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条发带。
是我的。黑色的,我今天早上随手扔掉的。
“你掉的东西。”他说。
“谢谢你。”我伸手去接。
他没有立刻给我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进房间里,一寸一寸地扫。
扫过桌子,扫过天花板那团暖黄色的光,扫过床上盖着被子的人形。
他闻到了。
我知道他闻到了。因为我也闻到了——奶油的酸味。
“可以进来吗?”他问。
“当然可以呀。”我侧过身,“我们正好在等客人呢。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像踩在薄冰上。
房间很干净。
我刚刚换过床单,洗过手,把脏的那卷起来塞进柜子最底层。
桌上摆着两个盘子、两把勺子、两只杯子。
“你坐。”我说,“你的位置在这儿。”
我起身去柜子里拿第三副餐具。
手指碰到最下面那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副餐具是干净的,白瓷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线。是谁留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用。
我把它拿出来,摆在桌子另一边。
“这样就好了。”我拍拍手,“三个人的下午茶。”
阿德里安没有坐。
他站在床边,离那张床两步远,一动不动。
“利坎儿在睡觉?”他问。
“嗯。”我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乖学生,“她玩累了。你别吵她。”
“她……一直没出来。”
“她没有。”
“薇拉尼。”他慢慢地说,“今天中午以后,没有人看见她。”
“因为她在睡觉呀。”
我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明明知道她累了。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很淡的蓝光。
我认得那个法术。
是探测术,,魔法史课上老师演示过三次,我不会就是了。
光点飘到床边,绕着那个被隆起的形状转了一圈。
然后熄灭了。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空的。”他几乎是自言自语。
“什么空的?”
“没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立刻站起来。
“你干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
他没回答。他伸手,捏住被角。
我心里忽然很急。
“你别弄乱她。”我说,“我刚给她盖好的。”
他没有停。
被子被掀开一小角,大概一个手掌宽。
天花板上那团光正好照进去。
我看见了那一小片:苍白的下颌,僵住的脖颈,还有嘴唇——我刚刚替她涂好的,桃红色混着一点别的红,很亮,很好看。
“我给她涂了口红。”我小声解释,“她平时不涂的。今天这样漂亮多了。”
阿德里安的手松开了。
被角落回去,那一小角光被重新盖住。
他往后退,退到桌子旁边,退到椅子后面,直到腰撞上椅背。
他的脸白了。
“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谁,“你把她……”
“她睡着了。”我说。
“她死了。”
“她睡着了。”
“薇拉尼!”
我第一次听他这么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声一点。”我说,“你会吵醒她的。”
……
他不说话了。
他站在椅子后面,胸口起伏得很快,眼睛一直盯着我,像盯着一个随时会扑过来的东西。
我有点委屈。
我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回膝盖上。
“你喝点茶吧。”我说,“我倒了水,你的杯子在那边。”
他没有动。
“你不喜欢我摆的餐具吗?”我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白瓷的,金边。我平时舍不得用。”
他喉结动了一下。
“薇拉尼,”他说,“你听我说。你生病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呀。”
“你知道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我知道我在请客人喝下午茶。”我说,“一个是我,一个是利坎儿,一个是你。三个人的下午茶。”
他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往后退到门口,手扶上门框。
“我去叫老师。”他说。
我松了一口气。
“好。”我说,“那你快点回来。”
他停了一下。
“茶会凉的。”我说,“而且利坎儿不喜欢等太久。”
他没有回头。门关上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很快,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
三副餐具。三个杯子。三把椅子。
很好。
我把利坎儿那杯凉掉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
然后爬上床,替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掖到下巴。
她的脸很凉。
“他走了。”我小声说,“他说去叫老师。”
她没有回答。
“你要不要等他?”我说,“他其实人挺好的。”
窗外全黑了。
楼下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往宿舍楼的方向来。
我伸手把她的头发理顺,一根一根,很仔细。
“利坎儿。”我说,“下次有人来,你别不说话,好不好?”
“你这样,他们都会以为你睡着了。”
“只有我知道你不是。”
我低下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但我也会不说的。”
楼下传来很多脚步声。
我跳下床,摸了摸嘴角——干净的。
然后我走到桌边,把第三把椅子摆正。
客人要来了。
得留个好位置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