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还没亮透,桃夭就推着板车出门了。车上堆着炭,绳子勒得吱吱响,她临走前把灶里的火压了压。
银霜站在门口看她走。走到巷子拐弯的地方,车轱辘卡了一下,桃夭骂了一句,把车抬过去。
她走的时候把晌午饭落下了:一张饼,用布包着,压在桌上那块炭底下。银霜认得那块布。
银霜把饼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住。桃夭说过,别出门。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脚冻得发麻。
吴婆婆在院里扫雪,看见她站在门口,说:“你姐不让你出去。”
银霜站着没动。她摸了摸怀里的饼,还是温的。她推开门出去了。
巷子里没什么人,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她走得很小心,脚尖朝外,步子小,是那天学的。
走到巷口,她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东西。
一共五个。四个跟她差不多高,一个高出一头,鼻子底下挂着两条鼻涕,脚上穿一双大的棉鞋。
他们看见她,都不说话了。那个高的站起来,绕着她走了半圈。
“你就是西头那个。”他说。
银霜没答。她抱着饼,往旁边让了让,想走过去。那个高的伸手一拦:“你帽子底下是什么。”
银霜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后面有个小的笑起来,笑得尖:“白毛怪,白毛怪,白天不敢出门来。”
别的孩子跟着唱。他们一边唱一边跺脚,把雪跺得飞起来。
银霜站着。她听不懂他们唱什么,可她听得懂那个调子。那调子不好,她抱紧了饼。
高的那个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兜帽。她往后一躲,带子勒住了脖子,勒得她喘不上气。
带子断了,兜帽被扯下去,掉在雪里。那一头白头发散下来,两只角露在外头,角根泛着青。
孩子们不唱了。巷子里一下子静得很。那个高的张着嘴,往后退了一步。
“角……”他说,“她有角。”
银霜弯腰去捡兜帽。她记得桃夭说过,不许摘。
她还没捡起来,一块石头砸在她背上。第二块砸在她胳膊上。石头不大,硬得像冰。
打不过就跑。阿鲸说。
银霜没跑。她把饼放在墙根下,用手按了按,怕被人踩了。
然后她冲那个高的撞过去。她的头顶在他肚子上,一声闷响,那个人往后倒。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抓着她的头发。剩下四个愣了一下,一起扑上来。
银霜被按在雪里。有人扯她的头发,有人用膝盖顶她的背。雪灌进她领子里,化成水。
她的手在雪里乱抓,抓到一只脚。
她咬住了那只脚,咬得很死。隔着一层布,她尝到一股热的铁味。
有人尖叫起来,尖叫把巷子两边的门叫开了。有扇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半张脸。
桃夭是从炭市那头跑回来的,袍子的下摆提在手里,跑掉了一只鞋,脚上只剩布袜。
她一脚把骑在银霜背上的那个踹开,又揪住另一个的后领,甩到墙上。
剩下两个跑了,一边跑一边喊。
桃夭蹲下去,把银霜从雪里捞起来,先摸她的头,摸到角还在。
“松开。”她说。
银霜嘴里还咬着那只脚,牙关咬得死紧。桃夭伸手掰她的下巴,掰了两下才掰开。
被咬的那个抱着脚在雪里滚。袜子渗出血来,把雪染红了一小块。
桃夭看了一眼那块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从怀里摸出个铜板,丢在那个人脚边。
铜板滚了两圈,停在雪里。
她把兜帽从雪里捡起来,抖了抖,扣回银霜头上,扣得很用力。
银霜的嘴上有血,不是她的。桃夭用袖子给她擦,擦不干净,就把她的脸按在肩上蹭。
巷子两头都站了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有卖炭的,还有刚才那几个孩子的爹娘。
所有人的脸都朝这边,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高的那个从雪里爬起来,捂着肚子,指着她们:“她是妖怪!”
桃夭站起来,转过去看他。她没说话,只是看。
那孩子的声音一下小了,往后退,退到他娘身后。
“谁再碰她一下,”桃夭说,“我拆谁家的门。”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炭多少钱。没人接话,有人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
桃夭拉着银霜往回走。银霜的腿有点软,走两步歪一下。
桃夭没扶她,只是把脚步放慢,让她跟得上。
回到院里,吴婆婆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全镇都传开了。”老太太说,“说西头住了个白毛的东西。”
桃夭把银霜推进屋,把门关上。
屋里暗。她让银霜站在灶边,把兜帽摘了,看她的角。角上有一道白印,是撞人撞的。
角根那块头皮被扯掉一点头发,露着红。桃夭用拇指抹了抹,抹不掉。
“疼不疼。”她问。
银霜摇头。她张开嘴,嘴里还有铁味。
桃夭拿了个碗,倒了水,让她漱口。银霜漱了一口,吐出来的水是红的。
桃夭看着那口水,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接过去倒了,又倒了一碗。
“以后有人打你,”她说,“你就跑。跑到人多的地方去。”
银霜问:“跑不掉呢。”
桃夭没答。她把灶里的火拨了拨,火苗窜起来,照得她半边脸是红的。
火钳在灶台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串火星。
过了很久,她说:“跑不掉,就往死里打。”
银霜把这句话记住了。她坐在灶边,忽然想起那块饼。
“饼。”她说,“在墙根下。”
桃夭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拉开门出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饼。饼上沾了雪,她拍了拍,塞进银霜手里。
她的头发上也有雪,化了一半,贴在鬓角上。
银霜咬了一口。饼凉了,硬了,她还是吃完了。她吃到一半,把饼递过去。
桃夭说她不饿。
吴婆婆在门外说,炭场的东家托人带了话,明天不用去了。
她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着比平常远。
桃夭手里那根柴,“咔”地断成两截。
“明天我去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