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打算穿什么去茶会?”
塞西莉亚坐在我床上,抱着枕头,问出了这个问题。
“校服。”
塞西莉亚把枕头砸在了我脸上。
“伊莎贝拉大人!那是王女殿下主办的茶会!全校的贵族小姐都会穿最好看的裙子去!您穿校服?您是想让罗森菲尔德家被笑到明年吗?”
“校服挺好看的。”
“不行!”她从床上跳下来,“明天我们去城里!我知道一家裁缝店,老板娘是从王都来的,做的裙子可漂亮了!”
我看向诺拉。诺拉正在隔间门口熨衬衫。
“诺拉,我的行李里有裙子吗?”
“有。”诺拉说,“四条礼服裙,都是去年做的。”
“那就不用买了。”
“去年的裙子,”诺拉说,“大小姐今年长高了,腰也比去年细了。穿上去会不合适的。”
塞西莉亚冲我扬起下巴,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那就去吧。”我说,“诺拉也一起。”
“是。”
“还有,”我想了想,“我去叫上艾琳。”
塞西莉亚的下巴一下子掉了回去。
*
第二天早上,艾琳在学院门口等我们。
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裙子,头发上别着铃兰发卡,手里提着她的小布包。看到我们三个从马车上下来,她朝我点了点头,又朝诺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塞西莉亚一眼。
塞西莉亚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早。”
“早,塞西莉亚小姐。”艾琳说,“裙子还好吗?”
塞西莉亚低头看看自己那条被缝过的裙摆,脸有点红。
“还行。”
上马车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马车里两排座位,一排坐两个人。诺拉自然坐在我旁边,塞西莉亚想挤过来,被诺拉看了一眼,默默坐到了对面。艾琳最后上车,在塞西莉亚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不往中间挪。
马车一颠,塞西莉亚往艾琳那边歪了一下,赶紧坐直。又一颠,艾琳往塞西莉亚那边歪了一下,也赶紧坐直。
诺拉看着窗外,我看着她们俩,憋得肚子疼。
城里离学院不远,马车走了半个小时。裁缝街在城东,一条很窄的石板路,两边都是挂着招牌的小店,门口摆着假人模特,穿着各种颜色的裙子。塞西莉亚一下马车就拽着我往里冲,诺拉跟在后面,艾琳走在最后。
塞西莉亚说的那家店叫“玛格诺利亚”,门面不大。墙上挂满了布料,丝绸、天鹅绒、细棉布,颜色多得眼花。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挂着一条软尺。
“塞西莉亚小姐,您又来了。”她看到我,眼睛一亮,“这位是?”
“罗森菲尔德家的伊莎贝拉大人!”塞西莉亚说,“下周的新生茶会,要最好看的裙子!”
老板娘的眼睛更亮了。
艾琳没有跟进来。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往里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艾琳,进来呀。”
“我在外面等。”她说,“我的鞋底有泥,会弄脏地毯。”
我低头看了看店里铺的那块厚地毯,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旧皮鞋。
老板娘也看到了。转身从柜台后面搬出一张小凳子,放在门口里面一点的地方。
“小姐坐这里吧,这里是木地板。”
艾琳看了看那张凳子,又看了看我,最后走进来坐下了。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我两辈子加起来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老板娘拿着软尺在我身上量来量去,胸围,腰围,臀围,肩宽,袖长,一边量一边报数字,旁边的小学徒拿着本子记。每报一个数字,我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姐的腰真细。”老板娘感叹,“这个尺寸,穿束腰的款式最好看。”
“不要束腰。”
“可是——”
“不要束腰。”我说得很坚决,“不束腰的有吗?”
老板娘看了看塞西莉亚,塞西莉亚看了看诺拉,诺拉面无表情地看着墙上的布料。
“……有的。”
然后是试衣服。
第一条是粉色的,裙摆上缝了三层荷叶边,我穿上去像一个奶油蛋糕。塞西莉亚说好看,我说不要。第二条是白色的,领口开得很低,我低头看了一眼就把帘子拉上了。第三条是红色的,跟我在家里吃晚饭那条很像,老板娘说红色最衬金头发,我说我不想再当火腿了。
“火腿?”
“没什么。”
第四条是深蓝色的,跟校服差不多的颜色,领口有一圈很细的白色蕾丝,裙摆到脚踝,没有束腰,腰上系一条同色的缎带就行。
我从帘子里走出来。
塞西莉亚歪着头看了半天:“有点素。”
诺拉说:“合适。”
我转头去看艾琳。
她坐在门口那张小凳子上,一直没挪过地方,隔着半个店看着我。
“好看。”她说。
那就这条了。
*
付钱的时候,我注意到艾琳一直在看一个地方。
店里最靠窗的角落,挂着一条浅绿色的裙子。款式很简单,棉布的,没有蕾丝,也没有荷叶边,只在袖口和裙摆绣了一圈小小的白花。
颜色跟她的眼睛差不多。
“老板娘,那条多少钱?”
“那条?”老板娘看了一眼,“那是学徒练手做的,料子一般,十二个银币。”
十二个银币。我不太清楚这个世界的物价,可是看艾琳的表情,我大概知道了。她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低着头,手指在布包的带子上绕来绕去。
我把老板娘拉到一边,小声问她那条裙子能不能先别卖给别人。老板娘看了看门口的艾琳,点了点头。
然后我走到艾琳面前。
“艾琳,那条绿色的裙子,我想送给你。”
艾琳抬起头。
“不要。”
“为什么?”
“我不要您花钱买的东西。”她说,“三明治可以,手帕可以,这个不行。”
我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
“那不是送。”我说,“是借。”
“借?”
“你先穿去茶会,钱算你借我的。”我说,“以后慢慢还。”
艾琳看着我,眉头皱起来一点。
“我还不起。”
“还得起。”我说,“你上次说的那家店,肉桂卷一个铜币两个。一个银币是一百个铜币,十二个银币就是两千四百个肉桂卷。”
“……您要两千四百个肉桂卷?”
“每周还我两个。”我说,“大概……二十三年就还完了。”
艾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塞西莉亚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小声说:“好像是对的。”
诺拉站在柜台边,低头整理我那条深蓝色裙子的包装纸。
艾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条浅绿色的裙子拿下来,抱在怀里。
“二十三年。”她说,“说好了。”
“说好了。”
“您不能中途说不要了。”
“……我为什么会不要肉桂卷?”
“不管为什么。”艾琳抱着裙子,看着我,“二十三年,一周都不能少。”
老板娘拿着软尺过来,说裙子要试一下,袖子和裙摆说不定要改。艾琳抱着裙子进了帘子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裙子有点长,拖到了地上,袖口也宽了一点。袖口那一圈小白花,正好跟她发间的铃兰发卡对上了。
我拿着手里那包深蓝色的裙子,站在那里,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塞西莉亚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伊莎贝拉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呀。”
“……裙摆要改短一点。”我说。
“就这个?”
“袖口也要收一下。”
艾琳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口,自己捏起来比了比。
“我自己改。”她说,“我会。”
*
从裁缝店出来,已经中午了。
艾琳说,平民街口那家肉桂卷就在附近,走过去十分钟。塞西莉亚说她从来没去过平民街,有点怕。我说那你在马车上等着。她说那更怕,挽着我的胳膊跟了过来。
平民街比裁缝街热闹多了。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旧衣服的,叫卖声一声比一声大。街口有一家小面包店,门口排着队,空气里全是肉桂和黄油的味道。
艾琳排在队伍里,回头看我。
“第一周的两个。”她说。
“我请你,这次不算。”
“要算。”
她买了两个肉桂卷,用油纸包着,一个递给我,一个犹豫了一下,递给了塞西莉亚。
“那你自己呢?”
“我还欠着呢。”她说,“欠钱的人不能先吃。”
我把我那个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肉桂卷,没说话,咬了一小口。
肉桂卷很烫,糖浆从中间流出来,粘在我的手指上。我舔着手指,正想说好吃,诺拉忽然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大小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不一样。
我回过头。诺拉没有看我,她在看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站着一个女人,提着一个菜篮子,背对着我们,正要往巷子里走。
她头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头巾。
我还没看清她的脸,她已经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诺拉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看我手里的半个肉桂卷。
最后她没有追过去。
“大小姐,”她说,“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