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早上开始的。
“今天我自己穿。”我抱着校服外套,站在床边宣布。
诺拉正在给我叠被子,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大小姐确定吗?”
“确定。”我说,“衬衫是扣子,外套也是扣子,领口的缎带系个蝴蝶结就行。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这几天早上都是诺拉帮我穿,她站在我身后,我张开手,她从袖子开始往上套,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扣,最后在领口系缎带,前后不到三分钟。我像一个被摆弄的人偶,站在那里,全程看着天花板。
每天早上被女孩子伺候着穿衣服。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大男人了,可是心里那道坎,还是有点过不去。
诺拉看了我一会儿,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尾。
“那我去打水。”
她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我先穿衬衫。衬衫没问题,扣子比睡衣上的珍珠扣大多了,一颗一颗扣上去,我还特意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没有扣错位。
然后是缎带。缎带有问题。
我在镜子前面系了五次。第一次系成了死结,第二次一边长一边短,第三次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个朝上一个朝下,像一只被拧了脖子的鸟。第四次好不容易系平了,一抬手,散了。
第五次,我决定放弃蝴蝶结,打一个普通的结,把多出来的部分塞进衬衫领子里。
然后是外套。
扣眼很紧。我从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扣子卡在扣眼里,怎么都推不进去。我用了点力,没反应,又继续加了点力。
啪。
扣子飞了出去,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床底下。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外套上那根孤零零的断线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诺拉要回来了。
我趴下去,伸手到床底下摸。摸到了,攥在手心里,迅速塞进裙子口袋。站起来,用胳膊夹住缺扣子的地方。
诺拉端着水盆进来,看了我一眼。
“穿好了?”
“穿好了。”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领口那个塞进去的结,又移到我夹得紧紧的胳膊。
“大小姐,您的胳膊为什么夹着?”
“……冷。”
“今天是晴天。”
“我体寒。”
诺拉没说话,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条毛巾递给我。
我接毛巾的时候,胳膊一松,外套敞开了。
我们两个人都看见了。
“我去拿针线。”诺拉说。
“不用!”我把外套重新拢住,“我……我中午自己缝。”
“大小姐会缝?”
“会。”
我不会。可是我已经说出口了,今天早上我说了“我自己穿”,现在要是再让诺拉帮我缝扣子,我的面子就彻底没了。
诺拉看着我,最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针线包,塞给我。
“黑线是缝扣子的。”她说,“白线不要用。”
她的目光又落到我领口那个结上。
“缎带我重新系一下。”
“这是我自己系的。”
诺拉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那大小姐就这样去吧。”
“这样不行吗?”
“行。”她说,“就是看起来像在脖子上绑了个包袱。”
*
一上午我都用胳膊夹着外套。
历史课的老师让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站起来,夹着胳膊,回答了一个“艾德蒙三世”。答对了。老师很欣慰,说罗森菲尔德小姐进步很快。我坐下的时候,塞西莉亚小声问我胳膊是不是扭了。
我说是。
课间休息的时候,塞西莉亚又要来挽我的胳膊,我夹着不松,她拽了两下没拽开,一脸受伤地看着我。
“伊莎贝拉大人,您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胳膊扭了。”
“扭了就要揉一揉!我帮您揉!”
“不用不用不用——”
我们俩在座位上拉扯了半天,我的胳膊始终没松开。最后塞西莉亚放弃了,改成挽我的另一只胳膊。
前面第二排,艾琳回头了。她看了一眼我的胳膊,什么都没说,转了回去。
午休的钟一响,我直奔旧温室。
艾琳已经在了。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坐在长椅上,而是站在门口等我。我一进门,她就伸出手。
“给我。”
“什么?”
“扣子。”她说,“第三颗。早上上课前我就看见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颗铜扣子,放在她手心里。
“我会自己缝的。”我说,“诺拉给了我针线。”
“那您缝。”艾琳把扣子还给我,“我看着。”
*
我坐在长椅上,把外套脱下来,铺在膝盖上。
针线包里有好几种颜色的线,还有一根针,我捏着线头,眯着眼睛对着针眼穿。
穿不进去。
线头毛毛的,一碰到针眼就散开了。我捏着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再穿,还是穿不进去。
“要把线头剪斜。”艾琳在旁边说。
“没有剪刀。”
艾琳从她的布包里拿出一把小剪刀,递给我。我把线头剪斜,再对着针眼。这一次,线穿过去了。
“穿进去了!”
“嗯。”艾琳说,“然后打结。”
“打结?”
“在线尾打一个结,不然线会从布里滑出去。”
我在线尾打了一个结。打得太小,艾琳看了一眼,说要再绕两圈。我又绕了两圈,结变成了一个小疙瘩。
“然后呢?”
“从外套的反面扎进去,从扣眼的位置穿出来,穿过扣子的孔,再扎回去。”
我照着做。针从反面扎进去,我从正面找了半天,针尖冒出来的位置离原来的线头差了一个指头。
“偏了。”艾琳说。
“偏一点没关系吧。”
“您刚才系缎带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低头看了看领口那个包袱一样的结,没说话。
“而且扣子会歪。”
我把针退回去,重新扎。这一次准了,针尖从正好的位置冒出来。我捏着扣子,让针穿过扣子上的小孔,再扎回布里。
“嘶——”
针扎进了我的手指。
一颗小小的血珠冒出来。
艾琳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
“没事,就扎了一下。”
她没听,低头看着那颗血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按在我指尖上。
“伊莎贝拉大人以前没学过针线吗?”她问,“贵族小姐都要学的。”
“……我逃课了。”
“逃了几年?”
“一直在逃。”
艾琳按着我的手指,按了一会儿,把布拿开。血已经止住了。
“继续吧。”她说,“这次捏针的地方往后一点,手指别挡在扣子下面。”
*
一颗扣子,我缝了二十分钟。
中间又扎了两次手,一次扎在食指,一次扎在拇指。艾琳每次都按着我的手指按一会儿,什么都不说,按完了把布叠好放回去,等我继续。
到最后,扣子总算缝上了。
我拎起外套,对着阳光看。扣子有点歪,往左边偏了一点点,背面的线乱成一团。
“好丑。”我说。
“能扣上就行。”艾琳说,“您扣一下试试。”
我穿上外套,从下往上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扣进去了。没有卡住,也没有掉。
“扣上了!”
“嗯。”
“我自己缝的!”
“嗯,您自己缝的。”艾琳说,“我一下都没帮。”
我低头看着那颗歪掉的扣子,忽然觉得它歪得挺好看的。
“艾琳,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
“你教我缝扣子,我请你吃东西。”我说,“诺拉做什么都好吃,我让她明天多做一样。”
艾琳想了想。
“伊莎贝拉大人喜欢吃的,我都喜欢。”
“那我喜欢吃生芹菜。”
“……那我也喜欢。”
“你刚才停了一下。”
“没有。”
“停了。”
“那换一个。”艾琳说,“我喜欢吃甜的。蜂蜜,烤苹果,还有平民街口那家店的肉桂卷,一个铜币两个。”
我把这几样在心里记了下来。
艾琳收起剪刀,把布包系好,看着我摸那颗扣子。
“我妈妈教我缝的第一颗扣子,也是歪的。”她说,“她说歪的扣子不容易掉,因为缝的人很用力。”
“真的吗?”
“不知道。”艾琳说,“她那么说,我就那么信了。”
那天的三明治我们都吃得很晚,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才咬了几口,剩下的包回油纸里,带回去当下午的点心。
*
傍晚回到宿舍,诺拉在门口接我。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外套的第三颗扣子上,看了很久。
“大小姐自己缝的?”
“自己缝的。”我挺起胸,“一下都没让别人帮。”
诺拉伸手捏住那颗扣子,往外拽了拽,没拽动。她又翻开外套看了看背面,看到那一团乱线,眉头动了一下。
“缝得很丑。”
“……我知道。”
“不用拆。”她松开手,“很结实。”
她转身去隔间,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信封出来。信封是府里用的那种灰蓝色纸,封口已经拆开了。
“玛莎回信了。”她说。
我接过来。信很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前面说了一大段府里的花园最近开了什么花,后院的猫生了几只小猫,最后一行才写:
“另外,厨房的贝蒂上个星期请了长假,说是回乡下照顾生病的母亲。走得很急,连工钱都没领。”
我抬起头。
“贝蒂的母亲,”诺拉说,“三年前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