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公会门口的墙上多了一张纸。纸是新的,白得刺眼,四角用糨糊粘得很实。
糨糊冻住了,粘得不匀,纸的下角翘着,风一吹就拍墙。
纸的右上角盖着一个红印,印上有一圈鳞纹,纹路绕成一个圆,看着像个盘起来的东西。
有人站在墙底下看,看着看着,后头又挤上来几个,把墙围了半圈,有人念,有人听。
银霜和桃夭是去买面的时候路过那儿的。面铺在街那头,门板才卸了一半。桃夭先看见的。
她站住了,站得太突然,银霜撞在她腿上,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别看。”桃夭说。
银霜已经看了。
纸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得,可她认得纸上画的东西:一片鳞,一只角,画在字的上头。
画得比真的还仔细。角的弯度、鳞的纹路,一笔一笔描出来,边上还写着小字,密密的。
旁边有人念出声:“活货白鳞一头,赏银一百。须活,角尾无损。”
念的人念完了咂一下嘴,说一百银,够买半条街了。另一个说,一百银也得有命花,说完自己先笑了。
第三个人接着念底下的小字:“报信者,赏十银。藏匿者,同罪。”
银霜听不懂“同罪”。她只看见念这句话的人,念完了,眼睛往她们这边瞟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瞟完就收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银霜把那个人的样子记住了:一件旧棉袄,袖口是破的,手里提着个空筐。
桃夭拉着她往前走。
银霜没走。她挣开桃夭的手,走到墙底下,抬起头。
墙很高,纸贴得也高。她踮起脚,够不着。
她回身搬了块石头,垫在脚下,爬上去。石头在脚底下晃了一下。
桃夭在身后喊了一声,她没理。
她伸出手,把手掌按在纸上,按在那只角上,往下抹。
墨还没干透。她一抹,那只角就糊了,糊成一片黑,黑水顺着纸往下淌。
她接着抹那片鳞。抹到一半,有人抓住她的手腕。
是桃夭。桃夭的手很凉,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她的皮里。
银霜被从石头上抱下来。她落地的时候,看见四周全是人,都在看她。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凶,就是看着,像在看一样没见过的东西。有个孩子被大人按住了嘴。
桃夭把她放到身后,然后伸手,把那张纸从墙上撕了下来。她撕得很慢,从上往下。
纸撕开的声音很响。糨糊粘得牢,撕到一半断了,她又撕了第二下,纸边毛毛的,带着墙灰。
墙底下安静了。
公会里走出来一个人,是那个胖子,披着件外袍,头发还乱着,像是刚起来。
“撕榜?”他说,“这是官上的榜,盖了印的。”
桃夭把手里那团纸捏着,没说话。
“撕一张,罚五十文。”胖子伸出手,“还是那句话,后头还有十张,撕完了我再贴。”
桃夭从怀里摸出银子,数了五十文,放在他手上。铜板一枚一枚地数,数得很慢。
胖子数完,笑了一下,说:“你这又是何苦。”说完转身进去了。
桃夭把纸团塞进袖子,拉起银霜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停下,蹲下去,把银霜的手翻过来看。
那只手的手心里全是黑墨,一直黑到指缝里。墨是新的,闻着有一股胶味。
桃夭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擦了两下擦不掉,就攥着她的手不放了。银霜的手被攥得发麻。
“谁让你抹的。”她说。
“上面有我。”银霜说。
桃夭愣了一下。
“那不是你。”她说,“那是画的。”
银霜看着她。她不懂“画的”和“我”有什么区别,在她看来,那只角就长在她头上。
回到家,桃夭把袖子里的纸团掏出来,扔进灶里。
纸烧起来了,火苗发绿,烧出一股怪味,像烧焦的头发。
银霜站在灶边看。那张纸卷起来,慢慢黑掉,最后成了一撮灰,灰里还剩一点火星,被风一吸就飘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黑着,指纹里也是黑的。她用指甲去刮,刮出一道白。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块纸。
是刚才撕断的那一角。上头的墨已经糊了,可她还认得出来,那是一只角的尖。
她把纸角藏到了草垫底下。
中午桃夭去了一趟里正那儿,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她说里正讲了,这个月镇上要清一遍人,没根底的都要走,走了还得留下名字。
银霜不懂“清”是什么意思,可她看见桃夭把刀从墙上取下来了。
那口刀原先挂在墙上,刀鞘上落了一层灰。桃夭用布擦了很久,擦完又上油。
她把刀抽出来半寸,对着光看刃,看完推回去,刀鞘上的铜扣响了一声。
下午吴婆婆来了一趟,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只把手放在膝盖上搓。
她的手背上有一层薄皮,一搓就起白屑。老太太的牙掉了几颗,说话漏风。
临走的时候她说:“巷口有人转了半天了,问西头住的是什么人。”
桃夭正在给刀上油,手没停。
“你怎么说的。”她问。
“我说是个寡妇,带着个病孩子。”老太太说,“我说的也不是假话。”
桃夭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晚上她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门闩换了根粗的,又在门后顶了根木棍。门不晃了,可她还是站了一会儿。
银霜躺在草垫上,手伸到垫子底下,摸到那块纸角。纸角被她摸得软了,摊开又捏上。
她在心里问阿鲸:一百银是多少。
很多。阿鲸说。
银霜又问:够买多少饼。
够你吃一辈子。阿鲸说完,停了一下,也够买你的命。
银霜把纸角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灶里的火灭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雪光。
半夜她醒了一次。桃夭坐在门边,刀横在膝盖上,眼睛睁着。
她爬起来,凑到窗纸的破洞前往外看。破洞外头结了霜,她用指甲刮开一小块。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一直到门口,又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