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您的手。”
我刚推开宿舍的门,诺拉就看见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叠的衣服,走过来,把我左手上那条湿毛巾揭开。手背上红了一大片。
“谁弄的?”
她捏着我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自己。”
“您自己。”
“魔药课上,我把自己的锅打翻了。”
诺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有点不太相信。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罐白色的药膏,一股薄荷味。
“坐下。”
我在床边坐下。诺拉蹲在我面前,用一根小竹片挑出药膏,一点一点抹在烫伤的地方。
“别动。”
“我没动。”
“您的手指在动。”
“诺拉,你下手轻一点。”
“已经很轻了。”
她嘴上这么说,挑药膏的竹片却换了一头,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想把今天的事都告诉她。走廊里的拐角,坩埚,自己往前伸的手。
可是要怎么说?说你们家大小姐的身体里换了个人,这个人知道未来三年会发生什么,而且身体时不时会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拽着走?
诺拉大概会去请神官来给我驱邪。
我把话咽了回去。
宿舍比我想的小。贵族学生一人一间,带一个给仆人住的小隔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学院的钟楼。诺拉白天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我的书摆在桌上,排成一排,连笔都削好了。
“领子上是什么?”诺拉抹完药,抬头。
我低头一看,白衬衫的领口上沾了两滴暗红色的血。
“流鼻血了。”
“也是您自己?”
“……也是我自己。”
诺拉站起来,把药罐放回箱子里。然后她去隔间里拿了一件干净衬衫出来,放在床上,又把我脱下来的那件拿过去,泡进了水盆。
*
衣服还没搓完,“伊莎贝拉大人!”
塞西莉亚冲进来,看样子就是一路跑过来的。
“您知道现在大家都在说什么吗?”
“说我把一锅清水炸了?”
“那个也在说。”塞西莉亚一屁股坐在我床上,“可是更多人在说,罗森菲尔德家的大小姐,跟那个平民特招生,一起留下来打扫实验室,打扫了一个多小时!”
“老师罚的。”
“老师只罚了您!”她拍床,“是那个平民自己要留下来的!她是不是在讨好您?还是想抓您的把柄?伊莎贝拉大人,您要小心,平民都很狡猾的。”
“塞西莉亚。”
“嗯?”
“你今天的回复药做成功了吗?”
塞西莉亚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变成了紫色。”她小声说,“老师说那是泻药。”
“那你回去好好复习吧。”
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我是为您好!”
“我知道。”
门关上了。诺拉在隔间里,搓衣服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
“诺拉。”
“是。”
“明天的三明治,能不能多做一份?”
搓衣服的声音停了。
“大小姐吃不饱?”
“不是。”
“那是给谁?”
“……一个同学。”
“塞西莉亚小姐不吃火腿。”诺拉说,“她小时候在您家吃过一次,过敏,脸肿了三天。”
“不是她。”
水盆里又响了起来,搓得比刚才还用力。
“还要去掉三明治的边吗?”
“要吧。”我想了想,“她吃得很仔细,碎屑都会捡起来吃掉。”
诺拉把衬衫晾在窗边,背对着我。
“知道了。”
*
天黑以后,有人敲门。
诺拉去开门。我坐在书桌前,正对着历史课本发呆。
“晚上好。”是艾琳的声音,“我找伊莎贝拉大人。”
“大小姐已经休息了。”
“灯还亮着。”
“大小姐开着灯休息。”
我放下课本走过去。诺拉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把门缝挡住了。艾琳站在外面的走廊上,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裙子,手里捧着一个小陶罐。
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谁都不让谁。
“诺拉,让她进来吧。”
“大小姐,天黑以后让平民学生进出贵族宿舍,会被说闲话。”
“已经在说了。”我说,“不差这一句。”
诺拉没动。过了两秒,她侧了侧身,让出一条刚够一个人过的缝。
艾琳走进来,朝诺拉点了点头:“诺拉小姐,三明治很好吃。”
诺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谢谢夸奖。”
艾琳把陶罐递给我。罐口用油纸封着,系了一根麻绳。
“烫伤药。我妈妈的方子,里面有芦荟和蜂蜡,抹三天就不留疤。”
“大小姐已经上过药了。”诺拉在后面说,“公爵家医生配的。”
“那这个留着,下次用。”
“大小姐不会有下次。”
“会有的。”艾琳说。
我捧着陶罐站在两个人中间,觉得这个罐子有点烫手。
“……那我收下了。”我说,“谢谢。”
“抹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艾琳说,“从手腕往指尖,不能来回抹,不然会起皱。”
“我会抹。”诺拉说。
“诺拉小姐抹过这个吗?”
“药膏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
“……我知道了,从手腕往指尖。”我赶紧打断她们,“明天我自己抹,你们谁都不用管。”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您连扣子都解不开。”诺拉说。
“您刚才把麻绳捏松了。”艾琳说。
我低头一看,罐口的麻绳确实被我捏得松松垮垮,油纸翘起来一个角。
*
艾琳没有马上走。
她在屋里看了一圈,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书桌上。
课本底下压着一个黄纸信封,露出一个起毛的角。
那是我出发前偷偷塞进行李里的。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带着,放在家里抽屉里,总觉得不太放心。
艾琳看着那个角,看了好一会儿。
“您带来了。”她说。
“是你送的吧。”我说,“我在你的本子上,看到了一样的字。”
艾琳点了点头。
“那朵花,是我家门口那一棵上摘的。”她说,“我压了两天,压得有点黄了。”
“为什么要送给我?”
“因为您病了。”她说,“我想让您快点好起来。”
“可是我们以前……又不认识。”
艾琳没有回答这一句。她伸手把那个露出来的信封角往课本底下推了推,让它一点都不露出来了。
“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艾琳低头想了想。
“我以前每个月都去公爵府的后门,给厨房送草药。”她说,“上个月去的时候,厨房里的人在闲聊,说大小姐喝了茶,吐了血,人一直没醒。”
我身后,诺拉往前走了一步。
“厨房里的谁?”
艾琳转头看她。
“我不认识。”艾琳说,“是一个围着红头巾的女人。”
诺拉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脸色有点发白。
*
艾琳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送她到门口。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伊莎贝拉大人。”
“嗯。”
“明天的三明治,”她说,“我可以带苹果去换。”
“……这次别给我皱的。”
“我挑一个最好的。”
她走了。我转过身,诺拉还站在屋子中间,没动。
“诺拉?”
“大小姐。”她看着我,“围红头巾的,是厨房的贝蒂。”
“你认识她?”
“认识。”诺拉说,“她是夫人嫁过来的时候,从娘家带来的人。”
诺拉走到书桌边,把那个陶罐从我手里拿过去,解开麻绳,揭开油纸,低头闻了闻。
“芦荟,蜂蜡,还有一点紫草。”她说,“方子是对的。”
她把罐子盖好,放在桌上,跟公爵家医生配的那罐白药膏并排摆着。
“大小姐。”
“嗯。”
“从明天起,学院食堂的东西,您也别碰了,我都帮您准备好。”
“……好。”
“还有。”她顿了一下,“三明治,我做三份。”
“为什么是三份?”
“您一份,那位小姐一份。”诺拉说,“还有一份,我自己留着。”
“你也要吃?”
“当然。您吃之前,我先吃。以后食材由我亲自取,做好的东西也不会再经过别人的手。”
她说完,回隔间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两个并排的药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