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开在镇的东头,一间大屋,门口挂着块木牌,牌上写着“公会”两个字,漆掉了一半。
桃夭在门口停下来,蹲下去跟银霜平齐:“你在外头等。别进去,也别走开。”
银霜点头。她看着桃夭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把里头的热气关住了。
她站在墙根下等。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兜帽吹得贴在脸上。
等了一会儿,她听见里头有人笑。笑声很大,不像在说好事。
银霜蹲下去,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街对面的狗啃一根骨头。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
屋里点着炉子,靠墙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张张纸。柜台后头站着个胖子,正在打算盘。
墙上还挂着一排皮甲的扣子,有几副扣子上沾着干了的血,黑的。
柜台前站着三个人,都穿着皮甲,中间那个脸上有一道疤,正笑着说什么。
“北沟那条冰蟒,”疤脸说,“我们去,两日。你一个人,去送死?”“我接。”桃夭说。
“接可以。”柜台后头的胖子把算盘一推,“二百文。”桃夭没说话。
“上头写的是一两。”她说。
“上头写的是给有本事的人。”胖子说,“你有本事?你先把这身袍子换了。”那三个人又笑。
银霜站在门口,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看见桃夭的背,那条背很直。
她想起怀里那块户牌。桃夭说,有牌就不算黑户。她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人一下都不说话了,都看她。
银霜走到柜台前,踮起脚,从怀里掏出那块小木牌,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我有牌。”她说。
胖子低头看那块牌,看了半天,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那三个人先是愣着,然后笑得更响。
疤脸笑得直拍柜台。桃夭没有笑。她看着柜台上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把木牌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回银霜怀里,按了按。“收好。”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往门口走。“不接了?”胖子在身后问。
桃夭没理他。她走到门口,那里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一道槽,槽里穿着绳。
石头边上刻着两个字:三百。
那是公会试力气用的石锁。两个人抬都费劲,平日没人碰它。
石头底下压过的雪早就化成黑泥,桃夭踩上去,靴子陷了半寸。
桃夭弯下腰,一只手抓住绳子。她提了一下,石头离了地。
她的肩膀往下沉了沉,胳膊上的筋一条一条鼓起来,袖子被撑得发紧。
她把石头提到了腰那么高。屋里安静了,炉子里的炭“啪”地响了一声。
桃夭提着那块石头,走回柜台前,把它放了上去。
石头压得柜台往下一沉,木板“咔”地裂开一条缝,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
胖子伸手摸了摸那道缝,摸到一半缩回去了,撞在身后的架子上。
“一两。”桃夭说。
疤脸不笑了。他看着那条裂缝,又看桃夭,往旁边让了半步。
胖子咽了口唾沫,从抽屉里数出银子,数得很慢,手有点抖。
他把银子推过来,推得很远,一直推到柜台边上。
桃夭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两日。”她说,“蟒头我提回来。”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银霜一眼。银霜跟上去。
走到门口,桃夭伸手把她的兜帽往下拉了拉。
出门以后,桃夭走得很快。走到街口,她忽然停下来,扶了一下墙。
银霜看见她的手在抖。那只手刚提过三百斤的石头。
“你手怎么了。”她问。“没事。”桃夭说,“提重了。”
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上。手背上一道红印,是绳子勒的。
街边有卖糖的,一个小炉子,一口小锅,糖稀在锅里冒泡。
桃夭站住,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递过去,换了两小块糖。
她把一块塞进银霜嘴里,另一块自己也吃了。糖稀粘在手指上,她舔了一下。
糖是热的,粘牙。银霜含着,舌头被烫了一下,可她没吐。
“甜吗。”桃夭问。银霜点头。她想说甜,可嘴里都是糖,说不出来。
桃夭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银霜含着糖往回走,糖化得很慢,甜味一直跟到家门口。
回到家,她把银子倒在桌上,一枚一枚码好,码成一小摞。
银子白得发亮。银霜伸手想摸,桃夭把她的手拍开了。
吴婆婆进来看了,眼睛睁得很大:“哪来这么多。”
“挣的。”桃夭说。“一个女人家,上哪儿挣这么多。”老太太嘟囔了一句,看了她半天。
桃夭没答。她把银子收进一个布口袋,塞到床板底下。
银霜蹲在旁边看。她想起公会里那些人的脸,想起那块裂开的柜台,还有石头上那个“三”字。
她在心里问:那些人为什么怕她。因为她比他们能打。阿鲸说。
银霜又问:那他们为什么笑。阿鲸停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他们不知道。
晚上桃夭在磨刀。磨刀石上浇了水,刀在上面来回蹭,声音很细。
银霜坐在灶边看她磨。刀磨好了,桃夭把它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又用拇指试了试刃。
“明天我进山。”她说,“你在家待着,跟着婆婆,别出门。”
银霜问:“我不去?”“你去干什么。”桃夭说,“你连跑都跑不快。”
银霜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的布又湿了。
夜里她被尿憋醒,爬起来,摸黑走到院里。
院门没闩,被风吹开一条缝,又合上。她抬头,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得很直,一动不动。他身上那件袍子很宽,风把它吹起来一角。
银霜站着没动,那个人也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人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她回到屋里。桃夭还醒着,靠在墙上,刀放在腿上。
“外头有人。”银霜说。桃夭一下坐直了,手抓住刀柄,眼睛盯着门。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纸揭开一条缝,看了很久。
巷子里空了。她把窗纸按回去,说:“明天不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