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屋

作者:落叶伴秋风 更新时间:2026/11/18 21:47:06 字数:2257

桃夭领着她穿过两条巷子,走到镇子最西头。这里的墙矮下去,墙外是一道坡,坡上是黑的林子。

巷子尽头有间土房,半边屋顶塌了,塌的那边盖着一张草席,席子上压了三块石头。

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在剥豆子。她剥得很慢,剥一颗,往盆里丢一颗,剥一颗,丢一颗。

桃夭站住,从袖子里摸出那一个铜板,捏了捏,又塞回去。

“婆婆。”她说,“这屋有人住吗。”

老太太抬起眼皮,先看她,再看她身后那个矮的。“炭房,”她说,“堆炭的,塌了半边。”

“我住。”桃夭说,“一个月。我给你劈柴,挑水。”

老太太扶着门框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问她会不会劈柴。桃夭说会。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又看银霜。银霜把脸埋在兜帽里,只露出一截下巴。

“这孩子怎么不露脸。”“怕风。”桃夭说。

老太太没再问,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去开门。锁锈了,拧了两下才开。

门一推开,一股炭灰味涌出来,呛得银霜退了一步。屋里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的一道光,光里全是灰。

一张板床,一个土灶,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炭,黑得发亮。锅扣在灶上,锅底结着一层黑壳。

桃夭进去,在板床上一抹,抹出一道白印。“行。”她说,“比雪地强。”

她把包袱扔在床上,回头:“进来,门关上。”

银霜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屋里一下就暗了。她站在那道光里,看见灰在自己身边飞。

桃夭蹲在灶前掏陈灰,掏出来用嘴吹,吹得满脸都是。银霜蹲下去学她,灰扑上来,呛得直咳。

“别吹。”桃夭把她拨开,“你去把炭搬过来,小块的就行。”

银霜就去了。她一次抱三块,抱了五趟,抱得胸前全是黑印,手指头也黑了。

火点着了。火苗先是黄的,再红起来,把灶口照亮一块。锅里的水开了,撒进一把糙米,又掰了半块饼进去。

那股味顶上来的时候,银霜站在灶边不动了。她的鼻子一抽一抽,喉咙里响了一声。

桃夭用木勺搅,搅一下吹一下:“还得等。”

银霜不等,伸手去够锅沿。

“烫!”桃夭打她的手。晚了,指头已经粘在锅沿上,“嘶”了一声缩回来,又伸过去。

这一次她抱住了整口锅。锅还架在灶上,她连锅带火一起抱进怀里,糊糊从锅沿晃出来。桃夭赶紧把锅端下来:“你疯了。”

银霜不撒手。锅是烫的,烫得她胸口发疼,可她抱着,把脸贴上去。这是她抱住的第一样热东西。

桃夭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锅是借的。抱坏了要赔。”银霜抬起头:“赔多少。”

“……一个铜板。”桃夭说完自己觉得没劲,把脸别过去,耳根上有一块红。

银霜把锅松开,放得很轻,放回灶上,还扶正了。

桃夭给她盛了一碗。碗是缺口的,糊糊从缺口往外淌,淌到碗底,凝住了。“吹吹再吃。”

银霜吹了两下就喝。烫,从舌头一直烫到肚子,烫得她眼睛都湿了。她又喝,烫得吸气,还是要喝。

桃夭坐在对面,自己那碗没动,看着她喝。

银霜喝到一半,把碗推过去:“你喝。”桃夭愣了一下,推回来:“我锅里还有。”

银霜看着她,锅底那点糊糊刮一刮,也就半碗。她低下头,把自己这碗喝完了,喝得碗底朝天,还用手指头刮了一圈。

天黑了。桃夭把草席扯下半张挡窗户,提着桶出去,说婆婆的水缸还空着。

银霜坐在灶边等。灶里的火剩下一点红,她把两只手摊开凑近去烤,烤得手心里发烫。

院里有一口井,井台结了冰。桃夭把桶放下去,摇上来,倒进缸里。

挑到第三桶,她的手在桶梁上滑了一下,桶砸在井台上,水泼了一地。她蹲下去,把手放在嘴边呵气,呵完了站起来,接着挑。

银霜从床上下来,推开门。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脚底板一下子就麻了。

“回去。”桃夭头也不回。

银霜没回去。她走到井边,抓住桶梁往上提。桶比她想的重,提起来半尺,手一滑,翻了。

水泼在她脚上,冰得她十个脚趾头一起缩起来。她没叫,弯腰又把桶扶起来。

桃夭过来,一把把她拎开:“你添什么乱。”银霜不说话,也不走,又去抓桶,指头都白了。

桃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不说话了。她把桶重新放下去,摇上来,只摇半桶。

“提得动就提。”她说,“别提满。”

银霜把那半桶提回屋,路上洒了三分之一,裤脚湿到膝盖。这是她提回来的第一桶水。

她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她蹲下来,把两只脚抱在怀里,抱了很久,脚趾头才一个一个回来。

屋里,桃夭把手伸到灶口烤。火光一照,那双手上全是口子,裂在指节上,红着,有一道还在渗。

银霜看着那双手。她想起那半块饼,想起那口烫人的锅,想起身上这件太大的袍子。

她伸手,把自己里衣的下摆扯下一长条。布撕开的声音,在屋里很响。

“你干什么。”桃夭问。银霜不说话,抓过她的手,把布条往手上缠,缠到桃夭“嘶”了一声。

“松点。”桃夭说。银霜就松了一格,跟她那天系袍子带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桃夭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你包它干什么。”

“还你。”银霜说。桃夭没听懂:“还我什么。”

银霜想了想:“锅。饼。帽子。还有袍子。”桃夭不说话了。

“你帮我。”银霜说,“我要还。”

桃夭把手抽回去,抽到一半又停住,让它留在那儿。“谁教你的。”

银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桃夭的脸沉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记着也好。”她说,“这世上的东西没有白给的。我给过你几口饭,你将来都得还。”

“怎么还。”银霜问。“等你长大。”桃夭说,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的是灶里那点火。

银霜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把这件事记下了。锅一口,饼半块,帽子一顶,袍子一件。

她正数着,桃夭把手举起来,在火光下看那圈歪歪扭扭的布:“这算什么还。连半个铜板都不值。”

她说完,把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缩进去,又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没再动。

门被敲了两下。吴婆婆端着一碗豆子站在门口,说是给孩子的。

她进来,把碗搁在灶台上,眼睛往板床那边看了一眼。

银霜坐在床上,兜帽滑到后头去了。老太太的手停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眼睛。”她说,“我在哪儿见过。”

桃夭手里的柴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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