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院子里白得发亮。银霜推开门,先看见的就是院当中那两片被压塌的雪。
塌下去的雪是红的,红得发黑,边上冻成一层薄壳,脚踩上去会轻轻响一声。
从门槛到院门有两道沟,沟底也是红的。那是昨天晚上拖人拖出来的,拖得很直。
院墙根下积着一层薄雪,雪上也有几点红,溅得很远,像是谁甩了一袖子。
银霜站在门口看着。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瘦子抱着腿叫,叫得像一扇漏风的门。
她也想起自己咬进一只脚里,隔着布,尝到的那股热的铁味。她的胃往上顶。
她弯下腰扶住门框,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是黄的、酸的,落在门槛边的雪上,烫出一个小坑。
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鼻子里也是酸的,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腿还是软的。
吐完她直起腰,抹了一下嘴,抹了一手背的口水。
桃夭端着盆从屋里出来,先看了一眼那摊东西,又看了一眼银霜,把盆放在地上。
她走过来,用袖子给银霜擦嘴,擦得很用力,擦得银霜整张脸都跟着歪过去。
“吐完了?”她问。银霜点头。“吐完就洗。”她把盆推到银霜脚边,“把院里的雪铲出去。”
银霜看着那盆水,又看着院里的红雪,问:“为什么要洗。”桃夭说:“脏。”
她拿了木铲。铲在冻雪上咚咚响,震得她手心发麻,铲一下要停一下。
她把红雪一铲一铲装进盆里,盆满了端到墙根倒掉,回来再铲,来回走了十几趟。
盆里的水很快就凉了,凉了以后上头结一层薄冰,她用铲子把冰敲开,接着铲。
铲到第三盆,她的手已经红了,指头僵得握不住铲柄,只能用两只手一起抱。
她又吐了一次,吐在墙根下,吐得比刚才少。吐完站了一会儿,回来接着铲。
桃夭站在屋檐下看她,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一句话也没说,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来。
有一家的窗纸动了一下,动完就不动了,后头再没有一点声音,连狗都不叫。
铲到最后,门槛上还剩一道红印,怎么铲也铲不掉,渗进木头缝里去了。
银霜蹲下去用指甲抠,抠下来一点木屑,底下的木头还是红的。
“洗不掉的。”桃夭说,“等雪化了就没了。”
银霜站起来,看着那道印,问:“为什么要打断他们的腿。”
桃夭看了她一眼:“因为他们会再来。”
“打断了就不来了?”
“来不了。”桃夭说,“爬不进来。”
银霜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道理她懂,就点了点头。
她想起自己那一声吼,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声把屋里的灯吼灭了。
屋里传来声音,是柴房那边,那个半大的孩子在咳嗽,咳得一声接一声。
桃夭端了碗糊糊过去。银霜跟在后头,站在柴房门口看,没有进去。
那孩子的手还绑着。桃夭蹲下去,把绳子松了一格,让他能自己捧着碗。
他捧着碗喝得很快,喝完把碗底舔干净,才抬起头看桃夭,眼睛是肿的。
他脸上有一道泥印,从眼角一直到下巴,是昨天晚上被按在地上蹭出来的。
“你们要杀我吗。”他问。
“你几岁。”桃夭问。
“十四。”
桃夭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把绳子又绑回去,绑得比刚才松了些。
“我不杀小孩。”她说,“但你得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
那孩子抬起头,问能不能给他一条被子。桃夭说,晚上再说,说完把门带上了。
出了柴房,日头已经爬到墙头上了,院墙的影子退到墙角,缩成一条。
吴婆婆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扫也不是,不扫也不是。
她往院里看了两眼,看了看地上的黑土,又看了看银霜,最后什么也没问。
她转身回自己屋去了,门关上,插销响了一声。
银霜看见她进屋以后,先把门闩插上,又搬了个凳子顶在门后,顶了两下。
桃夭听见那声响,才说:“她怕了。”
银霜不懂“怕”有什么好说的。她也怕,可她没有跑。
她怕的其实不是血,是那个人。可她说不出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中午桃夭煮了一锅糊糊,比平时稠,还放了一点盐,盐粒在锅里慢慢化开。
银霜吃了两碗。吃到第二碗的时候,她忽然又想起那股铁味,手停在半空。
桃夭看见了,伸筷子把她的碗往下按了按:“吃。”
银霜把碗里的吃完了,一粒也没剩。桃夭也吃了一碗,吃得比她快,吃完把碗一推。
吃完,桃夭坐在灶边拿布擦刀。擦到一半,她忽然说:“以后要习惯。”
银霜抬起头。
“血。”桃夭说,“这世上的血多得很。你今天吐,明天也吐,吐到哪天是个头。”
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她擦到那儿就多擦了两下,擦完对着光看。
银霜不懂“习惯”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那股铁味一上来,胃就要往上顶。
“你习惯了吗。”她问。
桃夭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习惯了。”她说。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银霜看着她。她想问那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她没问出口。
桃夭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去灶上添了一把柴,火苗“呼”地窜起来。
下午她又去院子里看了一遍。红雪铲走了,地上露出黑土,土也是湿的。
门槛上那道红印子还在,太阳一照,颜色反而更深了些。
她的手背上还沾着一点红,洗不掉,她就用雪搓,搓得手背通红。
门外的巷子里,昨天扔人的那块地方,只剩两道血印子。
那两个人不见了。
雪地上留着他们的一顶帽子,压在墙根下,帽檐上的毛冻成了一撮。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雪沫子卷起来,贴着墙根走了一段,又落下。
巷子里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中间那两道印子最清楚,一直通到拐角。
血印子没有断,一直拖到巷子口,拐了个弯,往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