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镇上变了个样。银霜去打水的时候,看见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一条缝。
有人从缝里往外看,看完把门掩上,过一会儿又开一条缝,再看一眼,像怕漏了什么。
井台边站着两个妇人,正在说话。看见银霜过来,两个人都住了嘴,提着桶就走。
她们走得很快,桶里的水一路洒出来,在雪上洒出一条黑线,冒着热气。
银霜把桶放下去,摇上来。水面上飘着一点灰,她用手拨开,灰散了又聚。
街上传来铃声,一串,不快也不慢,像有人牵着什么东西在慢慢走。
她把桶提起来,走到巷口,往街上看了看,然后就站住了。
街上有三个人,从东头走过来。他们穿着一样的灰袍,袍子很长,一直盖到脚面。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背上背着一样东西,用黑布包着,包得很严实,布角在风里抖。
他走一步,那东西在背上轻轻晃一下,晃一下,铃铛就响一下。
街上的人往两边让。卖炭的把板车往墙根拉,拉得车轱辘卡在石头上,他也不管。
有个妇人一把把孩子抱起来按进怀里,按着孩子的头,不让他抬起来看。
银霜看见公会门口的木板上,北沟冰蟒的悬赏已经被揭掉了,只剩一圈撕不干净的纸边。
没有人说话。整条街只剩下铃声,还有脚踩在雪上的声音。
银霜看见卖炭的老头弯着腰,一直弯到那三个人走过去,才慢慢直起来。
银霜站在巷口没有动。她的桶提在手里,水一晃一晃的,晃出来溅在靴子上。
那三个人走到街中间,最前头的那个停了下来。
他把背上的东西放下,蹲下去,解开黑布,动作很慢,像怕碰坏了什么。
布底下是一杆秤。秤杆是白的,比她的胳膊还长,两头翘起来。
秤杆上嵌着一排点,点也是白的,一颗一颗,从这头排到那头。
秤盘是黑的,铁的,边上缺了一块。秤砣挂在绳上,一动不动,绳是皮绳,磨得发亮。
那个人把秤扶正,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秤杆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他擦得很慢,擦到哪一颗点上,就在哪一颗点上停一下,像在数。
擦完了,他把秤杆举起来,举到眼前,眯着眼看,看完了才放下。
街上静得听得见雪落下来的声音。
“这镇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挺干净。”
他身后的两个人没有接话。其中一个抬起头,往街两边看,看得很慢。
银霜看见他们的袖子。灰袍的袖口上,一边绣着一片鳞。
绣得很细,针脚比头发还密,跟昨天那块铜牌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桶换了一只手,从巷口走了出来。
她走得不快,脚尖朝外,步子小,是那天学的,走得又轻又稳。
她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中间那个人的腰。
腰带上挂着一块铜牌,跟那个孩子身上的一模一样,绳也是断过的。
她走过去三步,身后忽然响了一声。
是秤砣碰到秤盘的声音,很轻,就一下,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铁。
她回过头。
那个举着秤杆的人,正看着秤。秤杆那一头翘起来了,翘得很高,一直没落下去。
“怎么了。”他身后的人问。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把秤放平,又重新举起来,秤杆还是翘着。
他抬起头,往街上看了一圈,最后看到了银霜。
银霜站在街中间,拎着一桶水,没有跑。她的手心出汗,把桶梁都攥湿了。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看她头上的兜帽,看她兜帽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撮白头发,看了很久。
铃铛响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站住。”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银霜的手腕,把她往后拽。
是桃夭。她的脸很白,可她的手很稳,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去了。
“回家。”她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银霜听得见。
银霜被她拽着往后退。桶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泼在两个人的脚上。
那个灰袍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孩子是谁家的。”
桃夭没有回头。她把银霜往身后一塞,自己站到前面去。
“我家的。”她说。
“哪家的。”
“西头吴婆婆家的房客。办过户,有牌,牌上有名字。”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街上没有一个人动,连狗都没有叫。
然后他把秤从肩上放下,走过来,走到桃夭面前,停下来。他的鞋底在雪上压出很深的印子。
他比桃夭高一个头。他低下头,看她,看她手里那把没拔出来的刀。
“你身上,”他说,“有股味。”他说完,鼻子轻轻动了一下,像在闻。
桃夭没有退。她把银霜往后又推了推,推到墙根下。
“什么味。”她说。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在笑一件很小的事。
“不急。”他说,“这镇上就这几户人家,慢慢看,看完了再说。”
他转身走了。另外两个人跟上,铃铛又响起来,一串,不快也不慢。
桃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们一直走到街那头。她的手一直没有从刀柄上拿开。
等到铃声听不见了,她才转过身,蹲下来,抓住银霜的肩膀。
她的手在抖,抖得银霜整个人都跟着晃。
“我说了没有。”她说,“我说过,别出门。”
银霜看着她。她想说,是去打水的,井台就在巷口,出了巷口就是。
可她没说。她看见桃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
回到家,桃夭把门闩插上,又用木棍顶上,顶了两道,顶完还用肩膀试了试。
然后她蹲下去,把银霜的兜帽往下拉,拉到眉毛,拉了拉,又拉到鼻子底下。
“这帽子,以后不许摘。”她说,“睡觉也戴着。”
银霜点头。她抬手摸了摸兜帽底下的角,隔着布,硬硬的两块,还在。
桃夭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口刀取下来,放在桌上,没再挂回去。
到了晚上,她没有做饭。她坐在桌边,把刀擦了又擦,擦得刀面能照见火光。
屋里暗下来。外面的街上,铃声又响了一次,不知道是走远了,还是又回来了。