德蒙三世确实很勇敢。”
我盯着她收进布包的那个本子。那个字迹,我在门房送来的信封上见过。
“好了。”她看了一眼锅,“该下月见草了。”
为了够到坩埚,她整个人几乎贴着我,银白色的头发扫到我的手背上痒痒的。
“……说好的远一点呢?”
“现在是上课。”艾琳说,“上课不算。”
“哪有这种规矩。”
“我刚定的。”
她把月见草倒进锅里,拿起木勺,搅了七圈。锅里的水都冒泡,变成了浅浅的草绿色。
“银叶粉。”她伸出手。
我把石臼递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耳朵里响了,跟昨天在走廊拐角一模一样。眼前的东西全都晃了一下。
来了。
游戏里的这一幕我记得很清楚。艾琳的药剂马上就要成功,伊莎贝拉“不小心”一甩袖子,把她的坩埚整个掀翻,滚烫的药汁泼了艾琳一身,全班哄笑,维奥拉老师罚艾琳去打扫实验室。
我的右手自己抬起来了。
它朝着艾琳面前那口坩埚伸过去,手指张开,很稳,一点都不抖。
不行。
我咬住舌头,疼得眼泪都冒出来。手还在往前挪。
艾琳的坩埚就在眼前,浅绿色的药汁冒着热气。
我拼命把手往旁边拧。
拧不动。只有往我自己那边,好像松了一些。
我自己面前,还有一口空着的坩埚。底下的魔法灯开着,里面是半锅烧得滚开的清水。
我的手一甩,砸在了自己的坩埚上。
铜锅被我整个掀翻,哐当一声倒在桌上,滚开的水全泼在了我的袖子和裙子上,又顺着桌沿流到地上。魔法灯被水一浇,噗地冒出一大团白烟。
耳朵里的声音断了。
*
整个实验室都安静了。
白烟慢慢散开,我坐在一滩水里,袖子湿透了,往下滴水。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
鼻子里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我抬手一抹,手指上是红的。
“伊莎贝拉大人!”
艾琳已经扔下木勺扑过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手背上烫红的地方,又抬头看我的脸。
“您流鼻血了。”
“没事……”
她伸手到我外套口袋里,把那块刚还给我的手帕掏了出来,按在我鼻子下面。铃兰的味道冲进来,浓得我又想打喷嚏。
“仰头。”
“流鼻血不能仰头。”
“那低头。”
我低下头,她一只手按着手帕,另一只手还攥着我的手腕,艾琳的手冰冰的攥的很紧。
“伊莎贝拉小姐。”
维奥拉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倒在桌上的坩埚,又看了看艾琳面前那锅完好的药剂。
“你一个人,在没有放任何药材的情况下,把一锅清水弄炸了。”老师说,“我教书二十年,第一次见。”
后排有人憋不住,噗地笑了一声。
“下课以后,留下来打扫实验室。”
“……是。”
“老师。”艾琳开口了,“我也留下来。”
“你的药剂是全班第一个成功的,怀特小姐,你不用留。”
“我们是一组的。”艾琳说,“一组的人,应该一起。”
维奥拉老师看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讲台去了。
塞西莉亚在隔壁桌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艾琳,嘴张成了一个圆。
*
下课以后,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艾琳拿拖把拖地,我拿抹布擦桌子。地上的水混着灰,她换了三次水,每次都自己提着桶去走廊尽头的水池,不让我帮忙。我左手被她用湿毛巾包了起来,她不让我碰水,我只能用右手慢慢擦。
“伊莎贝拉大人。”她拖到我脚边,停下来,“您刚才,为什么要打翻自己的坩埚?”
“手滑。”
“手滑会滑到那么远吗?”
“我手比较长。”
她拄着拖把,看了我很久。
“您的手本来是朝我这边来的。”她说,“我看见了。”
我的手停在桌面上。
“然后您咬了舌头。”她说,“我也看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被游戏控制了?说我差点把一锅滚烫的药泼在你身上,是我拼了命才拐到自己身上的?
“……我说了,我脾气不好。”我低头擦桌子,“说不定哪天,真的会伤到你。”
艾琳没有回答。
她继续拖地,拖到门口,把拖把靠在墙边,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抹布拿走了。
“那您下次,”她说,“也往自己身上倒吗?”
我答不上来。
“不要。”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桌上,“您要倒,就往我身上倒。我会治愈魔法好得快。”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实验室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门开着,有人靠在门框上,黑色的长发垂到腰,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上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
第二王女,奥菲莉娅。
“打扰了。”她的目光从我湿透的袖子,移到我包着毛巾的手,最后停在我脸上,“伊莎贝拉小姐,刚才那一下,挺漂亮的。”
“……什么?”
“自己的锅。”她说,“一般人可想不到往那边甩。”
她说完,朝艾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没了抹布。
她怎么知道是“甩”的?她当时根本不在这间教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