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银霜醒过来,屋里黑着,灶里的火早灭了,灰里一点红也没有。
桃夭还坐在门边。她没点灯,刀横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刀柄,人却没动。
银霜想叫她,还没开口,桃夭忽然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那是“别出声”的意思。
院墙外头有声音。不是风,是脚踩在雪上,踩一下,停一下,像在数步子。
银霜把草垫往身上拉了拉,草垫太薄,挡不住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里撞。
远处有一条狗叫了两声,叫到一半又不叫了,像是被人按住了嘴。
桃夭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头的人也停了。停了一会儿,有人敲了三下门,很轻。
桃夭没应。
门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然后有人在门上推了一下,门闩响了一声。
“开门。”一个声音说,“知道里头有货。”
桃夭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灶边,一把把银霜从草垫上拎起来,塞到灶台后头。
灶台后头有个掏灰的洞,不大。她按着银霜的肩膀,把她往里按,按到底。
银霜缩在洞里,闻见一股陈灰的味。她从缝里往外看,只看见桃夭的背,绷得像一张弓。
门闩断了。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门被撞开,风一下灌进来,把灶灰吹起来一片。
先进来的是个瘦子,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后头跟着个胖子,再后头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的鞋上全是雪,踩在地上,化出一片水印。
瘦子一眼看见灶边的桃夭,笑了一声:“就一个娘们。”
他话没说完,桃夭已经动了。
她一步跨到瘦子跟前,左手托住他握刀的手腕,往上一送,柴刀飞出去,撞在墙上。
然后她抬起膝盖,顶在瘦子的小腿上。一声脆响,瘦子叫起来,抱着腿倒下去,撞翻了水桶。
胖子转身想跑,被她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同样一下,按在门槛上。
那两声脆响跟得很快,几乎是一声接着一声,中间只隔了一口气。
银霜缩在洞里,看见那两个人的腿都弯成了奇怪的角度,弯的方向不对。
那个半大的孩子没有往前冲。他绕开了桃夭,绕到灶台后头来。
银霜看见一只手伸进洞里,抓住她的头发,往外拽。
头皮被扯得生疼。她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
那声音不像人叫,也不像兽叫。屋里的碗跳了一下,窗纸“噗”地破了两个洞。
灯芯上的火苗歪倒,灭了。屋里黑得只剩雪光,破洞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抓着她头发的那只手松了。那个孩子蹲在地上,捂着耳朵,半天没起来。
银霜自己也愣住了。她的喉咙里还留着那股劲,热辣辣的,像吞了一把火。
你吓着我了。阿鲸说。她的声音有点远。
银霜想说话,张嘴的时候喉咙疼得像被砂纸磨过。
桃夭回头看了银霜一眼,只一眼,然后就转过去,一脚把那孩子踢倒。
她把他翻过来,用膝盖压住他的背,抽出腰上的绳子,把他的手反绑在身后。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瘦子还在哼,一声一声的,像漏了风的门。胖子已经不出声了。
桃夭站起来,走到灶台后头,把银霜从洞里拉出来。
她一句话也没说,先伸手把银霜脸上的灰擦掉,擦了半张脸,又擦了另外半张。
银霜的脚一直露在洞外头,这会儿冻得没了知觉,站都站不稳。
擦完她才去看那两个人。她蹲下去,把瘦子的脸扳过来,对着雪光看了半天。
“见过。”她说,“炭市上卸炭的。”她的手指在瘦子下巴上停了一下,像在认什么。
银霜也认出来了。这个瘦子前些天还在炭场门口蹲着,手里拿着一块饼,眼睛跟着人走。
隔壁的窗纸亮了一下,有人在里头咳嗽,咳了两声,又灭了。这条巷子住着七八户人家。
桃夭没有等人来。她抓着瘦子的脚踝,把他拖到门口。
雪地上拖出两道沟,沟里有血,血在雪上慢慢渗开,颜色越来越深,风一吹就散了味。
她把他扔在巷子里。胖子也一样,一手一个,扔出去的时候没什么声音。
门槛上的血被她用雪擦了两把,擦完把雪踢开,踢到墙根下。
回来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抖得停不下来,抖得刀鞘都在响。
银霜走过去,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硬,手背上一层薄汗,凉的。
两只手叠在一处,谁也暖不了谁。桃夭没有抽开,让她抓着,抓了一会儿。
“谁让你吼的。”她说。
银霜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吼的,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桃夭看了她一会儿,把灶里的灰拨了拨,重新点着了火。
火一起来,屋里就亮了一块。银霜看见柴房的门开着。
那个半大的孩子被推进柴房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脚都绑着。
他的脸很白,嘴唇上有一层干皮,看着比她大不了多少。
桃夭舀了半碗水,端过去,蹲在他跟前,把碗送到他嘴边。
那孩子喝了两口,呛了一下,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他的嘴唇裂着口子。
桃夭把碗拿开,问他:“谁让你们来的。”
那孩子低着头,不说话。他的下巴在抖,抖得牙都碰在一起。柴房的墙角结着霜。
桃夭没再问。她站起来,在他身上搜。
搜出一把小刀,扔在一边。又搜出一个布包,包里是两块干饼,一个火折子。
最后她从他腰上扯下一块东西,捏在手里,站起来。
那是一块铜牌,不大,比铜板厚一点,上头有个小孔,孔里穿着半截皮绳。
桃夭走到火光底下,把它翻过来看。
银霜凑过去。
铜牌的一面刻着一片鳞,鳞边上有一圈纹,纹路绕成一个圆。
跟早上那张榜上的印,一模一样。
她把铜牌翻过去,背面是空的,磨得很光,像被人摸了很久。
桃夭捏着铜牌,捏得很紧,指头都白了。她一句话也没说,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