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是晌午出去的。她把刀背在身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门,院门被风一带,自己合上了。
“我去里正那儿一趟。”她说,“你在屋里待着,别去柴房,别跟他说话。”银霜点头。
桃夭伸手把她的兜帽正了正,正完又按了按那两只角,才拉开门出去。
门一关上,屋里就安静了。银霜坐在灶边,听柴房里那个孩子咳嗽,咳一声她数一下。
灶里的火压着,只有一点红。她把两只手伸过去烤,烤了半天,手还是凉的。
数到三十几就乱了,她从头再数,数到第四遍的时候,站了起来。
柴房的门用一根木棍别着。她把木棍抽开,门轴响了一声,她停了一下才推门。
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进来的一道白。那孩子缩在墙角,看见她进来,把脸埋下去。
“你叫什么。”银霜问。他不说话,只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银霜蹲下去,蹲在他对面,离得很近,能看清他脸上的泥印和嘴唇上的裂口。
那孩子的牙缝里塞着东西,是昨天的干饼。他想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墙。
他抬起头看她的那一下,眼睛里全是水,眼白上有血丝。
“那块铜牌,”她说,“哪儿来的。”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抖得很明显。
银霜伸出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很烫,烫得像刚离火的灶台。
那孩子的睫毛抖得很快,像两只被抓住翅膀的蛾子。
别碰。阿鲸说。银霜在心里问为什么。碰了我就得进去,进去又要忘东西。
银霜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起上一次,阿鲸忘了怎么说话,哑了好几天,叫她也不应。
“会忘什么。”她问。不知道。阿鲸说,每次忘的都不一样。
银霜看着那块额头,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掌整个按平,按得他额上留下一个红印。
先是一冷。冷从脚底下上来,顺着腿往上爬,爬过背,一直爬到头顶。
然后是黑。黑里有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墙照得一段亮一段暗。
一间大屋子,梁很高。梁上挂着一排东西,白的,一片一片,用绳子串起来。
那些东西轻轻碰在一起,声音很细,像风吹过一树薄冰,又像很多把小刀在互相磨。
屋顶的瓦缝里往下渗水,水珠挂成一条线,半天才落下一滴,落在青砖上。
空气里有一股味,像盐,像铁锈,又像很久没有洗过的衣服。她屏住气,那味还是往里钻。
银霜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屋子上头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两个大字,写得很大,漆掉了两块。
银霜不认得那两个字,可那两个字在她心里响了一下,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念。
鳞会。
那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太小,看不清,只看见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屋子中间摆着一杆秤。秤杆是白的,骨头做的,骨头缝里嵌着黑线。
秤杆的一头包着铜,铜上刻着花纹,花纹是一片一片的鳞。
那块铜磨得很亮,亮得能照见人脸。人脸在铜上晃,晃得看不清是谁。
秤钩上挂着一块铁。灰袍人把铁取下来,秤杆就翘起来,翘得很高。
灰袍人把铁挂回去,秤杆慢慢落下来,落得很稳,一点没晃。
角落里的那个孩子在数架子上的东西。他数到七十几,就不敢再数了。
有人在跟他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那个孩子一直点头,点一下,水晃一下。
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样早就念熟了的东西。念完了,屋里的人一起应了一声。
然后火把灭了,光没了,什么都黑下来。
银霜睁开眼。
她趴在柴房的地上,脸贴着土,嘴里有一股血味,还有一点土的味道。
鼻子底下有东西在流。她拿手背一抹,抹下来一道红。
她的耳朵里嗡嗡响,响了好一阵才停,停下来以后才听见柴房里的声音。
那声音很远,像从井底下传上来。那个孩子缩在墙角,两只脚拼命往后蹬,蹬得墙皮都掉了。
“你别过来。”他说,“你刚才……你眼睛……”
银霜抬手摸自己的脸。手上还有血,不多,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已经凉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站起来,腿有点软,走一步要扶一下墙,墙也是凉的。
我回来了。阿鲸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隔着两层布。
银霜在心里问:你忘了什么。不知道。阿鲸说,得试试才知道。
银霜回到灶边,蹲下去,把灶灰用手抹平。
“写。”她说。写什么。
“鳞会。”阿鲸停了一下,灰上出现一道横,横得很直,然后又停住了。
那道横比她拿树枝画的直得多。停了很久,那道横还是只有一道。
“写啊。”银霜说。
……
“阿鲸。”我忘了。阿鲸说。
银霜的手指头停在灰上:“忘了什么。”
这个字怎么写。
银霜看着灰上那一道横。那道横很直,可她越看越觉得它孤单。
她想起自己在雪地上画画的样子,画一遍,用脚抹平,再画一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沾着灰,灰上留着一道白印。
她伸出手,把灰上那道横抹平了。抹平以后,灰上什么也没有了。
外面传来说话声。桃夭回来了,脚步很急,进门先把刀放在桌上。
刀鞘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响。桃夭的袍角上沾着雪,还没化。
银霜抬起头。她的鼻子底下还有一点血,已经干了,在脸上擦出一道印子。
“你在干什么。”桃夭问。
“鳞会。”银霜说,“那块牌子上,写的是鳞会。”
桃夭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没有放下来。
她没有问银霜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柴房里的那个孩子。
她只是看着银霜鼻子上那道干了的血,看了很久,才走过来,蹲下去。
她把银霜的两只手抓在自己手里,抓得很紧。
她的手心全是汗,凉的汗,抓得那两只手都湿了。银霜没有抽,让她抓着。
过了很久,她说:“这三个字,以后别再提。”说完,她把手松开了。
银霜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白得像外头那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