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桃夭把兜帽扣在银霜头上,往下按了按。那两个包比上次大了,布绷得紧紧的,按下去又弹回来。
她摘下来看了看,又扣上去,说:“长了。”
银霜伸手摸了摸。角尖从布底下顶出来一点,硬硬的,隔着布都摸得出,像两块埋进去的石头。
桃夭让她坐到凳子上,把她的头发往上拢,拢到头顶,用一根布条扎紧。
她扎得很紧,银霜觉得头皮都被扯起来了,眼睛都跟着往上吊。桃夭把那两只角裹进头发里,一圈一圈地缠。
扎完从外面看,头上只是鼓,像扎了两个歪髻。桃夭伸手把那两个鼓按平了些,按完退开看了看。
“以后就这样。”桃夭说,“不许摘。”
接着是尾巴。桃夭让她站起来,把尾巴从后面绕到腰前,一圈一圈地盘住,盘到尾巴尖塞进腰缝里。
她拿布条交叉着捆,捆完往裤腰里塞。银霜觉得别扭,尾巴被勒得生疼,走一步硌一下。
银霜伸手去抽,桃夭一把按住她的手:“忍着。露出来,人家就知道你是什么。”
银霜问是什么。桃夭没答,把布条又勒紧了一格。
银霜问她为什么。桃夭说,这镇上有人认鳞,露一片,就有人拿着秤来称你。
银霜不懂秤是什么。她只记住了那个字,也记住了桃夭说这个字的时候,手在布条上停了一下。
银霜低头看水缸。水面上一层薄冰化了,映出一条尾巴,白的,尾巴尖上有一层细鳞。
她伸手去碰,水面碎了,那条尾巴也碎。桃夭走过来,把水缸的盖子盖上了。
桃夭在院子那头的石台上放了一碗水,又在门口划了一道印,划得很深,露出底下的黑土。
“从这儿走到那儿。”她说,“水不许洒。”
银霜端起碗就走。她走得很快,走出三步,腰里的尾巴一别,腿就跟不上了。
她摔了。碗扣在地上,水泼出去一片,在冻土上冒了一会儿白气,转眼就没了。
桃夭蹲下来,捡起碗,用袖子把她膝盖上的泥擦掉。泥擦掉了,底下是一块青。
“谁让你跑的。”她说,“重来。”
第二次银霜走得很慢。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看着看着,一脚踢在门槛上。
这一回碗是正着扣下去的,里头一滴没剩。银霜趴在地上,手心蹭破了一块。
“看脚底下,别看脚。”桃夭说完自己觉得别扭,摆摆手,“算了,你看我走。”
桃夭走了一遍。她走得不快,步子小,脚尖微微朝外,腰一点也不晃,尾巴在袍子里一点看不出。
银霜看得很认真,看完了学她。她把脚尖朝外,走出去两步,第三步又摔了。
你走得像偷东西的。阿鲸在心里说。
银霜在心里回:那怎么走。
别看脚。看前头。
她抬起头,看着院墙,走了出去。这一回走到院子中间,水洒出去一半。
桃夭站在边上,手撑着腰,一句话也不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银霜蹲下去,自己解开布条。她把尾巴盘成一圈,盘在腰侧,盘完了抬头看桃夭。
“这儿别松。”她指着腰侧说。
桃夭愣了一下,照她说的重新绑。绑完了,银霜站起来,走了两步,没摔。
她回头看了一眼桃夭,眼睛里有点亮。桃夭别过脸去,装作没看见。
别得意。阿鲸说,你还得走七步。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银霜一次比一次走得远,可每回都在最后两步摔。
膝盖磕破了,雪粘在上头,化了又冻,硬成一块红。
桃夭蹲在边上,每次她摔就“啧”一声,也没让她停。
吴婆婆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半天,忽然说:“里正下午要来查户。”
桃夭抬起头。
“没户牌的,”老太太把水泼进沟里,“查出来要罚钱,罚完还得赶人。上回就赶走了一家三口。”
桃夭没说话。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腕上有一道旧的疤。
“第八次。”她说。
银霜端着重新添满的碗,站在门口那道印上。她的腿在抖,手也在抖。
她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一半,碗沿晃了晃,水泼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
她没摔。她一直走到石台边,把碗放下,碗里还剩小半碗。
桃夭没夸她。桃夭说:“水洒了。”
银霜把碗端起来,回到门口。她把碗添满,添到边沿,一滴也没多。
她站着,先看了一眼前头的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把脚抬起来,落下。
第一步很轻,第二步也很轻。她走得像根木头,胳膊僵在两边,脖子也僵着。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憋红了,可她没停。
第九次,她走完全程,碗里的水纹丝不动。她自己低头看了看,没敢信。
桃夭看着她走过来,先是抿着嘴,然后肩膀开始抖。
“你走路,”她说,“跟提线的木偶似的。”
她一说完就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着肚子。
吴婆婆在屋里听见了,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摇摇头,又进去了。
银霜端着碗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哪里好笑。桃夭笑得眼睛都湿了,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这样走,一直这样走。”
银霜点头。她把碗放下,走过去,伸手把桃夭眼角的湿痕擦掉了。
桃夭愣了一下,把她的手拨开:“干什么。”
“你哭了。”
“谁哭了。”桃夭说,“笑出来的。”
银霜“哦”了一声,把手收回去。
下午桃夭换了件干净些的外袍,把那根布条又给银霜紧了一遍,说去趟里正那儿。
她走到巷口又回头:“在院里待着,别应门。”
银霜站在院里,看她走远。太阳很低,墙上的光一条一条退下去。
她回到门口,又开始走。从门口到石台,从石台到门口,一趟一趟,走到腿发软。
走到后来她不用看了,脚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落。
天快黑的时候,她停下来,听见墙外有声音。
墙头上露出两个脑袋,一个高一个矮,都睁着眼睛看她。
她看回去。那两个脑袋一缩,就没了,墙外传来跑开的脚步声。
银霜站在原地没动,听见那脚步跑过一条巷子,又跑过一条。
桃夭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