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吴婆婆就在院里敲盆。敲三下,喊一声开饭。银霜被吵醒,坐起来,草垫旁边已经空了。
桃夭在院里劈柴,一斧一个,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她劈完一堆,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插得很深。
水缸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斧背敲开,敲出一圈白口子,冰渣浮上来,撞在缸壁上响。
早饭是昨晚剩的糊糊,又添水煮开一遍,稀得能照见碗底。吴婆婆端着碗坐在门槛上问:“这孩子叫什么。”
桃夭的勺子停在碗里。“没取。”她说。
“都这么大了还没取。”老太太咂了下嘴,“总不能一直叫‘哎’。”
桃夭没接话。她抬头看银霜。银霜蹲在灶边,头发散着,白的,脸上沾了灰,眉毛也是白的。
她看了一会儿,说:“叫银霜吧。”
这名字她在心里已经叫熟了好些天。白头发,冷,落在草上就是薄薄一层。今天才算说出口。
“银霜。”桃夭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银子那个银,霜那个霜。”银霜含在嘴里念,念成“银双”。
桃夭纠正她,那个字念霜,舌头别卷。银霜又念了一遍,这一遍对了。
霜。阿鲸忽然开口,声音停了一下,这个字,我在哪儿听过。
银霜在心里问:在哪儿。忘了。阿鲸说,下在夜里,天亮就化。
银霜的手指头一下攥紧了。她张了张嘴,没出声。那块空了几天的地方,又有了动静。
我睡了很久。阿鲸说。声音比上次轻,像隔着一层布。这是哪儿。
银霜想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屋。
谁的家。她抬手指了指桃夭。她叫什么。
银霜愣住了。她不知道。这几天她一直叫那个人“你”,那个人也一直叫她“你”。
她跑过去扯桃夭的袖子:“你叫什么。”桃夭正在刷锅,手停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银霜抬起头,说她想知道。
桃夭看了她一会儿,说:“桃夭。”银霜念了一遍,念得很郑重,像在记一件很大的事。
桃夭被念得不自在,把锅往水里一按:“念什么念。”
银霜不管她。她蹲下去,在灶灰上画。桃夭拿了根树枝,在灰里写了两个字,写得很快:“照这个画。”
银霜学着画,画得很慢,画完抬头看她。桃夭凑过去看了一眼,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
“笑什么。”银霜问。
“没笑。”桃夭说,嘴角还翘着。她伸手把灰抹平,“重画。”
横短了。阿鲸在心里说。
银霜又画。这回她把树枝捏得更紧,一笔一笔地描,画到第九遍,两个字才站住了。
她画得手都僵了,指头上全是灰。桃夭蹲在旁边看,看到最后不笑了。
“以后有人问你叫什么,”她说,“你就说银霜。”
银霜问还有什么。
“你从哪儿来,你爹娘是谁,都不用说。”她顿了顿,“听见没有。”
银霜点头。她不太懂,可她记住了。
上午桃夭去炭市找活。走的时候把半块饼掰开,大的那半塞进银霜手里:“在家待着,别掀帽子。”
银霜捧着饼站在门口看她走出巷子。饼还是温的,她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没舍得咽。
院里的豆子摊在席子上,冻得硬。吴婆婆坐在小凳上剥,剥一颗,丢一颗,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银霜蹲下学着剥。豆子冻过,皮一捏就碎,她捏碎了两颗,偷偷把碎的埋进雪里。
老太太看在眼里,没说她,只说:“你姐啊,不像干粗活的。手上有茧,可不是干粗活的茧。”
银霜不知道怎么接,把一颗好豆子放进盆里。老太太又说:“像拿刀的。”
下午银霜到屋后的雪地上,用树枝画那两个字。画一遍,用脚抹平,再画一遍。
雪地被踩黑了一小片。她的脚是布裹的,早就湿透,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
吴婆婆出来倒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她谁教的。
银霜说了桃夭的名字。老太太看了很久,说:“她是你什么人。”
银霜张了张嘴,答不上来。老太太没再问,端着盆进去了。
天黑透了桃夭才回来,肩上扛着半袋面,脸上一层黑,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
“吃了吗。”她进门就问。银霜点头,把手里剩的那半块饼举起来给她看。
桃夭看了一眼,说:“留着明天吃。”她把面袋放下,抓了一把给吴婆婆送去。
回来的时候,她坐在灶边揉左腿。揉得很轻,揉一会儿,停一会儿。
银霜看见那条腿的裤脚磨破了,露出一块皮,青的,一道旧疤从膝盖斜下去。
她蹲过去,伸手按了按那条腿。膝盖是肿的,隔着裤子都摸得出来。
桃夭把她的手拨开:“冻的。明天就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银霜。
银霜问她疼不疼。桃夭说不疼,说完把自己的手按在膝盖上,按得指头发白。
夜里风大,屋顶的草被吹得沙沙响。桃夭把羊皮铺在灶边,那是她睡的地方。
银霜把自己的草垫拖下来,铺在羊皮旁边。
“回去睡。”桃夭说。银霜不动,手抓住她的小臂。
“床上有褥子。”银霜抓得更紧。桃夭骂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过了一会儿,那只被抓着的手臂没有抽走。银霜贴着它,闻见她身上的味:汗,炭,还有一点柴烟。
她问:“你为什么睡地上。”桃夭说:“地上凉快。”屋里冷得能看见白气。
银霜站起来,要把床让给她。桃夭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睡觉。再闹我把你扔出去。”
银霜躺回去了。她心里记下一件事:这个人睡在地上,还说地上凉快。
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得灶里的灰一动一动。银霜把被角往那个人那边拉了拉。
她把手伸进羊皮底下,摸到一团温热的东西。是那条尾巴,毛很软,尖上有点凉。
她顺着毛摸上去,摸到根上,忽然摸到一块硬的。那里有疤,一道一道的,横着,指头按上去是凸的。
她还没数清有几道,尾巴“嗖”地一下抽走了。
桃夭坐起来,喘得很急,一只手在身后按着尾巴根:“别碰那儿。”声音不对,硬得像结了冰。
银霜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上,一动不动。
她丢过东西。阿鲸忽然说。银霜在心里问:丢什么。没有人回答。
屋里静了很久。桃夭慢慢躺回去,隔着一尺远,没有再靠近。银霜闭着眼,装作睡着了。
她听见那个人翻了两回身。后来桃夭起来了,走到窗边,把糊窗的纸揭开一条缝。
外面只有风和雪。她站了一会儿,回来,把外袍盖在银霜身上,四个角都掖了掖。
掖完她没有躺下。她坐在墙边,把那条尾巴抱到身前,一只手在尾巴根上按着。
银霜从眼缝里看着。她在心里数那些疤,一道,两道,三道。
数到六,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人只有一条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