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住在镇子中间,一个院子,门口挂着块木牌,牌上的字被雪盖了一半。
院里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卖炭的,一个抱着鸡的妇人。卖炭的袖子上全是黑,一边等一边跺脚。
他跺得脚底下的雪化了一圈黑水。抱鸡的妇人往旁边挪了挪,怕脏了自己的鞋。
银霜站在后头,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袖口太宽,风还是往里灌。
桃夭把她的兜帽往下压了压,压到只露一截鼻子:“待会儿别说话。问你什么,你就点头。”
银霜点头。她不懂“户牌”是什么,也不懂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只觉得院里比外头还冷。
太阳升起来一点,照在院墙上。墙上有几道旧的黑印,像被火燎过,又像被人用手抹过。
屋里有人咳嗽,咳完了,一个尖嗓子喊下一个。
卖炭的进去了,没多久就出来,手里捏着一块小木牌,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他把木牌对着光看了看,又吐了口唾沫在上头擦,擦完才揣起来,走了。
抱鸡的妇人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在抹眼睛。鸡在她怀里扑棱了两下,掉了一根毛。
银霜看着那只鸡。鸡的眼睛是黄的,一眨不眨地看她,她也一眨不眨地看回去。
桃夭看了那妇人一眼,把银霜的手攥紧了些。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一个砚台,一个算盘,一沓册子,册子边上压着块石头。盆里的炭早灭了。
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胖子,穿绸面的袍子,手里捏着茶壶。另一个瘦,下巴尖,正低头磨墨。
瘦子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办户。”
“办户。”桃夭说。
他问姓名年岁。桃夭报了名,又说二十一。
他蘸了墨,一笔一笔往下写。墨冻了,写两笔就要呵一口气,呵得砚台上头起一小片白雾。
他写得慢,写得也丑,字一个比一个大。写完他问孩子。桃夭说姓桃,名银霜,八岁。
“姓桃?”瘦子抬起眼皮,“随你?”
“随我。”
他又说八岁看着不像。桃夭说孩子长得慢。
瘦子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问孩子她爹。
屋里静了一下。“死了。”桃夭说。
怎么死的,他问。桃夭说,让狼吃了,北边林子里。
瘦子“哦”了一声,把这几个字添上去。添完,他嘟囔了一句:“一个寡妇,图什么。”
声音不大,可屋里安静,谁都听见了。
桃夭没抬头。她把手放在桌沿上,指头压得发白。
瘦子接着问长相。桃夭说有病,自小头发就白,见不得风,见不得光。
他问什么病。她说大夫也说不清,所以她总戴着帽子。
瘦子看了银霜一眼。银霜站在桌边,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子底下一截。
“摘了看看。”胖子忽然开口,把茶壶放下了。
桃夭的手按在兜帽上,按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上推。推到眉毛那儿,她停住了。
帽檐底下露出一点白头发。她把那块布往下扯了扯,扯到眉毛以上。
瘦子探过身看了一眼,说行了,白眼白眉。
桃夭把兜帽放下来,放得很轻,像盖一件怕碎的东西。
接着按手印。瘦子把印泥盒推过来。印泥冻硬了,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动。
银霜看着那盒红东西,凑过去,对着它呵了一口气。
瘦子愣了一下,笑了:“这小东西。”
桃夭抓起银霜的手,把她的拇指按进印泥里,按得很重,红泥陷进指甲缝。
然后她把那只手按在册子上,按在“桃银霜”三个字底下。纸上留下半个红手印,缺了一角。
瘦子的手上也蹭了一块红,他随手抹在纸上,抹出一道。
银霜低头看。纸上有三个字,她不认得,可她认得中间那个“银”,和最后那个“霜”。
她伸手指了指。
瘦子看见了,问她是不是认得字。桃夭抢着说不认得,她就是瞎指。
银霜想说她认得,可桃夭的手在她背上按了一下。她把嘴闭上了。
“二十文。”瘦子说。
桃夭从怀里数出二十个铜板,一个一个放在桌上。铜板冻得发白,落在桌上响了一声,闷的。
瘦子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扫进抽屉。
“再加五文。”胖子说,“加急。”
他说不加急就三个月后来拿,这三个月里查出来,算黑户,连人带东西一起清出去。
桃夭看着他,看了两息,又数出五个铜板。数完,她的袖子瘪下去一块。
瘦子从抽屉里拿出块小木牌,用刀在上头刻。刻字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在嗑什么。
刻完他吹掉木屑,又拿火印按了一下。木牌比巴掌小一点,边角烙着个圆印,带着一股焦味。
桃夭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拍了拍,拍了两下。
出门的时候,银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子正把册子合上,册子角上贴着一张纸条。
回家的路上,桃夭一句话也没说。走到炭市口,银霜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堆碎炭渣,是板车漏下来的,混着雪。路被踩实了,滑,她蹲下去,用手把炭渣拢成一小堆。
拢完她掀起衣襟兜住,兜得很小心,怕掉了。
桃夭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也蹲下去,跟她一起捡。
两个人在雪地里捡了半袋子碎炭。桃夭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
走到巷口,桃夭停下来,蹲下去,把银霜的兜帽正了正,又把那根布条紧了紧。
她说:“记住。你叫桃银霜。你爹死了,让狼吃了。你娘——”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娘就是我。”
银霜看着她。她不懂“娘”是什么,可她记得这两个字,记得那天在火边,她喊过。
她张开嘴,想喊。桃夭伸手把她的嘴按住了。
“别喊。”她说,“在外面别喊。”
银霜点头。她把这个也记住了,还在心里念了一遍:桃银霜。
夜里风大。风从窗纸的破洞里进来,吹得灶灰一动一动。
银霜躺在草垫上,把手伸到羊皮底下。那条尾巴还在,热的,没有躲。
她在心里问:她叫桃夭吗。
不是。阿鲸说。
停了一会儿,阿鲸又说:她连名字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